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第 22 章 花火下的 ...
-
孟县的夜晚,静谧得像一池深不见底的老井水。远离了北京那种永不熄灭的霓虹与喧嚣,这里的黑暗是纯粹的,带着泥土和庄稼气息的、厚重的黑。偶尔几声犬吠从村落深处传来,又被无边的寂静吞没。抬头望去,满天繁星密密麻麻,像谁不小心打翻了一把碎银,铺洒在深蓝色的天鹅绒上。林晚坐在自家院子里那棵老枣树下的石墩上,抱着膝盖,望着星空发呆。乡间的风比城里温柔,带着田野里冬小麦的清香和远处人家烟囱里飘出的柴火味。
她已经回来一周了。整整七天,除了吃饭时应付母亲几句,她几乎没出过院门。手机彻底关机,塞在抽屉最底层。那些关于北京的记忆,关于江漓的一切,被她像处理垃圾一样,强行塞进心最深的角落,用厚厚的灰土掩埋起来。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可每当夜深人静,那些被埋葬的东西就会像地底的暗流,悄然渗出,濡湿她的梦境,让她在凌晨时分突然惊醒,心跳如擂鼓,眼角带着冰凉的湿意。
母亲看在眼里,急在心里。这个从小倔强的闺女,这次回来像丢了魂。饭吃得少,话更少,整天就是发呆。那脸色,比走的时候还白了几分。
这天上午,阳光难得地暖融融的。母亲推开林晚的房门,手里拿着两个热腾腾的烤红薯,不由分说地塞了一个到她手里。
“闺女啊,”母亲在她床边坐下,看着她消瘦的侧脸,语气里带着心疼和小心翼翼的试探,“你这回来好些天了,成天闷在家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不怕憋出病来啊?”
林晚握着滚烫的红薯,感受到手心传来的温度,轻轻摇了摇头:“妈,我没事,就想静静。”
“静啥静!再静下去,人都要长蘑菇了!”母亲嗔怪地拍了她一下,然后眼睛一亮,语气变得兴奋起来,“这样,妈带你出去转转!最近啊,乡里在筹备花火节,可热闹了!你还别小瞧咱们这地方,这几年网络发达了,有人拍了咱这儿的社火、打铁花传到网上,嘿,火了!好多城里人专门开车来过节呢!走,妈带你去见识见识,保准比你在城里看到的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有意思!”
花火节?社火?打铁花?
这些词像从遥远的童年记忆里打捞出来的碎片,带着泥土和火药的气息。林晚有些恍惚。原来在她离开的这些年,就连这个偏僻的小县城也在与时俱进,努力用自己最古老的方式,吸引着外面世界的目光。而她呢?除了多了一身看不见的伤,好像一直在原地踏步,甚至……倒退。
看着母亲期待的眼神,林晚不忍拒绝。她点了点头:“好。”
母亲立刻眉开眼笑,拉着她换了身厚实点的衣服,又往她口袋里塞了一把自家炒的南瓜子:“路上吃!”
乡里的主街离林晚家不远,步行二十来分钟。还没走近,喧嚣的人声和热闹的音乐就已经传了过来。等真正拐进那条平日里冷清的街道,林晚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整条街被装点得流光溢彩。各式各样的花灯从街头延伸到街尾,有传统的兔子灯、莲花灯,也有根据网络流行形象制作的卡通造型灯,现代与传统奇妙地交融在一起。人群摩肩接踵,有当地穿着厚棉袄的老人,有打扮时髦、举着手机直播的年轻博主,有抱着孩子的一家三口,也有牵手漫步的情侣。空气里弥漫着烤红薯、糖炒栗子、炸油糕的香气,还有远处隐隐传来的鞭炮硫磺味。
“咋样?我没骗你吧?”母亲得意地挽着她的胳膊,眼睛也被这热闹的景象点亮了,仿佛年轻了几岁。
林晚看着眼前的人间烟火,心头那厚重的阴霾似乎被这热闹的气息冲淡了一丝。她轻轻“嗯”了一声,任由母亲拉着她往人群里挤。
“让一让!让一让!请财神咯!请财神咯!”
一阵锣鼓喧天,人群自动向两边分开。一支穿着传统服饰的队伍缓缓走来。最前面是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抬着一顶装饰华丽的红色神轿,轿子里端坐着一尊慈眉善目、戴着官帽的财神像。后面跟着扭秧歌的队伍,大红大绿的绸缎上下翻飞,脸上画着浓重腮红的演员们笑得格外喜庆。再后面是一群敲锣打鼓的,铙钹齐鸣,震得人耳朵嗡嗡响。队伍所到之处,人们纷纷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祈求来年财运亨通。林晚也被这热烈的气氛感染,跟着母亲微微躬身。
“闺女,快许愿!让财神保佑你明年发大财!”母亲在她耳边大声说。
林晚愣了一下,然后闭上眼睛,心里却浮现的,不是财神,而是另一个身影。她在心里苦笑,这算是亵渎神灵吗?
队伍缓缓通过,人群重新合拢,那股热闹劲儿却更浓了。母亲拉着她往街中心走,说要找个好位置看晚上的“打火花”。
人实在是太多了。四面八方的人还在涌来,将这条本就不宽的街道挤得水泄不通。林晚感觉自己像一叶小舟,在人海中无助地飘摇。
“闺女!抓紧我啊!人多,别走散了!”母亲回过头,大声叮嘱。
“知道了妈!”林晚应着,努力伸手去够母亲的衣角。
就在这时,一股强大的推力从侧面涌来!一群举着风车、大声笑闹的年轻人挤了过来,瞬间将林晚和母亲冲开!
“妈!”林晚只来得及喊出一声,就被汹涌的人潮裹挟着,身不由己地向另一边倒去。
她踉跄着,努力想稳住身形,脚下不知被谁的脚绊了一下,整个人彻底失去平衡!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她的肩膀猛地撞上了另一个人的肩膀!那股力道又将她弹开,她像个断了线的风筝,直直地朝旁边扑倒,膝盖和手掌狠狠磕在冰冷坚硬的石板地面上!
“疼疼疼——!!!”林晚倒吸一口凉气,剧烈的疼痛从膝盖和掌心传来,眼泪瞬间涌上眼眶。她跪坐在地上,低头一看,掌心已经蹭破了皮,渗出细密的血珠,膝盖处的裤子也磨破了一个洞,里面肯定也伤了。
四周都是匆匆移动的脚步,没人停下来看她一眼。只有远处一个粗犷的男声传来:“美女对不起!对不起啊!人太多了!”喊完,那人就淹没在人海里,根本没过来扶一把的意思。
林晚咬着嘴唇,忍着疼,试图自己站起来。手掌刚一用力撑地,钻心的疼让她又软了下去。该死的……
就在她狼狈不堪、孤立无援的这一刻——
一只手,伸到了她面前。
那只手白皙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圆润,在周围昏暗的光线下,却像自带柔光,让林晚的视线瞬间凝固。
紧接着,一个声音,如同惊雷,又如同魔咒,带着林晚再熟悉不过的、低沉微沙的质感,清晰地穿透了所有喧嚣,狠狠地撞进了她的耳膜:
“你没事吧?”
这声音……
林晚全身的血液在瞬间冻结,又在下一秒疯狂倒流!所有的疼痛、狼狈、周遭的喧闹,都在这声音响起的刹那褪去,世界只剩下真空般的死寂,和她自己擂鼓般狂跳的心!
她僵住了,甚至忘记了呼吸。
她不敢抬头。
她怕一抬头,发现这只是自己因为思念而生的幻觉。她更怕一抬头,真的是那个人——那个她拼尽全力逃离、以为再也不会见到的、让她痛彻心扉又魂牵梦绕的人。
可那只手,依旧固执地、静静地伸在她面前,指尖带着细微的、不易察觉的颤抖。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秒,林晚用尽全身的力气,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光线有些暗,周围的花灯和攒动的人头在她眼中模糊成一片光晕。但那张脸,那双深邃的、此刻盛满了她读不懂的复杂情绪的眼睛,却无比清晰地撞入了她的瞳孔!
江漓!
真的是她!
她穿着一件简洁的黑色长款羽绒服,头发随意地扎着,甚至有些凌乱。那张总是精致得无懈可击的脸上,此刻没有化妆,显得有些苍白,眼底有着掩盖不住的青黑和疲惫。但那双眼睛,却像两团燃烧的、沉默的火焰,死死地锁在她身上。
巨大的震惊、荒谬、难以置信,以及一种灭顶般的、混合着痛楚与悸动的复杂情绪,如同海啸般瞬间将林晚淹没!
她怎么会在这里?!在孟县?!在这个偏僻的乡间花火节上?!
林晚的嘴唇微微颤抖着,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视线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那只伸向她的手,又移回到江漓那张写满复杂情绪的脸上。周围是喧嚣的锣鼓和鼎沸的人声,身后是流光溢彩的花灯和攒动的人头,而她们两人之间,却仿佛隔着一个真空的、静止的时空。
不好意思拒绝的我……
理智告诉林晚,应该无视这只手,应该自己爬起来,应该继续她的逃离。可身体却违背了理智的命令。她鬼使神差地,缓缓抬起自己那只蹭破了皮、沾着灰尘和血丝的手,带着一种赴死般的决绝,搭上了江漓温热的掌心。
肌肤相触的瞬间,一股细微的电流从接触点窜开,酥麻感沿着手臂直击心脏!江漓的手指几乎是本能地收紧,将她冰凉的手紧紧握住。
“江……漓……”林晚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沙哑得不像话,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挤出这两个字。
江漓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一下,她张了张嘴,那两个字从她唇间溢出,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近乎哽咽的温柔:
“晚晚……”
晚晚。
她叫她晚晚。
这个从未有过的亲昵称呼,像一颗滚烫的子弹,瞬间击穿了林晚所有伪装的坚强!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模糊了视线!
“晚晚!晚晚!你在哪儿?!”
就在这时,一个焦急的、带着浓重乡音的呼喊声猛地从不远处传来!是母亲!
林晚浑身一颤!猛地回头,透过模糊的泪眼,看到母亲正挤开人群,焦急地向这边张望。
“闺女!”
母亲终于看到了跪坐在地上的林晚,以及那个正拉着她手的陌生女人。母亲顾不上探究,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来,一把将林晚从地上拉起来,护在怀里。
“闺女!摔着哪儿了?!让妈看看!”母亲焦急地检查着她的伤势,声音里带着心疼和后怕。
林晚被母亲拥着,身体还在微微颤抖。她下意识地回过头,去寻找那个身影——
人山人海,花灯如昼。
可那个穿着黑色羽绒服、扎着马尾的身影,却像一滴融入大海的水,彻底消失在了汹涌的人潮里。不见了。
林晚的目光急切地搜索着,却只看到无数陌生而模糊的面孔。仿佛刚才那一幕,只是她疼痛和疲惫之下产生的幻觉。
“快,回家上点药!这手都破皮了!”母亲拉着她,要往回走。
林晚被母亲拽着,脚步踉跄,目光却还在不甘地四处搜寻。
就在这时——
“嘭——!”
一声巨响,人群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
林晚下意识地抬头。
漆黑的夜空中,无数金色的火花如瀑布般倾泻而下!是打火花!滚烫的铁水被击打向高空,瞬间炸裂成亿万颗璀璨的星辰,如同金色的雨,又如同倒流的瀑布,照亮了整个夜空,也照亮了每个人仰望的脸庞!
火花璀璨,如梦似幻。金色的光点纷纷扬扬地洒落,带着滚烫的温度,也带着极致的浪漫。
林晚怔怔地站在原地,仰着头,看着这场为她(或许也为所有人)绽放的盛大美丽。金色的光芒映在她苍白的脸上,映在她那双还含着泪水的眼睛里,也映在她心中那片被反复践踏、却从未真正熄灭的荒野上。
那一刻,周围的欢呼声、惊叹声,都成了遥远的背景音。她的脑海里,只回荡着一个无比清晰、无比执拗的念头:
江漓……
她还是想起江漓……
即使她那样伤她,即使她决绝地逃离,即使刚才那一面短暂得如同幻觉……
可在这世界上最绚烂的花火之下,她心里浮现的,依旧是那个名字,那张脸,那双曾盛满复杂情绪望向她的眼睛。
江漓在这里。
她真的在这里。
这个认知,像一颗落入死水中的石子,激起无尽的涟漪。那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带着痛,带着不解,带着隐秘的悸动,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近乎卑微的欣喜。
她来了。她找到这里来了。
为什么?
花火渐渐稀落,人群的欢呼声也慢慢平息。林晚依旧站在原地,望着逐渐恢复黑暗的夜空,久久不动。掌心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膝盖上的伤也在叫嚣着存在。但这些疼痛,都比不上心底那片被花火照亮、又被黑暗重新笼罩的、翻腾不休的汪洋。
“闺女?走啊!”母亲拉了拉她的衣袖。
林晚回过神,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花火消散的夜空,然后默默转身,跟着母亲,一步一步,消失在了散去的人流之中。
身后,是依旧流光溢彩的花灯长街,是渐渐远去的人声喧哗,是空气中久久不散的硫磺味,和一个不知是否还会出现的、名叫江漓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