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墟上的橡皮擦》张小吃

2、第 2 章

　　方朝盈第一次见到陆闻野，是在高二开学第二周的周一早晨。

　　那天阳光很好，金灿灿的光线透过教室窗户斜射进来，在讲台前的地板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班主任李老师领着她走进教室时，她微微眯起眼，适应着突如其来的光线变化。

　　"同学们，这是新转学来的方朝盈同学，从今天开始将加入我们高二(3)班这个大家庭。"

　　方朝盈站在讲台中央，阳光勾勒出她纤细的轮廓。她穿着熨烫得一丝不苟的校服，裙摆恰到好处地停在膝盖上方两公分处，露出笔直白皙的小腿。黑色的小皮鞋擦得锃亮，反射着细碎的光点。

　　"大家好，我是方朝盈。"她微微欠身，声音清亮得像山涧的溪流，"希望以后能和大家成为好朋友。"

　　抬起头时，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然后猛地顿住。

　　那里坐着一个男生。

　　与其他好奇打量她的同学不同，他低着头，额前略长的黑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见一个线条冷硬的下巴，和握着笔的、骨节分明的手。阳光从他身侧的窗户洒进来，却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开，在他周围形成一片阴郁的阴影。

　　方朝盈眨了眨眼。一种奇怪的感觉从心底升起，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

　　"方同学，你就坐......"李老师环顾教室，目光在几个空位上逡巡。

　　"老师，那里有个空位。"方朝盈突然开口，纤细的手指准确无误地指向教室最后一排——那个男生旁边的座位。

　　教室里瞬间响起一阵压低了的窃窃私语。李老师似乎有些犹豫："那个位置有点偏，可能看不清黑板......"

　　"没关系的，我视力很好。"方朝盈已经迈开步子，朝那个方向走去。她的马尾辫在脑后轻轻摇晃，像一束跳跃的阳光，义无反顾地扎进那片阴影里。

　　走近了，她才注意到男生桌上摊开的是一本高等数学教材，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笔记，字迹锋利得像刀刻。他仍然没有抬头，仿佛对即将到来的新同桌毫无兴趣。

　　"你好，我是方朝盈。"她在空位上坐下，把书包挂在课桌侧面的挂钩上，转头对男生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以后我们就是同桌了。"男生写字的手停顿了一秒，然后继续在纸上划动，连眼皮都没抬一下："陆闻野。"

　　声音低沉冷淡，像冬日里结冰的湖面。

　　方朝盈不以为意，反而凑近了些："你的字真好看，像书法作品一样。"

　　陆闻野终于抬起头，黑沉沉的眼睛直视她。那目光太过锐利，像一把出鞘的剑，带着毫不掩饰的疏离和警告。

　　方朝盈呼吸一滞。她这才看清他的全貌——轮廓分明的脸，高挺的鼻梁，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线。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那双眼睛，漆黑如墨，深不见底，仿佛能把人吸进去。眼下有淡淡的青影，透露着睡眠不足的痕迹。

　　"安静点。"他说，声音压得很低，"我要听课。"

　　方朝盈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应，前桌的女生突然转过头来："你别白费力气了，陆大学霸从来不跟人交朋友的。"女生扎着高高的丸子头，眼睛圆圆的，带着善意的调侃，"我叫周小雨，欢迎来到高二(3)班。"

　　"谢谢。"方朝盈冲她笑笑，又偷偷瞄了一眼重新埋首于笔记中的陆闻野，心里升起一股不服输的劲头。

　　下课铃响，同学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几个女生围到方朝盈桌前，七嘴八舌地问她从哪里转学来、为什么转学之类的问题。

　　"我之前在S市一中，因为妈妈工作调动，所以转学过来。"方朝盈回答得很流利，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眼睛却时不时瞟向身旁的陆闻野。他合上课本，起身离开了座位，全程没有看她一眼。

　　"你别介意，陆闻野就那样。"一个叫林妍的女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压低声音，"成绩年级第一，但性格特别冷，从来不参加班级活动，也没人见过他跟谁走得近。"

　　"他家好像挺困难的，"另一个女生插嘴，"我听说他每天放学后都去打工......"

　　方朝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她的目光追随着陆闻野高瘦的背影，看着他独自走出教室，消失在走廊上的人流中。午休时间，方朝盈在食堂排队打饭。她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上显示"妈妈"两个字。她犹豫了一下，走到相对安静的角落接听。

　　"朝盈，新学校还适应吗？"电话那头，方母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

　　"挺好的，同学们都很友善。"方朝盈轻声回答，手指无意识地绕着校服衣角。

　　"那就好。这周末我要出差，生活费已经打到你卡上了。你自己......"

　　"妈，"方朝盈打断她，"爸爸上周给我打电话了，说想见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他又想干什么？是不是又要借钱？"方母的声音骤然尖锐起来，"我警告你，离他远点！那个穷酸窝囊废，除了会拖累人还会什么？"

　　方朝盈咬住下唇。食堂嘈杂的背景音突然变得刺耳，她感到一阵熟悉的、被撕裂般的疼痛从胸口蔓延开来。

　　"我知道了。"她最终只吐出这三个字，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挂断电话，方朝盈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翻腾的情绪。当她转身准备重新排队时，却意外地撞进一双漆黑的眼睛。

　　陆闻野站在几步之外，手里拿着一个简单的餐盘——一碗白米饭，一小碟青菜。他的表情依旧冷淡，但方朝盈分明看到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听到了吗？听到了多少？方朝盈的脸突然热了起来。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陆闻野只是淡淡地扫了她一眼，然后径直从她身边走过，带起一阵微凉的风。

　　下午的体育课，方朝盈因为刚转学还没有领到运动服，被允许在操场边观摩。九月的阳光依然炽烈，她坐在树荫下的长椅上，看着同学们在跑道上挥汗如雨。

　　陆闻野跑在男生队伍的最前面。他的动作干净利落，像一只蓄势待发的猎豹。方朝盈的目光不自觉地追随着他，看着他轻松超越其他同学，第一个冲过终点线。"看入迷了？"周小雨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她旁边，递过来一瓶冰镇矿泉水，"陆大学霸不仅学习好，体育也是顶尖的。听说有大学体育特招的教练专门来看过他。"

　　方朝盈接过水，瓶身的冰凉触感让她回过神来："他......很特别。"

　　"特别难接近才对。"周小雨做了个鬼脸，"去年校花给他写了三个月情书，他连看都没看就全扔了。"

　　方朝盈笑了笑，没说话。她的目光再次投向操场，陆闻野已经离开了跑道，独自走向体育馆后面的小树林。阳光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孤独而倔强。

　　第二天早晨，方朝盈特意提前二十分钟到校。教室里空无一人，她轻手轻脚地走到最后一排，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精致的保温杯，放在陆闻野的课桌上。

　　杯子里是她早上现煮的咖啡，加了一点点糖和奶，刚好是她猜测他会喜欢的口味。杯子下面压着一张便签："早安，同桌。——方朝盈"

　　她刚回到自己座位坐好，教室门就被推开了。陆闻野走了进来，看到桌上的东西时明显愣了一下。他拿起便签看了一眼，眉头微蹙，然后拧开杯盖，热气混合着咖啡的香气立刻弥漫开来。

　　方朝盈假装在整理书本，实则用余光紧张地观察着他的反应。

　　陆闻野盯着咖啡看了几秒，然后——出乎她的意料——仰头喝了一口。他的喉结上下滚动，在晨光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太甜了。"他放下杯子，声音依旧冷淡，但方朝盈敏锐地捕捉到他语气中一丝几不可察的松动。

　　"那我明天少放点糖。"她立刻回应，眼睛亮晶晶的。

　　陆闻野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把保温杯推到了两张桌子中间的位置。方朝盈把这当作一个默许的信号，心里涌起一阵小小的雀跃。

　　接下来的几天，方朝盈每天都会带不同的饮品——咖啡、红茶、柠檬蜂蜜水......陆闻野从不道谢，但总会喝掉大半。他们之间的交流依然很少，但那种剑拔弩张的气氛明显缓和了许多。周五下午的数学课上，方朝盈突然感到一阵剧烈的胃痛。她从小就有的老毛病，紧张或饮食不规律时就会发作。冷汗很快浸湿了她的后背，她咬着嘴唇，手指紧紧攥住校服下摆，努力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给。"

　　一个保温杯被推到她的面前。方朝盈惊讶地抬头，对上陆闻野深不见底的眼睛。那是她昨天带给他的姜茶，还剩一半。

　　"喝点热的。"他的声音很低，只有她能听见，"抽屉里有药。"

　　方朝盈眨了眨眼，一时没反应过来。陆闻野已经收回目光，重新专注于黑板上的数学题，仿佛刚才的举动只是她的幻觉。

　　她小心翼翼地打开他的课桌抽屉，果然看到一个白色的小药盒，里面整齐地放着几种常用药。她找到胃药，就着温热的姜茶服下，暖流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胃里，疼痛渐渐缓解。

　　"谢谢。"她轻声说。

　　陆闻野没有回应，但方朝盈注意到他的笔尖在纸上停顿了一秒，然后继续流畅地书写。

　　放学铃响，同学们收拾书包准备离开。方朝盈的胃已经不疼了，但整个人还是有些虚弱。她慢吞吞地把课本塞进书包，一抬头发现陆闻野还坐在位置上，似乎在等她先走。

　　"那个......"她犹豫了一下，"药很管用，谢谢。"

　　陆闻野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家住哪？"

　　方朝盈愣住了："碧湖园，就在学校南门对面。"

　　"顺路。"他简短地说，拎起书包走向教室门口，回头看她一眼，"不走？"

　　方朝盈赶紧跟上，心跳突然加快了。碧湖园是学区里有名的高档住宅区，而她知道陆闻野住在完全相反方向的旧城区。这根本不顺路。

　　但她没有拆穿他。夕阳西下，两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地投在校园的小路上。方朝盈偷偷瞄了一眼身旁的陆闻野，阳光给他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边，柔和了那些冷硬的线条。

　　"为什么转学？"走到校门口时，陆闻野突然开口。

　　方朝盈没想到他会主动提问，一时有些措手不及："我爸妈离婚了，我跟妈妈。她......再婚了，新丈夫在这边工作。"

　　陆闻野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所以你跟着搬来了。"

　　"嗯。"方朝盈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其实......我挺高兴的。"

　　"高兴？"

　　"因为遇到了你这样的同桌。"她抬起头，冲他露出一个明亮的笑容，眼睛里盛满了夕阳的余晖。

　　陆闻野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松动，像是冰封的湖面裂开了一道细缝。但他很快移开视线，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淡："到了。"

　　他们站在碧湖园气派的大门前。保安亭里的值班人员好奇地打量着这对奇怪的组合——衣着朴素的高瘦男生和穿着精致校服的漂亮女生。

　　"谢谢你送我。"方朝盈真诚地说，"周一见，陆闻野。"

　　她转身走向小区大门，走出几步又回过头："对了，周末愉快！"

　　陆闻野站在原地，看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阳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许久，他才低声回应："......周末愉快。"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消散在傍晚的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