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墟上的橡皮擦》张小吃

3、第 3 章 周一早晨，

　　周一早晨，方朝盈比平时提前了半小时到校。

　　教室里空无一人，晨光透过窗户斜斜地洒进来，给桌椅镀上一层淡金色。她轻手轻脚地走到最后一排，从书包里取出一个精致的便当盒，放进陆闻野的课桌抽屉里。

　　便当盒里是她早上五点就爬起来做的三明治——全麦面包夹着煎蛋、火腿和生菜，旁边还有几块切好的水果。她不确定陆闻野会不会接受，但还是细心地用保温袋包好，附上一张便签："希望合你口味。胃疼的话记得按时吃饭。——方朝盈"

　　放好东西，她回到自己的座位，翻开英语课本假装学习，耳朵却竖起来听着门口的动静。

　　十分钟后，教室门被推开。方朝盈的心跳突然加快，但她强迫自己盯着课本，没有抬头。

　　脚步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了她身旁的座位前。她感觉到陆闻野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了一秒，然后听到抽屉被拉开的声音。

　　"这是你的杰作？"

　　陆闻野的声音比平时低沉，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方朝盈这才抬起头，发现他眼下挂着比平时更重的青黑色，校服领口也有些皱褶，像是匆忙套上的。

　　"嗯。"她点点头，眼睛亮晶晶的，"我看你经常不吃早餐，这样对胃不好。"

　　陆闻野盯着便当盒看了几秒，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便签边缘。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完美的下颌线条。

　　"不需要。"他最终说道，把便当盒推回方朝盈面前，"我吃过了。"

　　方朝盈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她很快调整过来："那留着当课间加餐？或者......"

　　"我说了，不需要。"陆闻野的声音冷了几分，他拉开椅子坐下，从书包里掏出一本物理竞赛题集，明显是要结束对话的姿态。

　　方朝盈咬了咬下唇，默默收回便当盒。前桌的周小雨转过头来，同情地看了她一眼，小声说："别在意，他就这样。"第一节是语文课。方朝盈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听讲，但余光总是忍不住瞥向身旁的陆闻野。他听课的样子很专注，背挺得笔直，偶尔在笔记本上写下几个字，字迹锋利如刀。

　　课间，陆闻野起身离开了教室。方朝盈叹了口气，打开那个被拒绝的便当盒，自己咬了一口三明治。明明是按照美食博主的教程做的，怎么味道这么普通？她沮丧地想。

　　"哇，这看起来不错啊！"周小雨凑过来，眼睛盯着便当盒，"我能尝一块吗？"

　　方朝盈点点头，把便当盒推过去。周小雨拿起一块三明治咬了一口，立刻竖起大拇指："好吃！陆大学霸也太不识货了。"

　　"可能他真的吃过了吧。"方朝盈勉强笑笑。

　　"才怪。"周小雨压低声音，"我每天坐早班公交都能看见他从便利店出来，就买一个最便宜的面包，边走边吃。他家条件好像不太好......"

　　方朝盈愣住了。她想起上周五陆闻野送她回家时说的"顺路"，而碧湖园和他家明明是完全相反的方向。

　　上课铃响了，陆闻野回到座位。方朝盈注意到他的嘴唇有些干裂，像是很久没喝水了。她悄悄把保温杯推过去，里面是她早上泡的柠檬蜂蜜水。

　　陆闻野看了她一眼，没动杯子。

　　"喝点水吧，"方朝盈小声说，"嘴唇都裂了。"

　　陆闻野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最终还是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喉结上下滚动，在晨光中投下细小的阴影。

　　"谢谢。"两个字轻得像羽毛落地，但方朝盈还是捕捉到了。她眼睛一亮，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第二节是体育课。方朝盈已经领到了运动服，换好衣服和女生们一起来到操场。秋日的阳光依然强烈，她眯起眼在人群中寻找陆闻野的身影。男生们正在跑道上做热身运动。陆闻野站在队伍末尾，比其他人都高出小半个头。体育老师吹响哨子，男生们开始绕操场跑步。陆闻野很快冲到了最前面，他的跑姿很好看，像一只蓄势待发的猎豹，每一步都充满力量感。

　　"看入迷了？"周小雨用手肘轻轻碰了碰她。

　　方朝盈这才回过神来，脸有些发热："我是在看......看他们跑步的姿势。"

　　"得了吧，"周小雨促狭地笑了，"全班女生都知道你喜欢陆大学霸。不过劝你别抱太大希望，去年校花追了他三个月，连个正眼都没得到。"

　　方朝盈没有反驳。她的目光追随着跑道上那个矫健的身影，心里泛起一丝奇怪的酸涩。

　　体育课结束后，同学们三三两两地回教室。方朝盈故意放慢脚步，等在了教学楼拐角处。不一会儿，陆闻野独自一人走了过来，头发还带着运动后的湿气，校服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锁骨的一小片肌肤。

　　"陆闻野！"方朝盈叫住他。

　　他停下脚步，黑沉沉的眼睛看向她，没有说话。

　　"这个给你。"方朝盈从口袋里掏出一盒创可贴，"我看到你跑步时脚踝磨破了。"

　　陆闻野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注意到这种细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脚踝，那里确实有一小块擦伤，可能是跑鞋不合适磨的。

　　"不用。"他移开视线，"小伤。"

　　方朝盈固执地举着创可贴："伤口感染了怎么办？你还要参加下周的物理竞赛吧？"

　　陆闻野明显怔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竞赛的事？"

　　"周小雨告诉我的。"方朝盈趁机上前一步，把创可贴塞进他手里，"听说你去年拿了全省第一，真厉害。"

　　陆闻野低头看着手中的创可贴，包装是卡通图案的，明显是女生用的款式。他的表情有些复杂，最终轻轻叹了口气："谢谢。"两个字，却让方朝盈的心跳漏了一拍。这是陆闻野第一次对她道谢。

　　"不客气！"她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对了，物理竞赛是在下周六对吧？加油啊！"

　　陆闻野点点头，转身要走，却又停住脚步："你......"他犹豫了一下，"怎么知道我用什么尺码的鞋？"

　　方朝盈眨了眨眼："我爸爸的脚踝和你差不多粗细，我猜的。"

　　陆闻野的表情突然冷了下来："你父亲不是......"他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不是什么？"方朝盈疑惑地问。

　　"没什么。"陆闻野转身离开，背影比平时更加僵硬。

　　方朝盈站在原地，困惑地皱起眉。她总觉得陆闻野似乎知道些什么关于她家的事，但又不确定。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方朝盈正在做数学作业，忽然感到一阵熟悉的绞痛从胃部传来。她倒吸一口冷气，下意识地按住上腹部。

　　身旁的陆闻野立刻察觉到了她的异常。他放下笔，转头看她："又胃疼？"

　　方朝盈勉强点点头，额头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陆闻野二话不说，从抽屉里拿出那个白色药盒，倒出两粒胃药，又拧开保温杯递给她。

　　"吃药。"他简短地说。

　　方朝盈感激地接过药片和水，吞了下去。温水滑过喉咙，带着一丝蜂蜜的甜味——是她早上泡的柠檬蜂蜜水，陆闻野居然没喝完。

　　"谢谢。"她小声说，把杯子还给他。

　　陆闻野接过杯子，指尖不经意地擦过她的手背，触感微凉。他迅速收回手，重新投入到习题中，但方朝盈注意到他的耳尖微微泛红。

　　放学后，方朝盈收拾书包的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她偷偷观察着陆闻野，发现他似乎也在有意放慢速度。

　　"今天......"她鼓起勇气开口，"还能一起走吗？"

　　陆闻野拉书包拉链的手顿了一下："不顺路。""我知道。"方朝盈直视他的眼睛，"我知道碧湖园和你家是相反方向。上周五你是特意送我回家的，对吗？"

　　陆闻野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慌乱，但很快恢复了平静："你想多了。"

　　"那今天也让我'想多'一次好不好？"方朝盈歪着头看他，眼睛里带着狡黠的光，"我想去旧城区买参考书，听说那边书店打折。"

　　陆闻野盯着她看了几秒，突然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头直视自己："方朝盈，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危险的意味。方朝盈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气，混合着一丝书墨的味道。他的手指有些粗糙，指腹抵在她的皮肤上，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我......"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但不是因为害怕，"我想了解你。"

　　陆闻野的眼神变了，像是深潭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泛起层层涟漪。他松开手，后退一步："随你。"

　　两个字，却让方朝盈的心雀跃起来。她快步跟上已经转身离开的陆闻野，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校门。

　　夕阳西下，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陆闻野走得很快，方朝盈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他们穿过繁华的商业街，渐渐进入一片老旧的居民区。这里的楼房低矮拥挤，墙壁上爬满了岁月的痕迹。

　　"你就住在这附近？"方朝盈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陆闻野没有回答，但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些。他们路过一家小书店，方朝盈假装惊喜地叫道："就是这家！我想买的参考书这里有卖！"

　　陆闻野瞥了她一眼，明显看穿了她的谎言，但没拆穿。他跟着她走进书店，站在一旁看她装模作样地翻找根本不存在的参考书。

　　"没有我要的那本。"十分钟后，方朝盈"遗憾"地说，"我们走吧。"

　　走出书店，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路灯次第亮起，在狭窄的街道上投下昏黄的光晕。陆闻野看了看表："你该回家了。"再走一会儿嘛，"方朝盈指着前方一条热闹的小吃街，"我饿了，我们去吃点东西好不好？我请客！"

　　陆闻野的表情突然冷了下来："不必。"

　　"为什么？"方朝盈不解地问。

　　"我不需要你的同情或施舍。"陆闻野的声音像淬了冰，"你家住碧湖园，穿名牌鞋，用最新款手机。而我——"他指了指周围破旧的楼房，"我属于这里。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方朝盈。"

　　方朝盈愣住了。她没想到陆闻野会突然说这些。

　　"我不是那个意思，"她急忙解释，"我只是想和你一起吃顿饭，和朋友那样......"

　　"朋友？"陆闻野冷笑一声，"你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朋友吗？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生活吗？你父母离婚，你跟着有钱的母亲住豪宅，而你的父亲——"

　　他突然刹住话头，像是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

　　方朝盈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你......你怎么知道我父亲的事？"

　　陆闻野移开视线："猜的。"

　　"不，你知道些什么。"方朝盈上前一步，声音微微发抖，"告诉我。"

　　两人之间的空气突然变得凝重。远处小吃街的喧闹声仿佛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而遥远。

　　陆闻野深吸一口气："上周五，你在食堂接电话。我听到了你母亲说的话。"

　　方朝盈回忆起来，那个关于"穷酸窝囊废"的电话。一股羞耻感涌上心头，她的手指不自觉地绞紧了衣角。

　　"所以呢？"她强撑着问，"这就是你疏远我的原因？因为我家有钱？"

　　"我疏远所有人。"陆闻野的声音平静下来，"不只是你。"

　　"但你不讨厌我，对吗？"方朝盈突然问道，眼睛直视着他，"你送我回家，给我药，喝我泡的水......如果你真的讨厌我，不会做这些。"陆闻野沉默了。路灯的光照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许久，他才轻声说："不，我不讨厌你。"

　　五个字，却让方朝盈的心像被温水浸过一样柔软起来。

　　"那就够了。"她笑着说，主动拉起他的手，"走吧，我真的很饿了。不带我去尝尝你家附近最好吃的小店吗？"

　　陆闻野看着两人交握的手，表情复杂。最终，他轻轻叹了口气："固执。"

　　但他没有甩开她的手。

　　两人沿着小吃街慢慢走着，方朝盈兴奋地东张西望，不时指着某家店问陆闻野好不好吃。陆闻野的回答都很简短，但方朝盈能感觉到他的态度比刚才软化了许多。

　　最后，他们停在一家不起眼的面馆前。"这家不错。"陆闻野说。

　　面馆很小，只有四五张桌子，但收拾得很干净。老板是个和蔼的中年大叔，看到陆闻野热情地打招呼："小陆来啦！还带了女朋友？"

　　"不是。"陆闻野立刻否认，耳根却微微发红，"同学而已。"

　　方朝盈偷偷笑了，跟着陆闻野在最角落的桌子坐下。陆闻野熟练地点了两碗牛肉面，又加了一碟小菜。

　　"你经常来这？"方朝盈问。

　　"嗯。"陆闻野给她倒了杯热水，"老板人很好，有时会多给我加肉。"

　　方朝盈注意到他说"多给"而不是"多送"，心里微微一酸。她想起周小雨说的，陆闻野每天只吃最便宜的便利店面包。

　　面上来了，香气扑鼻。方朝盈尝了一口，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好吃！"

　　陆闻野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样子，嘴角微不可察地上扬了一下："慢点吃，没人跟你抢。"我饿嘛。"方朝盈含糊地说，突然夹起自己碗里的一块牛肉放到陆闻野碗里，"给你，你太瘦了，多吃点。"

　　陆闻野愣住了，盯着那块牛肉看了好几秒，才低声说："谢谢。"

　　两人安静地吃着面，偶尔交谈几句。方朝盈发现陆闻野虽然话不多，但每次回答都很认真，不会敷衍了事。她讲到自己喜欢画画时，他的眼睛甚至亮了一下。

　　"你也喜欢画画？"她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细节。

　　陆闻野摇摇头："不会画。但喜欢看。"

　　"那我下次画给你看！"方朝盈兴奋地说，"我素描还不错。"

　　陆闻野点点头，眼神柔和了许多。

　　吃完面，方朝盈抢着要付账，但陆闻野坚决地拦住了她："我来。"

　　他从钱包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纸币，仔细数好交给老板。方朝盈注意到他的钱包很旧，里面除了几张零钱就只有一张学生证。

　　走出面馆，夜已经深了。陆闻野看了看表："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我自己打车......"

　　"不安全。"陆闻野打断她，已经伸手拦下了一辆出租车。

　　车上，两人都沉默着。方朝盈偷偷瞄着陆闻野的侧脸，发现他的睫毛在路灯的照射下投下细长的阴影，像两把小扇子。

　　"今天谢谢你。"到碧湖园门口时，方朝盈真诚地说，"面很好吃，我......很开心。"

　　陆闻野点点头："早点休息。"

　　"明天见。"方朝盈冲他挥挥手，转身走向小区大门。走了几步，她突然回头喊道："陆闻野！"

　　他已经坐回出租车里，听到喊声摇下车窗。

　　方朝盈跑回去，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东西塞给他："给你的！晚安！"说完，她飞快地跑进了小区，没给陆闻野拒绝的机会。

　　出租车重新启动。陆闻野低头看着手中的东西——是那个早上被他拒绝的便当盒，里面装着三明治和水果。便签上多了一行字："明天也要好好吃饭。"

　　他的手指轻轻抚过那行字迹，眼神柔和得不像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