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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暗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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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早晨,方朝盈顶着两个明显的黑眼圈走进教室。
周末与陆闻野分别后,她几乎整晚没睡,脑海里全是他提到母亲时黯淡的眼神和那句简短的"谢谢你"。凌晨三点,她终于忍不住拿起手机,给他发了条消息:"你妈妈好些了吗?"
消息一直显示未读,直到天亮也没回复。
教室里,陆闻野的座位空着。方朝盈放下书包,心不在焉地翻着课本,时不时抬头看向门口。
"找陆大学霸呢?"周小雨转过头,促狭地笑着,"他今天请假了,我刚听李老师说的。"
"请假?"方朝盈心头一紧,"知道为什么吗?"
周小雨摇摇头:"不清楚。不过..."她压低声音,"我听说他经常请假,好像是家里有什么事。"
方朝盈想起陆闻野说的抑郁症母亲,心里泛起一阵酸涩。她摸出手机,犹豫了一下,又发了条消息:"听说你请假了,一切都好吗?"
消息依然石沉大海。
一整天,方朝盈都心不在焉。放学铃响起时,她突然做了一个决定——去陆闻野家看看。
旧城区的街道比想象中还要狭窄拥挤。方朝盈按照之前陆闻野提过的地址,找到了一栋老旧的六层居民楼。楼道昏暗,墙壁上的漆已经剥落大半,空气中弥漫着潮湿和油烟混合的气味。
站在502室门前,方朝盈深吸一口气,轻轻敲了敲门。
没有回应。
她又敲了敲,这次用力了些:"陆闻野?你在家吗?"
依然一片寂静。
正当她犹豫是否该离开时,隔壁的门开了。一位满头银发的老太太探出头来:"小姑娘,你找小陆啊?"
"是的,奶奶。"方朝盈礼貌地回答,"我是他同学,听说他今天请假了,来看看他。"老太太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小陆一早就出门了,说是去疗养院看他妈妈。这孩子,自己发着烧还往外跑..."
"他发烧了?"方朝盈心头一紧。
"可不是嘛,昨晚回来的时候脸色就不好,我听见他咳嗽了半宿。"老太太摇摇头,"造孽啊,这么小的孩子,又要上学又要打工,还要照顾生病的妈..."
方朝盈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奶奶,您知道疗养院在哪吗?"
"好像是城北那家安康医院吧。"老太太想了想,"不过小姑娘,我劝你别去。小陆那孩子性子倔,不喜欢别人插手他的事。"
"谢谢奶奶。"方朝盈勉强笑了笑,转身下楼。
走出居民楼,夕阳已经西斜。方朝盈站在路边,咬着嘴唇思考了一会儿,最终拦下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城北安康医院。"
安康医院比想象中要远,出租车开了近四十分钟才到达。这是一家规模不大的专科医院,白色的建筑在夕阳下显得格外冷清。
方朝盈在门口的花店买了一束康乃馨,然后走进医院大厅。前台护士抬头看了她一眼:"探视哪位病人?"
"您好,我找...陆美玲女士。"方朝盈说出陆闻野母亲的名字,心跳不自觉地加快了。护士翻看了一下登记簿:"三楼312病房。你是她什么人?"
"我是...她儿子的同学。"方朝盈小声回答。
"哦,那个高个子男孩啊。"护士点点头,"他刚来不久。上去吧,不过别待太久,病人需要休息。"
乘电梯上到三楼,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方朝盈轻手轻脚地走到312病房前,门虚掩着,里面传出低低的说话声。
她犹豫了一下,没有直接推门,而是从门缝中悄悄往里看。
病房很小,只有一张床和一个床头柜。陆闻野背对着门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背影比平时看起来更加单薄。床上坐着一位瘦弱的女性,五十岁左右的样子,苍白的脸上依稀能看出与陆闻野相似的轮廓。
"药吃了吗?"陆闻野的声音比平时更加沙哑,还带着明显的鼻音。
"吃了。"女人的声音很轻,像一缕烟,"你不用总来看我,专心学习。"
"嗯。"
"钱还够用吗?"
"够。"陆闻野简短地回答,"你别操心。"
女人伸手摸了摸陆闻野的额头,眉头皱了起来:"发烧了?"
"没事,小感冒。"
"又熬夜了?"女人的声音带着心疼,"闻野,妈妈对不起你...""别说了。"陆闻野打断她,声音有些硬,"我很好。"
一阵沉默。
方朝盈站在门外,心脏揪成一团。她从未见过这样的陆闻野——脆弱,疲惫,却又倔强得令人心疼。
"你爸爸..."女人突然开口。
"妈。"陆闻野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别提他。"
"他上周又打电话来了,说想见你..."
"我说了别提他!"陆闻野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他抛弃我们的时候怎么不想想见不见我?现在来装什么慈父?"
"闻野..."
"我走了。"陆闻野转身拿起书包,"你好好休息,我周末再来看你。"
方朝盈慌忙后退几步,但已经来不及躲藏。陆闻野拉开门,与她撞了个正着。
四目相对,陆闻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震惊,随即变成了冰冷的愤怒:"你在这干什么?"
"我...我听说你生病了..."方朝盈结结巴巴地解释,举起手中的花,"想来看看..."
陆闻野的脸色难看极了。他一把抓住方朝盈的手腕,几乎是拖着她离开了病房门口,直到走廊尽头才停下。
"谁让你来的?"他压低声音质问,眼睛里燃烧着方朝盈从未见过的怒火,"跟踪我?"
"不是!"方朝盈急忙摇头,"我去你家找你,邻居奶奶说你来了这里..."
"所以你就跟来了?"陆闻野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方朝盈,这是我的私事!"
"我只是担心你..."方朝盈的声音越来越小,"听说你发烧了..."
陆闻野深吸一口气,似乎在极力控制情绪。他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呼吸也比平时急促,明显是在发烧。"不需要。"他冷冷地说,"我的事与你无关。"
这句话像一把刀,狠狠扎进方朝盈的心口。她眨了眨眼,强忍住突然涌上眼眶的泪水:"对不起...我只是..."
"回家去。"陆闻野打断她,转身就要离开。
"等等!"方朝盈鼓起勇气拉住他的衣角,"至少...至少把花带给你妈妈..."
陆闻野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她手中的康乃馨,眼神复杂。最终,他接过花束,声音稍微柔和了些:"谢谢。但以后别这样了。"
说完,他转身走向电梯,背影僵硬而疏远。
方朝盈站在原地,看着电梯门缓缓关闭,将陆闻野的身影彻底隔绝。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滑落脸颊,她抬手狠狠擦去,转身走向楼梯间。
走出医院大门,天已经完全黑了。夜风带着初秋的凉意吹过,方朝盈抱紧双臂,突然意识到自己把外套忘在了病房门口的长椅上。
她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有回去取。此刻的陆闻野一定不想再见到她。
回到家,方朝盈直接进了浴室。热水冲刷着身体,却无法温暖她冰凉的心。她想起陆闻野愤怒的眼神和那句"我的事与你无关",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大石头,闷得喘不过气。
擦干头发,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她立刻抓起来看——是周小雨发来的班级群消息。
失望像潮水般涌来。陆闻野还是没有回复她早上的信息,甚至可能已经把她拉黑了。想到这里,方朝盈的眼眶又热了起来。
她放下手机,强迫自己闭上眼睛。明天还要上学,如果陆闻野来上课,她该怎么面对他?
第二天早晨,方朝盈顶着更深的黑眼圈来到学校。教室里,陆闻野的座位依然空着。她的心沉了下去——他还在生气吗?还是病得更重了?"陆闻野又请假了?"她小声问周小雨。
"嗯,李老师说他请了一周假。"周小雨好奇地看着她,"你俩怎么了?昨天你也没精打采的。"
"没什么。"方朝盈勉强笑了笑,"就是...有点担心他。"
一整天,方朝盈都心不在焉。放学后,她鬼使神差地又来到了旧城区那栋居民楼前,但这次她没有勇气上楼,只是站在对面的便利店门口,望着502室的窗户。
灯亮着,说明陆闻野在家。方朝盈松了口气,至少他没有因为高烧住院。
她在便利店买了一杯热牛奶和一盒退烧药,拜托店员送到502室。
"就说是...社区医院送的。"她小声叮嘱。
店员了然地点点头:"小姑娘,吵架了?"
方朝盈脸一红,没有回答,匆匆离开了。
接下来的几天,陆闻野一直没来学校。方朝盈每天都会去便利店买些食物和药品,托店员送到楼上。她不敢亲自去,怕再次惹陆闻野生气。
周五下午,方朝盈照例来到便利店。刚推开门,她就僵在了原地——陆闻野正站在收银台前,手里拿着一盒泡面。
他看起来比前几天更瘦了,脸色苍白,眼下挂着明显的青影,但至少不再有发烧的迹象。他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整个人看起来干净而疲惫。
方朝盈的第一反应是逃跑,但陆闻野已经看到了她。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一时谁都没有说话。
"那个...我..."方朝盈结结巴巴地开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陆闻野放下泡面,径直向她走来。方朝盈的心跳快得几乎要冲出胸膛,她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谢谢。"陆闻野在她面前停下,声音低沉,"那些东西。"方朝盈瞪大了眼睛:"你...你知道是我?"
"店员说的。"陆闻野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容,"他说是个'漂亮的女学生'送的。"
方朝盈的脸刷地红了:"我...我只是..."
"我明天回学校。"陆闻野打断她结结巴巴的解释,"周日...老地方,图书馆。如果你还想复习的话。"
方朝盈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想!当然想!"
陆闻野点点头,转身拿起泡面去结账。方朝盈站在原地,心跳依然快得不像话。他没有生气?还约她一起去图书馆?这简直比她最乐观的想象还要好。
"那个..."她鼓起勇气追上已经走到门口的陆闻野,"你...你妈妈好些了吗?"
陆闻野的脚步顿了一下:"嗯,稳定了。"
"那就好。"方朝盈松了口气,"我...我很抱歉那天擅自去医院..."
"没关系。"陆闻野的声音柔和了些,"我那天...态度不好。对不起。"
这声"对不起"让方朝盈的心像被温水浸过一样柔软起来。她摇摇头:"是我太冒失了。"
两人沉默地站在便利店门口,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就吃泡面吗?"方朝盈指了指陆闻野手中的袋子,"要不要...一起去吃点东西?"
陆闻野犹豫了一下:"今天不了。我还有事。"
"哦..."方朝盈难掩失望,"那...周日见?"
"周日见。"陆闻野点点头,转身离开。
方朝盈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虽然陆闻野依然保持着距离,但至少,他不再将她完全推开。周日早晨,方朝盈比约定时间提前一小时到达了图书馆。她选了个靠窗的安静角落,摊开书本,一边复习一边等待。
陆闻野准时出现,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色休闲裤,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许多。看到方朝盈,他径直走了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等很久了?"他问,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清冷,但不再那么疏离。
"刚到不久。"方朝盈笑着撒谎,推过去一杯咖啡,"给你带的,老样子,只加了一点糖。"
陆闻野接过咖啡,指尖不经意地碰到她的手,触感微凉。他喝了一口,眉头舒展了些:"谢谢。"
两人安静地复习了一上午。陆闻野的笔记依然详尽清晰,讲解题目时简洁明了。方朝盈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听他说话,即使是讲解最枯燥的物理公式,他的声音也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韵律。
中午,他们去图书馆附近的快餐店吃午饭。方朝盈坚持这次她请客,陆闻野没再拒绝。
"身体完全好了吗?"吃饭时,方朝盈小心翼翼地问。
陆闻野点点头:"嗯。"
"那就好。"方朝盈犹豫了一下,还是鼓起勇气问道,"你妈妈...她还好吗?"
陆闻野的眼神闪烁了一下:"老样子。"他停顿了一会儿,似乎在考虑是否要继续这个话题,"她...自从我父亲离开后,就一直这样。"
方朝盈的心揪了一下:"你父亲...?"
"在我十岁那年抛弃了我们。"陆闻野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跟一个有钱的女人去了国外。"
方朝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轻轻握住陆闻野放在桌面上的手。出乎意料的是,他没有抽走,只是僵硬了一瞬,然后慢慢放松下来。
"所以我才说,"陆闻野看着她,黑沉沉的眼睛里闪烁着坚定的光芒,"你有权利选择自己的人生。不要成为任何人的傀儡,即使是父母。"
方朝盈突然明白了陆闻野为何如此执着于独立和自强。在他眼里,依赖他人意味着可能被抛弃,而只有完全掌控自己的人生,才能避免重蹈父母的覆辙。"谢谢你告诉我这些。"她轻声说,"我...我明白你为什么生气了。"
陆闻野摇摇头:"我不该对你发火。你只是...关心我。"
这简单的一句话,让方朝盈的心像被阳光照过一样温暖起来。她握紧陆闻野的手:"任何时候,只要你需要,我都会在。"
陆闻野怔怔地看着她,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的脸上,映出一双明亮的眼睛。许久,他轻轻点了点头:"嗯。"
回图书馆的路上,两人并肩走着,偶尔肩膀相碰,带来一阵微妙的触电感。方朝盈偷偷瞄了一眼身旁的陆闻野,发现他的嘴角似乎比平时柔和了一些,不再是那条冷硬的直线。
下午的复习比上午更加轻松。陆闻野甚至主动问起方朝盈的家庭情况,这在以前是不可想象的。
"所以,"他听完方朝盈对母亲强势性格的抱怨,若有所思地说,"你想学艺术,但你母亲坚持要你学金融?"
"嗯。"方朝盈叹了口气,"她说艺术不切实际,将来养不活自己。"
陆闻野沉默了一会儿:"你画得很好。"
"你怎么知道?"方朝盈惊讶地问。
陆闻野的耳根微微泛红:"看过你的素描本。那天...在图书馆。"
方朝盈想起自己画的那张陆闻野的侧脸速写,脸一下子热了起来:"那...那只是随便画画..."
"你有天赋。"陆闻野认真地说,"如果那是你想做的,就不要放弃。"
方朝盈怔怔地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勇气和决心。从来没有人这样肯定过她的梦想,即使是父亲,也只是温和地劝她"再考虑考虑"。
"谢谢你。"她小声说,眼眶有些发热。
陆闻野轻轻点头,重新投入到习题中。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完美的轮廓线条。方朝盈偷偷看着,突然很想把这一刻永远记在心里。傍晚时分,两人收拾书本离开图书馆。夕阳西下,将整个城市染成金色。
"我送你回去。"陆闻野说。
方朝盈摇摇头:"不用了,你今天看起来很累。"
"我坚持。"
最终,他们一起上了公交车。车上人不多,两人找了后排的位置坐下。方朝盈望着窗外闪过的街景,突然问道:"陆闻野,你有什么梦想吗?除了考上好大学。"
陆闻野思考了一会儿:"建立一个家庭。"他的声音很轻,但异常坚定,"一个不会散的家庭。"
这个回答让方朝盈的心猛地疼了一下。她想起陆闻野破碎的家庭,想起他抑郁症的母亲和抛弃他们的父亲,突然明白了这个看似简单的梦想对他而言意味着什么。
"你会的。"她轻声说,悄悄握住了他的手,"我保证。"
陆闻野没有抽回手,只是轻轻回握了一下。两人的手在座椅的阴影下静静交握,传递着无声的温暖和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