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墟上的橡皮擦》张小吃

5、第 5 章 心墙

　　月考成绩公布的当天，教室里炸开了锅。

　　方朝盈挤在贴成绩单的公告板前，眼睛迅速扫过名单。她的名字排在第十二位，比上次进步了五名。而榜首的位置，毫无悬念地写着"陆闻野"三个字，后面跟着接近满分的成绩。

　　"又是第一，陆大学霸太可怕了。"周小雨在旁边咂舌，"听说他物理竞赛也拿了市一等奖。"

　　方朝盈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她知道陆闻野为了这些成绩付出了多少努力——那些深夜的灯光，清晨的朗读，还有永远整洁详尽的笔记。

　　回到座位，陆闻野已经在那里了，正低头翻看一本高等数学教材。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完美的轮廓线条。

　　"恭喜！"方朝盈放下书包，冲他眨眨眼，"又是第一名。"

　　陆闻野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继续看书："嗯。"

　　"物理竞赛的结果也出来了？"方朝盈凑近了些，"听说你拿了一等奖？"

　　"嗯。"

　　"太厉害了！"方朝盈由衷地赞叹，"我们是不是该庆祝一下？"

　　陆闻野翻书的动作顿了一下："不用。"

　　"要的！"方朝盈坚持道，"今晚放学后，我请你吃甜品！就学校旁边新开的那家。"

　　陆闻野抬起头，黑沉沉的眼睛直视她："为什么？"

　　"因为......"方朝盈一时语塞，"因为我们是朋友啊，朋友之间互相庆祝很正常。"

　　陆闻野盯着她看了几秒，眼神复杂。最终，他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随你。"

　　两个字，却让方朝盈的心雀跃起来。这是陆闻野第一次答应她的邀约。

　　放学铃响起，同学们三三两两地离开教室。方朝盈慢吞吞地收拾书包，用余光观察着陆闻野。他今天似乎也不着急去打工，正不紧不慢地将书本一本本塞进书包。

　　"走吧。"等教室里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陆闻野突然开口。方朝盈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赶紧拉上书包拉链："好！"

　　初秋的傍晚，阳光已经变得温柔。两人并肩走在校园的小路上，影子在地上拖得很长。方朝盈偷偷瞄了一眼身旁的陆闻野，发现他的睫毛在夕阳的照射下泛着金色的光晕，好看得不像话。

　　甜品店装修得很温馨，暖黄色的灯光，原木色的桌椅，空气中弥漫着甜甜的香气。方朝盈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兴奋地翻看菜单。

　　"你要吃什么？他们家的芒果班戟很有名......"

　　"你点吧。"陆闻野打断她，"我不常吃甜的。"

　　方朝盈想起上次奶茶的事，点点头："那要一份芒果班戟，一份提拉米苏，和两杯热牛奶。"

　　服务员离开后，两人之间一时陷入沉默。陆闻野望着窗外的人流，侧脸在暮光中显得格外深邃。

　　"陆闻野，"方朝盈打破沉默，"你小时候是什么样子的？"

　　这个问题似乎出乎陆闻野的意料。他转过头，眉头微蹙："为什么问这个？"

　　"就是好奇嘛。"方朝盈托着腮看他，"我猜你小时候也是个学霸，整天抱着书看那种。"

　　陆闻野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不是。"

　　"那是什么样？"方朝盈追问。

　　陆闻野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桌面上："普通。"

　　方朝盈正想继续追问，甜品上来了。精致的摆盘让人眼前一亮，她立刻拿起手机拍了张照片："看起来好好吃！"

　　陆闻野看着面前小巧的提拉米苏，犹豫了一下，拿起勺子尝了一口。他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太甜了。"

　　"真的？"方朝盈尝了尝自己的芒果班戟，"我觉得刚好啊。要不我们换一下？"

　　没等陆闻野回答，她已经把两人的甜品调换了位置："你尝尝这个，芒果的没那么甜。"

　　陆闻野看着她自然的动作，眼神闪烁了一下，最终没说什么，低头尝了一口芒果班戟。"怎么样？"方朝盈期待地问。

　　"还行。"陆闻野简短地评价，但方朝盈注意到他又吃了一口。

　　两人安静地吃着甜品。方朝盈时不时偷瞄陆闻野，发现他的表情比平时柔和了许多，尤其是在喝热牛奶的时候，整个人看起来几乎可以用"温顺"来形容。

　　"你很喜欢牛奶？"她忍不住问。

　　陆闻野放下杯子："嗯。小时候......"他停顿了一下，"家里常喝。"

　　方朝盈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语气中的异样，但没有追问。她隐约感觉到，陆闻野的家庭情况可能比他表现出来的更复杂。

　　吃完甜品，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陆闻野坚持要付账，方朝盈拗不过他，只好妥协。

　　"那我下次请回来。"她笑着说。

　　走出甜品店，夜风带着初秋的凉意拂过脸颊。方朝盈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

　　"冷？"陆闻野问。

　　"有点。"方朝盈搓了搓手臂，"没想到晚上这么凉。"

　　陆闻野没说话，只是脱下自己的外套递给她。那是一件深蓝色的薄外套，洗得有些发白，但很干净，带着淡淡的皂角香气。

　　"你不冷吗？"方朝盈犹豫地问。

　　"不冷。"

　　方朝盈接过外套穿上。袖子有点长，遮住了她的半个手掌，衣服上还残留着陆闻野的体温，暖暖的包裹着她。

　　"谢谢。"她小声说，心跳不自觉地加快了。两人沿着人行道慢慢走着。路灯一盏盏亮起，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陆闻野，"方朝盈突然问道，"你有想过考哪所大学吗？"

　　"清华或者北大。"陆闻野回答得很干脆，"计算机系。"

　　"哇，果然是大神。"方朝盈感叹，"以你的成绩肯定没问题。"

　　"你呢？"

　　"我......"方朝盈的笑容淡了一些，"可能出国吧。我妈妈一直想让我去美国学金融。"

　　陆闻野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你想去吗？"

　　"我不知道。"方朝盈轻声说，"有时候我觉得，我的人生好像早就被安排好了，上什么学校，学什么专业，甚至......将来和什么样的人结婚。"

　　陆闻野沉默了很久。夜风吹动他的额发，遮住了部分眼睛，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你可以说不。"最终，他低声说道。

　　方朝盈惊讶地看着他："什么？"

　　"如果你不想去，可以说不。"陆闻野转过头，黑沉沉的眼睛直视她，"那是你的人生。"

　　方朝盈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在母亲的世界里，她的未来已经被规划得明明白白——名校、金融、门当户对的婚姻。而她的意愿，似乎从来不在考虑范围内。

　　"我......"她的声音有些发抖，"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不。"

　　陆闻野的目光柔和了一些："等你找到真正想守护的东西，就会知道了。"

　　方朝盈想起那天在出租车上的对话，心里泛起一阵暖意。她想说些什么，但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屏幕上显示"妈妈"两个字。

　　"我接个电话。"她歉意地对陆闻野说，走到几步外按下接听键。"朝盈，你在哪？"方母的声音透过话筒传来，带着明显的不悦，"张阿姨说你放学没回家。"

　　"我和同学在外面......"方朝盈小声回答。

　　"同学？男同学女同学？"方母的声音立刻警觉起来。

　　方朝盈咬了咬嘴唇："女同学，周小雨，我跟您提过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早点回来。下周你林叔叔的儿子从美国回来，我们要一起吃个饭。"

　　"妈！"方朝盈忍不住抗议，"您又来了。我说过我不想相亲......"

　　"只是吃个饭，别想太多。"方母打断她，"林家条件很好，那孩子也在华尔街实习过......"

　　"我知道了。"方朝盈疲惫地妥协，"我会准时回家的。"

　　挂断电话，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翻腾的情绪。转身时，她发现陆闻野站在不远处，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映出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我妈。"方朝盈勉强笑了笑，"催我回家。"

　　陆闻野点点头，没问电话的内容。但方朝盈感觉他似乎什么都知道了。

　　"我送你回去。"他说。

　　两人沉默地走向公交站。方朝盈的心情因为那通电话而低落下来，陆闻野的外套还穿在她身上，带着令人安心的气息。

　　"陆闻野，"等车时，方朝盈突然开口，"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做？"

　　"什么？"

　　"如果你父母给你规划好了一切，但那不是你想要的，你会怎么做？"

　　陆闻野看着远处驶来的公交车，声音低沉："我会反抗。""即使......即使会让他们失望？"

　　"人生是自己的。"陆闻野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她，"不是任何人的傀儡。"

　　公交车到站，发出刺耳的刹车声。方朝盈怔怔地看着陆闻野，突然意识到，这个看似冷漠的少年，骨子里其实比任何人都要倔强和勇敢。

　　车上人不多，两人找了后排的位置坐下。方朝盈望着窗外闪过的霓虹灯，思绪万千。

　　"陆闻野，"她轻声问，"你父母......他们对你的选择有意见吗？"

　　陆闻野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我父亲不在了。"他停顿了一下，"母亲......不在乎我做什么。"

　　方朝盈的心猛地一疼："对不起，我不知道......"

　　"没关系。"陆闻野打断她，声音恢复了平静，"很久以前的事了。"

　　车窗外，城市的灯光在方朝盈眼中变得模糊。她突然很想抱抱身旁这个看似坚强实则孤独的少年，但最终只是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谢谢你。"她小声说。

　　陆闻野看了她一眼，没问谢什么。两人的手背轻轻相贴，在昏暗的车厢里，传递着无声的温暖。

　　到站后，陆闻野坚持送方朝盈到小区门口。夜更深了，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

　　"外套还你。"方朝盈脱下外套递给他，"谢谢。"

　　陆闻野接过外套，两人的手指在空中短暂相触，像是有电流通过。

　　"陆闻野，"方朝盈鼓起勇气问道，"明天......还能一起复习吗？"

　　陆闻野沉默了一会儿："明天我要打工。"

　　"那后天呢？"

　　"后天也是。"方朝盈咬了咬嘴唇："那......"

　　"周日。"陆闻野突然说，"周日书店休息。可以去图书馆。"

　　方朝盈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好！周日见！"

　　陆闻野点点头，转身要走，却又停住脚步："方朝盈。"

　　"嗯？"

　　"记住我说的。"他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清晰，"你有权利选择自己的人生。"

　　方朝盈站在原地，看着陆闻野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既温暖，又带着一丝说不清的酸涩。

　　回到家，张阿姨已经准备好了晚餐。方朝盈没什么胃口，随便吃了几口就回房间了。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脑海中不断回放着陆闻野的话。

　　"你有权利选择自己的人生。"

　　这句话像一颗种子，悄悄埋进了她的心底。从小到大，她习惯了顺从母亲的安排，习惯了做那个乖巧懂事的"方家大小姐"。但内心深处，她一直渴望能够像普通人一样，按照自己的意愿生活，选择自己喜欢的朋友......甚至喜欢的人。

　　想到陆闻野，方朝盈的心跳不自觉地加快了。她摸出手机，犹豫了一下，还是给他发了条消息："到家了吗？"

　　消息显示已读，但好几分钟都没有回复。就在方朝盈以为陆闻野不会理她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嗯。"

　　简单的一个字，却让方朝盈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她又发了一条："今天谢谢你。甜品很好吃。"

　　这次回复来得快了些："嗯。外套别忘了洗。"方朝盈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典型的陆闻野式回答，明明是在关心她，却非要说得这么别扭。

　　"知道啦！"她回复道，又加了一个笑脸表情。

　　陆闻野没有再回复，但方朝盈已经心满意足了。她抱着手机在床上滚了一圈，突然意识到自己现在的样子活像个陷入暗恋的小女生。

　　这个认知让她脸上一热。她喜欢陆闻野吗？答案是肯定的。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那天他递来胃药的时候，也许更早，在第一眼看到他独自坐在阳光照不到的角落时，她的心就已经被触动了。

　　但陆闻野呢？他对她是什么感觉？方朝盈不敢确定。虽然他现在已经不再排斥她的接近，偶尔甚至会流露出罕见的温柔，但那是否意味着喜欢？

　　思绪万千中，方朝盈渐渐进入了梦乡。梦里，她看到陆闻野站在很远的地方，无论她怎么奔跑，都无法缩短他们之间的距离。

　　周日早晨，方朝盈比约定时间提前半小时到达了图书馆。她选了个靠窗的安静角落，摊开书本，一边复习一边等待。

　　陆闻野准时出现，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清爽许多。看到方朝盈，他径直走了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等很久了？"他问，声音比平时柔和。

　　"刚到不久。"方朝盈笑着撒谎，推过去一杯咖啡，"给你带的，记得你说不喜欢太甜，所以只加了一点糖。"

　　陆闻野接过咖啡，指尖不经意地碰到她的手，触感微凉。他喝了一口，眉头舒展了些："谢谢。"

　　两人安静地复习了一上午。陆闻野的笔记依然详尽清晰，讲解题目时简洁明了。方朝盈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听他说话，即使是讲解最枯燥的物理公式，他的声音也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韵律。

　　中午，他们去图书馆附近的快餐店吃午饭。方朝盈坚持这次她请客，陆闻野没再拒绝。

　　"下午还复习吗？"吃饭时，方朝盈问道。

　　陆闻野摇摇头："要去趟医院。""医院？"方朝盈立刻紧张起来，"你不舒服吗？"

　　"不是。"陆闻野犹豫了一下，"去看我母亲。"

　　方朝盈愣住了。她记得陆闻野说过他母亲"不在乎"他，但没想到是在医院里。

　　"她......生病了？"方朝盈小心翼翼地问。

　　陆闻野的眼神暗了下来："抑郁症。住在疗养院。"

　　"对不起，我不知道......"

　　"没关系。"陆闻野打断她，"很久了。"

　　方朝盈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只能轻轻握住陆闻野放在桌面上的手。出乎意料的是，他没有抽走，只是僵硬了一瞬，然后慢慢放松下来。

　　"你想......"方朝盈鼓起勇气，"想让我陪你去吗？"

　　陆闻野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摇头："不用。"

　　"好吧。"方朝盈没有坚持，"那......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

　　陆闻野看着她真诚的眼睛，表情柔和了些："不用。谢谢你。"

　　饭后，两人在快餐店门口分别。陆闻野走向公交站，背影挺拔而孤独。方朝盈站在原地，突然喊道："陆闻野！"

　　他转过身，疑惑地看着她。

　　"如果......"方朝盈跑过去，气喘吁吁地停在他面前，"如果你想找人说话，随时可以找我。任何时候。"

　　陆闻野怔怔地看着她，阳光照在她的脸上，映出一双明亮的眼睛。许久，他轻轻点了点头："嗯。"

　　简单的一个音节，却让方朝盈的心雀跃不已。她看着陆闻野上了公交车，直到车影消失在街角，才转身离开那天晚上，方朝盈收到了陆闻野发来的一条消息，只有简短的三个字："谢谢你。"

　　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这是陆闻野第一次主动给她发信息，虽然只有三个字，但对她而言，却比任何华丽的告白都要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