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墟上的橡皮擦》张小吃

4、第 4 章 微光

　　周六清晨，方朝盈比平时起得更早。

　　天刚蒙蒙亮，她就轻手轻脚地溜进厨房，从冰箱里取出昨晚准备好的食材。母亲出差了，家里只有她和保姆张阿姨。这个点，张阿姨应该还在睡觉。

　　方朝盈系上围裙，开始按照手机里的食谱制作三明治。全麦面包、煎蛋、火腿、生菜......她小心翼翼地控制着火候，生怕把鸡蛋煎糊。厨房里很快弥漫起诱人的香气。

　　"朝盈？这么早起来做饭？"

　　张阿姨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吓得方朝盈差点把锅铲扔出去。她转过身，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张阿姨早，我......我想给同学带点吃的。"

　　"同学？"张阿姨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走过来接过锅铲，"让我来吧，你这样会把鸡蛋煎老的。"

　　方朝盈乖乖让出位置，看着张阿姨熟练地翻动锅中的煎蛋："是男同学吧？"

　　"张阿姨！"方朝盈的脸刷地红了。

　　"好好好，不逗你了。"张阿姨笑着把煎得金黄的鸡蛋盛出来，"不过你妈妈要是知道你这么早起来给男同学做饭......"

　　方朝盈的笑容僵了一下："她不会知道的，对吧？"

　　张阿姨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她帮方朝盈把做好的三明治装进保温盒，又切了些水果放进去："去吧，记得带钥匙。"

　　方朝盈感激地抱了抱张阿姨，拎着保温盒匆匆出门了。

　　清晨的空气带着一丝凉意，方朝盈裹紧了外套。公交车上人很少，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看着窗外逐渐苏醒的城市。今天是全市物理竞赛的日子，陆闻野代表学校参加比赛，地点在市一中。

　　保温盒在她膝上散发着微弱的温度。她不确定陆闻野会不会接受这份早餐，但昨晚分开时，他收下了她之前做的便当，这给了她一丝希望。市一中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参赛学生和带队老师。方朝盈在人群中寻找着熟悉的身影，很快看到了站在角落里的陆闻野。他今天穿了校服，但比平时更加整洁笔挺，衬得整个人更加挺拔。他独自一人站着，与周围三五成群的学生形成鲜明对比。

　　"陆闻野！"方朝盈小跑过去。

　　陆闻野转过头，看到她的瞬间明显怔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来给你加油啊！"方朝盈笑着举起保温盒，"还有早餐，趁热吃。"

　　陆闻野的目光在保温盒和她灿烂的笑容之间游移，最终伸手接过："谢谢。"

　　两个字，轻得像羽毛落地，却让方朝盈的心跳加速。这是陆闻野第二次对她说谢谢。

　　"找个地方坐下吃吧。"她指了指校门口的长椅。

　　两人并肩坐下。陆闻野打开保温盒，里面的三明治还冒着热气，旁边是切好的水果和一个小保温杯。

　　"我泡了蜂蜜柠檬水，"方朝盈解释道，"听说对缓解紧张有好处。"

　　陆闻野看了她一眼："我不紧张。"

　　"我知道，"方朝盈眨眨眼，"但喝了也没坏处嘛。"

　　陆闻野没再说什么，拿起三明治咬了一口。他的动作很优雅，即使是在吃简单的三明治，也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矜贵感。

　　"好吃吗？"方朝盈紧张地问。

　　陆闻野点点头："嗯。"

　　虽然只是一个字的评价，但方朝盈已经心满意足了。她看着陆闻野安静地吃完早餐，注意到他眼下依然有淡淡的青影。

　　"昨晚没睡好？"她忍不住问。

　　"复习到两点。"陆闻野喝完最后一口柠檬水，把保温盒盖好还给她，"谢谢。"

　　"你一定能拿第一的！"方朝盈信心满满地说。陆闻野的嘴角微不可察地上扬了一下："这么确定？"

　　"当然！"方朝盈用力点头，"你可是陆闻野啊！"

　　带队老师开始召集学生入场。陆闻野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你......"

　　"我在这等你！"方朝盈抢先说道，"比赛结束我们一起回学校。"

　　陆闻野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向校门。他的背影挺拔如松，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

　　方朝盈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校园里，才长舒一口气，靠在长椅上。她没想到陆闻野会这么干脆地接受她的早餐和陪伴。比起一周前那个连她递来的水都不愿喝的冷漠男生，现在的陆闻野简直判若两人。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方朝盈从书包里拿出素描本，开始画起速写。不知不觉间，纸上出现了陆闻野的侧脸——高挺的鼻梁，微抿的薄唇，还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画得不错。"

　　一个声音突然在头顶响起，吓得方朝盈差点把素描本扔出去。她猛地抬头，看到陆闻野站在面前，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给他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边。

　　"你、你怎么出来了？"方朝盈手忙脚乱地合上素描本，"比赛结束了？"

　　"嗯。"陆闻野在她身边坐下，"提前交卷了。"

　　方朝盈惊讶地看着他："这么快？题目难吗？"

　　"还行。"陆闻野的语气平淡，但方朝盈敏锐地注意到他眼中闪过一丝自信的光芒。

　　"我就知道你能行！"方朝盈兴奋地说，"我们去庆祝一下吧！我知道附近有家甜品店......"

　　"方朝盈。"陆闻野突然打断她，声音有些严肃，"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这个问题来得猝不及防。方朝盈愣住了，心跳突然加速。为什么？因为她喜欢看他被阳光照亮的侧脸？喜欢他明明关心却假装冷漠的样子？还是喜欢他藏在锋利外表下的那一丝温柔？"因为......"她咬了咬下唇，"我们是朋友啊。"

　　"朋友。"陆闻野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眼神复杂，"我没有朋友。"

　　"现在有了。"方朝盈直视他的眼睛，声音坚定，"除非你不愿意。"

　　陆闻野沉默了很久。远处传来学生们的喧闹声，比赛似乎正式结束了。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两人之间的长椅上，形成斑驳的光影。

　　"随你。"最终，陆闻野轻声说道，站起身来。

　　方朝盈知道，这已经是他能给出的最大让步了。她笑着跟上他的脚步："那甜品店......"

　　"回学校吧。"陆闻野说，"我下午还有兼职。"

　　方朝盈这才想起今天是周六，陆闻野通常会在旧城区的一家书店打工。她点点头："好，那下次再去。"

　　两人并肩走向公交站。方朝盈偷偷瞄了一眼身旁的陆闻野，发现他的嘴角似乎比平时柔和了一些，不再是那条冷硬的直线。

　　回学校的公交车上，方朝盈鼓起勇气问道："你平时在书店都做些什么？"

　　"整理书籍，收银，偶尔帮忙送货。"陆闻野简短地回答。

　　"送货？很重吧？"

　　"还行。"

　　方朝盈犹豫了一下："我能去看看吗？就是......你工作的地方。"

　　陆闻野转头看她，黑沉沉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讶异："为什么？"

　　"好奇嘛。"方朝盈笑了笑，"而且我喜欢书店的氛围。"

　　陆闻野移开视线："随便你。"这就是同意了。方朝盈在心里小小地欢呼了一下。

　　下午三点，方朝盈站在了旧城区那家名为"墨香"的小书店前。店面不大，但很整洁，橱窗里摆放着几本畅销书和手写推荐卡。推门进去，风铃发出清脆的声响。

　　"欢迎光......"一个中年女性从书架后走出来，看到方朝盈时明显愣了一下，"你是......"

　　"阿姨好，我是陆闻野的同学。"方朝盈礼貌地说，"他说可以来看看。"

　　"哦！你就是小陆说的那个女同学吧！"阿姨突然热情起来，"我是这儿的老板，姓陈。小陆在后库整理新到的书，我带你过去。"

　　方朝盈跟着陈阿姨穿过几排书架，来到后面的小仓库。陆闻野正站在梯子上，将一摞书放到高处的架子上。听到脚步声，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上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

　　"小陆啊，你同学来看你了。"陈阿姨笑着说，"我去前面看店，你们聊。"

　　陈阿姨离开后，仓库里一时安静下来。方朝盈仰头看着梯子上的陆闻野，阳光从高处的小窗户斜射进来，照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完美的轮廓线条。

　　"需要帮忙吗？"她问。

　　陆闻野从梯子上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尘："不用。"

　　"这些书都要整理吗？"方朝盈指了指地上几摞还未拆封的新书。

　　"嗯，按编号上架。"

　　"那我来帮你拆封吧！"方朝盈不等他回答，已经蹲下来拿起一本书，"这样快一点。"

　　陆闻野看着她兴致勃勃的样子，最终没说什么，只是递给她一把拆信刀。

　　两人安静地工作着。方朝盈拆开包装，陆闻野将书分类上架。偶尔他们的手指会碰到一起，方朝盈注意到陆闻野的手上有几处细小的伤痕，像是被纸页割伤的。"你经常受伤吗？"她忍不住问，指了指他的手。

　　陆闻野低头看了一眼："小伤，不碍事。"

　　"等等。"方朝盈从包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我有创可贴。"

　　陆闻野看着她认真地给自己的手指贴上创可贴，眼神柔和了许多："谢谢。"

　　"不客气。"方朝盈抬头对他笑了笑，"朋友之间不用说谢谢。"

　　陆闻野没再说话，但方朝盈注意到他贴了创可贴的那只手，动作似乎轻柔了许多。

　　工作结束后，陈阿姨热情地留方朝盈吃晚饭。三人围坐在书店后面的小桌前，吃着简单的家常菜。方朝盈惊讶地发现，陆闻野在陈阿姨面前话多了不少，甚至偶尔会露出一丝笑意。

　　"小陆这孩子，平时太闷了。"陈阿姨给方朝盈夹了一筷子菜，"他在学校也这样吗？"

　　"嗯，可高冷了。"方朝盈故意说，"刚开始连我跟他说话都不理。"

　　陆闻野警告地看了她一眼，但方朝盈假装没看见，继续跟陈阿姨聊天。她得知陆闻野从初中就开始在这里打工，陈阿姨几乎是看着他长大的。

　　"他成绩可好了，年年拿奖学金。"陈阿姨骄傲地说，仿佛在夸自己的儿子，"就是太拼了，天天学习到半夜，白天还要打工......"

　　"阿姨。"陆闻野轻声打断她，耳根微微发红。

　　方朝盈心里泛起一阵酸涩。她知道陆闻野家境不好，但没想到他这么辛苦。

　　饭后，陆闻野送方朝盈去公交站。夜色已深，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陈阿姨人真好。"方朝盈打破沉默。

　　"嗯。"陆闻野简短地回应，"她对我很好。"

　　"你经常去她家吃饭吗？""偶尔。"陆闻野顿了顿，"我父母......很忙。"

　　方朝盈敏锐地察觉到这个话题让他不适，赶紧转移："下周有月考，你复习得怎么样了？"

　　"还行。"

　　"我能......"方朝盈犹豫了一下，"我能找你一起复习吗？我物理不太好。"

　　陆闻野转头看她，眼神有些怀疑："你物理上次考了89分。"

　　"你怎么知道？"方朝盈惊讶地问。

　　陆闻野似乎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迅速移开视线："成绩单贴在教室后面。"

　　"哦......"方朝盈将信将疑，"那也比你差远了啊。你考了满分呢！"

　　"随你。"陆闻野最终说道，"明天下午图书馆。"

　　方朝盈眼前一亮："真的？太好了！"

　　公交车来了。方朝盈冲陆闻野挥挥手："明天见！记得带笔记！"

　　陆闻野点点头，目送她上车。公交车启动后，方朝盈透过车窗看到他依然站在原地，身影在路灯下显得格外孤独。

　　周日午后，方朝盈早早地来到了市图书馆。她选了个靠窗的位置，摊开书本和笔记，不时抬头看向入口处。

　　两点整，陆闻野准时出现。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毛衣，衬得肤色更加白皙。看到方朝盈，他径直走了过来，从书包里拿出几本笔记。

　　"给。"他推过来一本厚厚的笔记本，"重点都标出来了。"

　　方朝盈翻开笔记，立刻被里面工整详尽的记录震撼了。陆闻野的字迹锋利有力，重点部分用红笔标出，旁边还有详细的解题思路和易错点分析。

　　"这......"她抬头看他，"你专门整理的？"

　　陆闻野移开视线："本来就有。"方朝盈知道他在撒谎，但没拆穿。她小心地翻看着笔记，突然在某一页停了下来。那页的角落里，有一个很小的素描——一只趴在阳光下的猫。

　　"这是你画的？"她惊讶地问。

　　陆闻野看了一眼，表情有些不自然："随手画的。"

　　"你还会画画？"方朝盈像发现了新大陆，"从来没听你说过！"

　　"不擅长。"陆闻野简短地说，"专心复习。"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两人安静地学习。方朝盈遇到不懂的地方，陆闻野会简洁明了地讲解，虽然语气冷淡，但耐心十足。偶尔他们的头会靠得很近，方朝盈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气。

　　"休息一会儿吧。"太阳西斜时，方朝盈伸了个懒腰，"我请你喝奶茶。"

　　陆闻野刚要拒绝，方朝盈已经站起来："不许说不！你都帮我复习这么久了。"

　　图书馆附近有家奶茶店。方朝盈点了两杯招牌奶茶，递给陆闻野一杯："尝尝，据说很好喝。"

　　陆闻野接过奶茶，小心地吸了一口，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太甜了。"

　　"真的？"方朝盈尝了尝自己的，"我觉得刚好啊。你不喜欢甜食？"

　　"嗯。"

　　"那你喜欢什么口味的？我去换一杯。"

　　"不用了。"陆闻野摇摇头，"这杯就行。"回图书馆的路上，方朝盈突然问道："陆闻野，你将来想做什么？"

　　陆闻野的脚步顿了一下："为什么问这个？"

　　"就是好奇嘛。"方朝盈歪着头看他，"你成绩这么好，肯定有很多选择。"

　　陆闻野沉默了一会儿："计算机。想学人工智能。"

　　"哇，好厉害！"方朝盈眼睛亮了起来，"你一定能考上最好的大学！"

　　"你呢？"陆闻野反问。

　　"我......"方朝盈的笑容淡了一些，"可能学艺术吧，或者金融。我妈妈希望我学金融。"

　　陆闻野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语气中的犹豫："你自己呢？"

　　"我不知道。"方朝盈轻声说，"我好像......没什么特别想做的。"

　　两人回到图书馆，继续复习到闭馆时间。走出图书馆时，天已经黑了。

　　"我送你回去。"陆闻野说。

　　"不用了，今天我自己打车......"

　　"不安全。"陆闻野坚持道，已经伸手拦下了一辆出租车。

　　车上，方朝盈看着窗外闪过的霓虹灯，突然问道："陆闻野，你觉得......人一定要有梦想吗？"

　　陆闻野转头看她，黑沉沉的眼睛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深邃："不一定。但要有想守护的东西。"

　　"那你想守护什么？"方朝盈好奇地问。

　　陆闻野没有立刻回答。出租车驶过一盏又一盏路灯，光影在他脸上交替变幻。

　　"不知道。"最终，他轻声说道，"也许......还没找到。"方朝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车停在碧湖园门口，她下车前突然转身："谢谢你今天的笔记，还有......陪我复习。"

　　陆闻野点点头："明天见。"

　　"明天见！"方朝盈冲他挥挥手，转身走向小区大门。走了几步，她突然想起什么，又跑回来敲了敲车窗。

　　陆闻野摇下车窗，疑惑地看着她。

　　"陆闻野，"方朝盈认真地说，"我觉得，你会找到的。那个你想守护的东西。"

　　路灯的光照在她脸上，映出一双明亮的眼睛。陆闻野怔怔地看着她，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出租车开走了。方朝盈站在原地，看着车尾灯消失在夜色中，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既温暖，又带着一丝说不清的酸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