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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水晶吊灯的 ...
水晶吊灯的光芒太盛,碎钻般的光斑泼洒在每个人身上,晃得人眼晕。空气里浮动着昂贵的香水气息,混着年份红酒的醇厚和甜点腻人的奶油香,厚重得几乎令人窒息。方朝盈感觉自己像是被强行塞进了一个精致而虚假的玻璃罩里,耳边的谈笑声嗡嗡作响,每一个音节都敲打着她紧绷的神经。
她纤细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冰凉的香槟杯壁传递来一丝微不足道的凉意,试图压下手心那层黏腻的汗意。脸上挂着的弧度,是她对着镜子练习过无数次的“明媚”——恰到好处,无懈可击。这是她的铠甲,从十八岁那个夏天之后,她就熟练地披挂上阵。
“朝盈,你可是越来越漂亮了!听说现在在投行?厉害啊!” 曾经的班长端着酒杯凑过来,语气带着显而易见的恭维。
方朝盈微微侧头,笑容加深了几分,眼尾弯起:“哪里,混口饭吃罢了。” 声音清亮,带着点恰到好处的自嘲,是她早已驾轻就熟的模式。她的目光状似不经意地扫过入口处厚重华丽的门扉,那里只有侍者安静的身影。心口那块悬了十年的石头,似乎又往下沉了沉,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钝痛。
他……终究没来。
也好。她在心底轻轻呼出一口气,说不清是庆幸还是更深的失落。十年,足够沧海桑田,也足够让当初那个穿着洗得发白校服、眼神清冷倔强的少年,彻底湮没在时光的尘埃里。或许他早已离开这座城市,过着与她再无交集的生活。
念头刚落,入口处那扇沉重的雕花木门,无声地向内滑开。
空气仿佛被瞬间抽走了所有声响。那些高谈阔论、那些刻意压低的私语,都在同一刻诡异地停滞。所有的目光,带着惊愕、探究、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齐刷刷地投向门口。
方朝盈捏着杯脚的手指猛地一僵,冰冷的玻璃几乎要嵌入指腹。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跳动,随即又疯狂地擂动起来,撞得胸腔生疼。
是他。
陆闻野。
时光确实改变了他。洗得发白的校服早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身剪裁精良、一丝不苟的深灰色西装,包裹着宽阔的肩线和挺拔的身姿。少年时期的清瘦被一种沉淀后的力量感取代。他的头发梳得整齐利落,露出饱满的额头和清晰冷峻的眉骨。鼻梁依旧高挺,下颌的线条绷得有些紧。
唯一不变的,是那双眼睛。幽深得像不见底的寒潭,沉静地扫过全场,目光所及之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几分。那里面没有任何久别重逢的温度,只有一片深不可测的沉寂。十年光阴,没有磨去那份骨子里的清冷,反而淬炼得更加锋利、更加疏离,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压迫感。
他的视线,最终穿透人群,毫无征兆地、精准无比地落在了方朝盈身上。
那一瞬间,方朝盈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冲向了头顶,又在下一秒急速褪去,留下冰冷的麻木。她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奔流的轰鸣。脸上那层精心维持的“明媚”笑容,如同被投入石子的冰面,瞬间碎裂开细密的纹路。她下意识地想低头,想后退,想把自己藏进身后厚重的天鹅绒窗帘里,但身体却僵硬得如同化石,只能被动地承受着那道目光的审视和穿透。
十年了。这张脸,无数次在她午夜梦回时清晰浮现,又在清醒的日光下被她狠狠按回记忆深处。如今猝不及防地撞入视野,带来的冲击力远超过她的想象。那刻骨的寒意,仿佛穿越了十年的光阴隧道,再次将她牢牢钉在原地。
“哟!陆总!稀客稀客!还以为您贵人事忙,把我们这帮老同学都忘了呢!” 一个有些发福的男同学率先打破了沉默,端着酒杯迎上去,语气带着夸张的热络。
陆闻野收回目光,微微颔首,算是回应。他的动作沉稳,带着一种上位者特有的、不容置喙的从容。侍者适时地递上一杯斟好的香槟。
“闻野,迟到了啊!老规矩,罚酒三杯!” 另一个同学笑着起哄,气氛似乎重新活络起来。
陆闻野的目光再次掠过众人,最终,竟又落回方朝盈脸上。他的眼神深不见底,唇角似乎极细微地动了一下,那弧度冰冷得没有任何暖意。
他没有去接侍者新递来的酒杯。而是径直朝着方朝盈的方向走了过来。
人群下意识地向两边分开,让出一条通道。所有的目光,带着惊疑、好奇、甚至看好戏的兴奋,都聚焦在他身上,又随着他的脚步,最终聚焦在脸色微微发白的方朝盈身上。
高跟鞋踩在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晰而单调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方朝盈紧绷的心弦上。她甚至能闻到他身上传来的、极其淡雅的木质冷香,混合着一丝烟草的气息,陌生又熟悉,霸道地侵入了她的感官。
他停在了她面前,距离近得能看清他西服上极其精细的暗纹。
方朝盈几乎屏住了呼吸,握着杯子的手指用力到指节泛白,杯中的香槟液面细微地晃动着。
然后,在所有人难以置信的目光中,陆闻野极其自然地、旁若无人地伸出手,直接握住了方朝盈捏着的那只香槟杯的杯脚。
他的手指修长有力,指节分明,带着微凉的体温,不容置疑地覆上她微颤的手指。方朝盈像是被烫到一般,指尖猛地一缩。杯子轻而易举地被他取走。
他无视了她瞬间变得苍白的脸色,也完全无视了周围骤然响起的、压抑不住的抽气声和窃窃私语。他只是微微垂眸,目光落在杯沿那个极其淡的、属于她的唇印上。
下一秒,他手腕微抬。
澄澈的金黄色液体倾泻而出,尽数没入他形状好看的薄唇中。喉结上下滚动,吞咽的动作带着一种近乎粗粝的性感。杯中瞬间见底。
他将空杯随意地递给旁边早已目瞪口呆的侍者。整个过程,快得只在电光火石之间,却又带着一种慢镜头般的、令人窒息的张力。他的目光始终锁着方朝盈,眼神深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压抑着汹涌的暗流。
“一杯。” 他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却清晰地穿透了周围的嘈杂,重重砸在方朝盈耳膜上。那声音褪去了少年时的清越,只剩下岁月沉淀后的磁性,和一种磨砂般的颗粒感。
死寂。绝对的死寂。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体,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那些探究的、玩味的、震惊的目光,如同无数根细密的针,刺在方朝盈裸露的皮肤上。她感觉脸上火辣辣地烧了起来,耳朵里嗡嗡作响,血液冲撞着太阳穴。她甚至不敢去看任何人的表情,巨大的羞耻感和一种被当众剥开的恐慌瞬间攫住了她。
十年了!他凭什么?凭什么用这样轻佻又极具侵略性的方式,将她拖入风暴的中心?
“陆闻野,你……” 方朝盈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几乎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陆闻野却像是没听见,目光依旧沉沉地落在她脸上,仿佛在欣赏她此刻的窘迫和无措。那眼神里没有半分戏谑,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专注,专注得令人心头发毛。
“方朝盈。” 他终于再次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让周围所有细微的声响都瞬间消失,“十年不见。”十年。这两个字从他口中吐出,轻飘飘的,却又重逾千斤。方朝盈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了一下,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她猛地咬住下唇内侧的软肉,用尖锐的痛楚逼退眼底瞬间涌上的酸涩。
她强迫自己抬起头,迎上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脸上那层碎裂的“明媚”被她强行拼凑起来,甚至扯出一个更亮、更无懈可击的笑容,像是最坚硬的玻璃面具。
“是啊,陆闻野,好久不见。”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轻快,尾音甚至微微上扬,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只是老同学间无伤大雅的玩笑,“看来,混得不错?” 她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他价值不菲的西装袖口。
陆闻野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那层寒冰般的沉寂似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涌出一点极其复杂的东西,快得让人抓不住。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
他还没开口,之前起哄的那个男同学已经端着酒杯挤了过来,脸上堆满了圆滑世故的笑容:“哈哈,陆总现在可是我们市新贵啊!‘启宸科技’的创始人,年轻有为!来来来,陆总,别光顾着跟方大美女叙旧,跟我们大家伙也喝一杯!服务员,给陆总满上!”
气氛被强行搅动起来,觥筹交错的声响再次响起,但那份刻意营造的热闹之下,涌动着无数道探究的视线,依旧若有若无地缠绕在方朝盈和陆闻野之间,像无数条冰冷的蛇。
方朝盈趁着众人围向陆闻野的间隙,几乎是落荒而逃。她快步走向角落的休息区,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端起侍者托盘里的一杯冰水,猛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丝毫无法浇熄心头的燥热和混乱。
她找了个最不起眼的单人沙发坐下,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根绷紧的弦。目光低垂,死死盯着自己搁在膝上、微微颤抖的指尖,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涂着柔和的裸粉色甲油。这双手,曾经在无数个夜晚,无意识地摩挲着一张早已模糊的旧照片,照片上少年清冷的侧脸,如今已变得如此陌生而具有侵略性。
刚才那一幕,他当众用她的杯子喝酒……那杯沿上还残留着她唇膏的印记!这算什么?宣告?挑衅?还是……一种迟来的、荒谬的占有欲?方朝盈只觉得一股混杂着羞愤和难堪的热气直冲头顶。她用力闭了闭眼,试图驱散眼前晃动的、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
时间在尴尬而微妙的气氛中缓慢爬行。方朝盈如坐针毡,只想立刻逃离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她几次看向腕表,计算着何时能礼貌地告辞。聚会终于接近尾声。方朝盈几乎是第一时间站起身,拿起自己的手包,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带着歉意的微笑,对几个近旁的同学点头致意:“不好意思啊各位,我明天一早还有个会,得先走一步了。今天很开心,下次再聚!”
她步履匆匆,只想快点离开这个充满了陆闻野气息的牢笼。高跟鞋敲击着光洁的地面,清脆的声响在空旷了不少的宴会厅里显得有些突兀。她低着头,快步走向电梯间,心脏在胸腔里急促地跳动,几乎要撞破肋骨。
手指急切地按向电梯的下行键。
就在金属按键冰冷的触感传来的一刹那,身后一股强大而熟悉的气息猛地逼近!
方朝盈甚至来不及回头,手腕就被一只滚烫而有力的大手死死攥住!
力道之大,让她痛得瞬间蹙紧了眉头。紧接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将她猛地向后一拽!
天旋地转!
脊背重重撞上冰凉光滑的电梯轿厢内壁,冰冷的触感隔着薄薄的礼服面料瞬间刺入肌肤。方朝盈低呼一声,眼前发黑,尚未看清来人,灼热的气息已经铺天盖地笼罩下来,带着浓烈的酒气和属于他的、清冽的木质冷香,形成一种极具压迫感的矛盾气息,将她牢牢禁锢在方寸之间。
电梯门在她身后无声地、缓缓合拢,将外面宴会厅残留的光影和隐约的喧嚣彻底隔绝。
狭小、密闭的空间里,瞬间只剩下他们两人急促的呼吸声。顶灯惨白的光线倾泻而下,照亮了陆闻野近在咫尺的脸。他微微垂着头,额前一丝不苟的发丝因为这个动作垂落下来,在深邃的眼窝处投下小片阴影,让他本就凌厉的轮廓线条显得更加冷硬逼人。那双眼睛,此刻不再是深潭般的沉寂,而是燃着某种压抑到极致的、近乎疯狂的暗火,紧紧攫住她,像要穿透她的灵魂。
“跑什么?”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浓重的酒意和一种磨砺砂石般的粗粝感,每一个字都像裹着火星,砸在她的耳膜上,滚烫灼人。攥着她手腕的大手没有丝毫放松,反而收得更紧,指腹下的脉搏在他掌心跳得狂乱。方朝盈的心跳几乎要冲出喉咙口。巨大的恐慌和被禁锢的愤怒瞬间淹没了她。她猛地抬起头,用尽全身力气去推拒他坚实的胸膛,声音因为惊怒而拔高,带着明显的颤抖:“陆闻野!你放开我!你喝多了!”
她的挣扎在他绝对的力量压制下显得徒劳而可笑。她的双手手腕被他轻易地用一只大手就牢牢钳制住,反剪按在冰冷的电梯壁上。这个姿势让她完全暴露在他灼热的视线之下,脆弱而无助。
“喝多?” 陆闻野低低地嗤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愉悦,只有浓得化不开的苦涩和某种尖锐的痛楚。他的另一只手猛地抬起,滚烫的指尖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狠狠捏住了她的下巴,强迫她仰起头,直视他那双翻涌着惊涛骇浪的眼睛。
距离近得可怕。她能看清他眼中密布的血丝,看清他紧抿的薄唇上那抹冷硬的弧度,甚至能感受到他灼热呼吸喷在自己脸颊上的温度。那目光如同实质的探针,带着十年积压的重量和一种近乎偏执的审视,一寸寸刮过她的眉眼、鼻梁,最终停留在她因为惊惧而微微颤抖的唇瓣上。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电梯安静地运行着,轻微的失重感传来,轿厢内只有两人粗重交错的呼吸声在狭小的空间里碰撞、回响。
“十年了,方朝盈。” 他再次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艰难地挤压出来,带着沉甸甸的、令人窒息的重量,“够了吗?”
他捏着她下巴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腹下的肌肤传来清晰的痛感。方朝盈被迫仰着头,迎视着他眼中那几乎要将她焚烧殆尽的暗火,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够你……”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剧烈地滚动,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即将喷薄而出的东西,那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被逼到悬崖边的孤注一掷,“学会安全地爱一个人了吗?”
“学会安全地爱一个人了吗?”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冰的钝刀,狠狠捅进方朝盈的心窝,然后缓慢地、残忍地搅动着。所有的血液似乎瞬间冻结,又在下一秒疯狂地逆流冲撞。她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种近乎透明的惨白。那双总是努力弯起、盛着阳光的眼睛,此刻被巨大的痛楚和难以置信所淹没,瞳孔剧烈地收缩着。
安全?爱?这两个词从他口中吐出,带着一种近乎荒诞的讽刺。十年前那个暴雨倾盆的傍晚,简陋出租屋外泥泞的小巷,他攥着那张退学申请书,雨水顺着他漆黑的发梢、冰冷的侧脸往下淌,砸在地上,也砸碎了她整个世界。
‘方朝盈,我们到此为止。’
‘你的世界太贵,我付不起。’
‘别再找我。’
少年冰冷而决绝的声音,隔着十年的漫长时光,依旧清晰地在她耳边炸响,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淋淋的倒刺。那些被刻意尘封、用无数个忙碌的白天和失眠的夜晚去掩埋的伤口,被他这一句话,粗暴地、血淋淋地重新撕开!
委屈、愤怒、被背叛的剧痛……无数种情绪如同火山熔岩般在她胸腔里轰然爆发,灼烧着她的五脏六腑。被钳制的手腕和下颚传来清晰的痛楚,却远不及心口那万分之一。
“安全?” 方朝盈猛地吸了一口气,声音是从未有过的尖利,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的凄厉,像濒死的鸟在啼鸣,刺破了电梯内凝滞的空气,“陆闻野!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谈安全?!当年是谁拿着退学书跟我说到此为止?是谁把我像个垃圾一样丢在雨里,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的身体因为激动而剧烈地颤抖起来,被按在电梯壁上的手指用力到指甲泛白,仿佛要抠进冰冷的金属里。积蓄了十年的泪水,在这一刻再也无法抑制,汹涌地冲出眼眶,顺着苍白的脸颊疯狂滚落,滚烫的泪珠砸在陆闻野捏着她下巴的手背上,也砸在禁锢着她手腕的指节上。
那滚烫的湿意,像带着电流,瞬间灼穿了陆闻野皮肤下那层冰冷的硬壳。
他眼中翻腾的暗火猛地一滞,像被这滚烫的泪水浇熄了一瞬。捏着她下巴的手指,那钢铁般的力道,出现了极其细微的松动。他看着她汹涌而下的泪水,看着她眼中破碎的绝望和控诉,那些被酒精和十年执念烧灼得滚烫的血液,似乎骤然冷却了一瞬。紧抿的薄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喉咙深处却只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沉闷的喘息。
“垃圾……” 他重复着这个词,声音低哑得几乎只剩气音,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晃动、碎裂。
“叮——”
电梯到达一楼的声音清脆地响起,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僵持。电梯门无声地向两侧滑开。外面明亮宽敞的大堂灯光瞬间涌了进来,与轿厢内惨白的顶光形成鲜明对比。一股混合着香薰和夜风凉意的空气也随之涌入。
这突如其来的光线和声响,像是一盆冷水,兜头浇在两人身上。
陆闻野眼中那濒临失控的暗火,如同被强行按捺下去的潮水,急速地退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近乎空洞的沉寂。钳制着方朝盈手腕和下颚的力量,如同骤然崩断的弦,瞬间消失了。
方朝盈失去支撑,身体晃了一下,后背再次撞上冰冷的电梯壁,发出一声闷响。她急促地喘息着,泪眼模糊地看着眼前这个骤然恢复了冷漠外壳的男人。
陆闻野退开了一步。
仅仅一步,却像是划开了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
他高大的身影立在电梯门口,背对着外面大堂的光源,面容笼罩在电梯内顶光和他自身投下的阴影里,晦暗不明。西装依旧笔挺,头发一丝不乱,仿佛刚才那个在密闭空间里气息灼热、眼神疯狂、将她逼至角落的人,只是一个幻影。
他抬手,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僵硬的姿态,整理了一下因为刚才动作而微微凌乱的西装袖口。动作一丝不苟,每一个褶皱都被抚平。
然后,他微微侧过身,让开了电梯出口的位置。
目光落在方朝盈脸上,那里面再也没有刚才的汹涌,只剩下一种深沉的、令人心头发寒的疲惫。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沉默地、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包含了太多方朝盈无法解读、也不敢去解读的东西。沉重、晦涩、疲惫……还有一丝难以捕捉的、近乎绝望的悲凉。
方朝盈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又酸又痛。她猛地低下头,不敢再看那双眼睛。强烈的逃离本能驱使着她。她几乎是踉跄着,用尽全身力气,从陆闻野让出的那个空隙中冲了出去!高跟鞋在大堂光洁的地面上敲出急促而凌乱的声响,像一只受惊过度、慌不择路的小兽,只想拼命逃离身后那片吞噬人的黑暗。
她没有回头。一次也没有。
冰冷的夜风猛地灌入肺腑,带着城市特有的尘埃和喧嚣气息。方朝盈冲出酒店旋转门,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贪婪地、大口地呼吸着,试图驱散肺叶里残留的、属于陆闻野的灼热气息和浓烈酒味。
眼泪还在不受控制地往下淌,被风一吹,脸上冰凉一片。她胡乱地用手背抹了一把,指尖冰凉地颤抖着。酒店门口停着几辆等客的出租车,橘黄色的顶灯在夜色中像漂浮的萤火。
她几乎是扑向最近的一辆,拉开车门钻了进去。
“师傅,麻烦去……” 她报出自己公寓的地址,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多问,发动了车子。
车子汇入夜晚的车流,窗外的霓虹灯光如同流动的彩色河流,在方朝盈模糊的泪眼中晕染成一片片迷离的光斑。她无力地靠在冰凉的车窗上,闭上眼,身体仍在无法抑制地微微发抖。
手腕上,被陆闻野用力攥过的地方,残留着清晰的、一圈火辣辣的痛感。下颚被捏过的地方,也隐隐作痛。但这些皮肉的疼痛,远不及心口那片被反复撕扯的、血肉模糊的地方。
“学会安全地爱一个人了吗?”
他凭什么问?他有什么资格问?!
十年前那个暴雨的傍晚,雨水冰冷刺骨,砸在脸上生疼。她追着他跑出那条泥泞的小巷,脚下打滑,重重摔倒在地,泥水溅了一身。她看着他决绝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任凭她怎么哭喊他的名字,他都没有回头一次。
那背影,成了她此后十年无数个噩梦的终点。每一次惊醒,心口都像是被剜掉一块肉。安全?她方朝盈早就不知道什么是安全了。父母离异时互相推诿、嫌她是拖油瓶的冷漠眼神;母亲歇斯底里地指责父亲“穷酸窝囊”的尖锐话语;被像个包裹一样在两个家庭之间推来推去的茫然无措……她像一株被随意移植、根系裸露的小草,从未真正扎下根来。所谓的“明媚小太阳”,不过是她给自己套上的、一层又一层的伪装,一层保护色。她害怕被抛弃,害怕被嫌弃,害怕付出真心后再次被弃如敝履。
陆闻野,那个穿着洗得发白校服、眼神清冷却会在她胃痛时默默递来温水的少年,那个在昏暗路灯下笨拙地牵起她的手、掌心滚烫的少年……曾经是她贫瘠世界里唯一的、温暖的依靠。她以为他是不同的,是她可以扎根的土壤。
可最终,是他亲手斩断了那脆弱的根须,把她丢进了更深的、冰冷的雨里。
十年了。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坚强,足够刀枪不入。她用忙碌的工作填满所有时间,用精致的社交圈包裹自己,甚至尝试过接受别人的好意。她以为自己真的已经“学会”了。
可直到今晚,直到再次撞入他深不见底的眼眸,直到被他用那样一种带着毁灭气息的方式禁锢、质问……她才可悲地发现,那层看似坚固的壳,在陆闻野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她从未学会安全地去爱。她只是学会了更努力地伪装,更用力地保护自己那颗千疮百孔的心。而陆闻野,他只需要一个眼神,一句话,就能轻易地摧毁她所有的防御。
泪水再次无声地滑落。方朝盈蜷缩在出租车冰冷的后座上,像一只被世界遗弃的、瑟瑟发抖的幼兽。
回到家,公寓里一片漆黑死寂。方朝盈没有开灯,踢掉折磨了她一晚上的高跟鞋,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黑暗和寂静像潮水般涌来,包裹住她疲惫不堪的身体和灵魂。
她摸索着走进卧室,连衣服都没力气换,直接把自己摔进了柔软的大床里。脸深深埋进枕头,试图隔绝外界的一切。
可黑暗中,感官反而变得更加敏锐。
手腕和下颚残留的痛感,清晰得如同烙印。
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木质冷香混合着酒气的味道,仿佛还萦绕在鼻尖。
他那双燃着暗火、带着毁灭般偏执的眼睛,在黑暗中灼灼地盯着她。
还有那句如同魔咒般的诘问:
“十年了……够你学会安全地爱一个人了吗?”不够。
永远不够。
在陆闻野面前,她永远学不会安全。她只会再次坠入深渊。
方朝盈在冰冷的黑暗中蜷缩起身体,像回到母体的婴儿,寻求着一点可怜的庇护。眼泪无声地浸湿了枕套。
这一夜,注定无眠。
方朝盈在同学会上撞见陆闻野时,正捏着香槟杯装镇定。
十年前他攥着退学申请书对她说:“方朝盈,我们到此为止。”
如今他西装革履,却当众用她喝过的杯子灌下烈酒。
散场时他把她抵在电梯里:“十年,够你学会安全地爱一个人了吗?”
后来她发现他书房锁着个铁盒——
里面是发黄的汇款单,和被她母亲撕碎的高考志愿表复印件。
五岁的女儿举着蜡笔画嚷嚷:“爸爸说这是你们赔给我的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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