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光》小野哥哥啊

6、 背靠背站起的接力赛

　　校运会的倒计时牌挂上教学楼那天，高二（7）班的教室炸开了锅。
　　杨轩趴在桌上数着日历，铅笔在"10"这个数字上戳出个洞——距离接力赛只剩十天。
　　"赵班长！"后桌的苏晴举着张抽签表冲过来，"体育委员说咱们原本抽的第四道，结果系统故障给调成第二道了，交接区位置全变了！"
　　正整理药箱的赵子轩手一抖，云南白药气雾剂"哐当"掉在地上。
　　他弯腰去捡时，后颈的汗顺着校服领口往下淌——昨晚加练时他为追平时间，最后十米冲刺过猛，左脚踝现在还肿得像发面馒头。
　　"我去跟裁判组说说？"杨轩转着笔凑过去，"大不了请他们喝奶茶，我嘴甜——"
　　"不用。"赵子轩扯了扯发皱的班服，额角渗着细汗，"第二道就第二道。"他蹲在地上的动作突然僵住，指尖压着脚踝倒抽冷气，"嘶...可能得换人。"
　　"换谁？"苏晴急得跺脚，"咱们班就剩杨轩和林昭没报项目了。
　　杨轩？"她转头看向正用橡皮在课桌上画乌龟的转学生，"你跑过接力吗？"
　　杨轩把橡皮一抛，精准掉进林昭的铅笔盒："上个月帮便利店送货，我能扛三箱矿泉水从巷头跑到巷尾，这算吗？"
　　林昭正在改数学卷子，笔尖在"解"字上顿出个墨点。
　　他抬头时刚好撞进杨轩亮晶晶的眼睛——那眼神像极了上周他在便利店见过的流浪猫，明明饿了三天，偏要竖着毛假装不稀罕罐头。
　　"杨轩接最后一棒。"班主任陈婉抱着教案推门进来，目光扫过赵子轩发青的脚踝，"林昭，你补第二棒。"
　　"我不参加。"林昭的声音比窗外的穿堂风还冷，"我妈明天透析，下午得去便利店顶班。"
　　陈婉没接话，只把手机屏幕转向他——班级群里炸了几十条消息，最上面是张照片：隔壁班的男生正把"高二（7）班必输"的纸条贴在公告栏上。
　　林昭盯着那张纸条，喉结动了动。
　　他想起上周家长会，陈老师帮他母亲搬着透析机上三楼时说的话："这孩子，太像块冰，得有人焐焐。"
　　"五点半前结束训练。"林昭合上数学卷子，"我六点要去医院。"
　　陈婉笑了："成交。"
　　训练场上的塑胶味混着青草香。
　　杨轩叼着冰棒站在接力区，看林昭示范接棒动作：手腕平抬，虎口张开，像捧着什么易碎的宝贝。
　　"接棒时身体前倾十五度。"林昭扯了扯他歪到肩膀的衣领，"你刚才跑偏了三十厘米。"
　　"三十厘米？"杨轩把冰棒纸揉成球弹向篮筐，"又不是走钢丝——"
　　"是，走钢丝摔了顶多疼，接力摔了是全班的脸。"林昭弯腰捡起冰棒纸，扔进十米外的垃圾桶，"再跑一次。"
　　第三次跑偏时，林昭的眉峰彻底拧成结。
　　他扯下手腕上的运动带甩在杨轩胸口："你太随意了，比赛不是闹着玩。"
　　杨轩盯着运动带上还带着体温的汗渍，突然笑出声。
　　他把冰棒棍往地上一戳："那你来试试？
　　我倒要看看数学课代表能跑多快。"
　　林昭没说话，弯腰解下校服外套。
　　他的白色T恤被风掀起一角，露出腰侧淡青色的旧疤——那是去年冬天背母亲去医院时，在结冰的楼梯上摔的。
　　发令枪"啪"的一声响。
　　林昭起跑时带起的风卷着杨轩的碎发，他的步幅精准得像数学公式，接棒、冲刺、交棒，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得像教科书。
　　终点线旁的苏晴举着秒表喊："38秒！
　　比赵班长快了两秒！"
　　杨轩蹲在地上盯着自己的鞋尖。
　　他想起爷爷教他写毛笔字时说的"心浮则笔躁"，又想起林昭昨晚在便利店打工时，单手托着二十斤的米袋爬五楼的背影。
　　"好啊，你来带我练。"他突然跳起来，把运动带重新系在林昭手腕上，"从今天开始，我每天早自习前陪你去医院送早餐，下午加练两小时。"
　　林昭望着他被太阳晒红的耳尖，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比赛当天的操场像煮沸的锅。
　　杨轩站在最后一棒的位置，能听见自己心跳撞着校服纽扣的声音。
　　他望着第二棒区的林昭——对方今天特意换了双旧跑鞋，鞋帮上沾着昨晚送母亲去医院时溅的泥点。
　　"各就位——"
　　发令枪炸响的瞬间，杨轩的视线被第一棒的同学带起的风填满。
　　他盯着交接区的白线，突然看见林昭的身影晃了晃。
　　是错觉吗？
　　不。
　　林昭的脚步在湿滑的跑道上打滑，整个人重重摔了出去，膝盖擦过地面的声响比观众席的惊呼还清晰。
　　杨轩冲过去时，看见他校服裤腿渗出的血珠正顺着小腿往下淌，像滴在宣纸上的墨。
　　"起来。"林昭咬着牙要撑地，却被一双手稳稳托住胳膊。
　　他抬头，撞进杨轩泛红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慌乱，只有烧得正旺的火。
　　两人背靠背站起的瞬间，杨轩听见林昭哑着嗓子说："跑。"
　　他望着前方的接力棒，突然想起天台上染着霞光的云。
　　那些被风吹散的乌云，原来早就藏好了最亮的光。
　　"接稳了。"林昭把接力棒塞进他掌心，温度烫得惊人。
　　杨轩攥紧那截带着体温的木棍，望着前方的终点线。
　　他听见看台上的呐喊像浪潮般涌来，听见林昭的呼吸就在身后，像颗和他同频跳动的心脏。
　　这一次，他不会再跑偏。
　　接力棒抵在掌心的温度几乎要灼伤皮肤。
　　杨轩的瞳孔里只剩下前方晃动的橙红色终点线，耳畔的喧嚣突然被抽离成模糊的嗡鸣——他听见自己急促的呼吸撞在喉咙里，像擂鼓。
　　"稳住步幅！"林昭训练时的低喝突然炸响在记忆里。
　　杨轩的后槽牙咬得发酸，右腿肌肉因过度发力而微微抽搐，可他的目光始终锁着前方——第三名的选手正以半步优势领先，第二名的蓝白校服在视野里忽远忽近。
　　"三十厘米。"他想起林昭用尺子量着跑道线时的严肃模样，"交接区偏移三十厘米，最后一棒要多跑半秒。"此刻他的每一步都精准卡着训练时的节奏，摆臂的高度、落地的角度，连呼吸都分成了三短一长的频率。
　　看台上突然爆发出尖叫。
　　杨轩眼角的余光瞥见左侧跑道的选手开始冲刺，风灌进他的领口，带着汗湿的黏腻。
　　他的指甲几乎掐进掌心，接力棒被攥得发疼——那上面还留着林昭摔倒时蹭上的血渍，此刻正贴着他的掌纹发烫。
　　"林昭在看。"这个念头像团火，从心脏烧到四肢百骸。
　　杨轩的右腿突然爆发出一股狠劲，原本紧绷的肌肉仿佛被重新注入力量，步幅猛地拉大十公分。
　　他看见第三名的蓝白校服在视野里迅速后移，第二名的红色号码牌近在咫尺——五米、三米、半米！
　　"冲啊！"苏晴的尖叫穿透所有杂音。
　　杨轩的脚尖重重叩过终点线时，整个人几乎要栽进扑过来的人群里。
　　赵子轩的伤踝还缠着绷带，却硬撑着挤到最前面，眼眶泛红地捶他后背："牛啊你！
　　最后十米反超两秒！"
　　裁判举着秒表的手在发抖："高二（7）班，37秒12！
　　破校纪录了！"
　　林昭坐在场边的医疗凳上，膝盖缠着渗血的纱布。
　　他望着被人群托起的杨轩，喉结动了动，原本紧抿的嘴角终于泄出丝极淡的笑。
　　阳光穿过他额前的碎发，在睫毛下投出晃动的阴影——那是他这三个月来，第一次笑得这样不加掩饰。
　　庆功宴设在学校后门的小餐馆，玻璃墙上的霓虹灯把"香辣蟹"三个字照得通红。
　　杨轩被按在主位，碗里堆成小山的螃蟹还没动，就被苏晴塞了杯酸梅汤："先垫垫胃，你下午跑脱水了。"
　　林昭坐在他右侧，面前的饭碗始终只装了小半碗白饭。
　　他垂着眼拨弄着米粒，听周围的喧嚣像潮水般漫过——"林昭刚才那摔简直帅过偶像剧！""杨轩最后冲刺那下我手机都拍糊了！"
　　"帅什么？"赵子轩的声音突然拔高。
　　他捏着啤酒瓶的手青筋凸起，脸上的红晕从耳根漫到脖颈，"平时装得跟个高岭之花似的，结果还不是靠别人擦屁股？
　　要不是杨轩......"
　　餐馆里的声音突然断了。
　　林昭抬眼看向赵子轩时，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
　　他的手指在桌下轻轻蜷起，又慢慢松开——上周他替赵子轩送药去医务室时，看见对方盯着接力赛名单发呆的模样，此刻终于明白那眼神里藏着的，是被替换的不甘。
　　"你不配这么说他。"杨轩"啪"地放下筷子。
　　他的指尖抵着桌沿，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你知道他昨天凌晨三点背他妈去医院吗？
　　你知道他训练完还要去便利店搬四十箱矿泉水吗？
　　他今天能站在跑道上，已经是......"
　　"无忌。"林昭的手覆上他手背。
　　少年掌心的温度透过桌布传来，带着常年握笔的薄茧，"赵班长喝多了。"
　　赵子轩的酒瓶"当啷"砸在桌上。
　　他望着林昭腕间那根洗得发白的运动带——正是杨轩训练时系在他手上的那根，突然红了眼眶："我就是气......气自己没用，连棒都递不好......"
　　苏晴赶紧抽了张纸巾塞过去："赵班你这叫在乎班级荣誉感！
　　明天我陪你去买跌打酒——"
　　"我也去。"林昭突然开口。
　　他的声音轻得像片落在水面的叶子，"我家楼下药店的药酒，对旧伤管用。"
　　夜色漫进餐馆时，杨轩和林昭沿着操场的塑胶跑道往回走。
　　路灯在两人脚边投下交叠的影子，蝉鸣从香樟叶间漏下来，裹着晚风的热度。
　　林昭在台阶上坐下，膝盖的伤处还在隐隐作痛。
　　他望着远处教学楼上未熄的灯，忽然说："我妈今天透析时，护士说她状态好多了。"
　　"因为你昨天送她去医院及时啊。"杨轩挨着他坐下，随手揪了根草茎在指尖转，"上次你说她总念叨'小昭太苦'，现在该念叨'小昭有伴儿了'。"
　　林昭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鞋帮上的泥点已经干成浅褐色，像朵开在旧鞋上的花。
　　他想起接力赛摔倒时，杨轩托住他胳膊的手——那双手明明比他小一圈，却稳得像块压舱石。
　　"以前我以为，"他的声音轻得几乎被蝉鸣淹没，"一个人把该扛的都扛了，就能过下去。
　　可今天摔倒时......"他侧头看向杨轩，眼尾在月光下泛着淡红，"我突然觉得，能被人托一把，其实很好。"
　　杨轩的草茎"啪"地断成两截。
　　他望着林昭眼底晃动的星光，喉咙突然发紧。
　　风掀起两人的校服衣角，他伸手把林昭被吹乱的头发按回去，笑着说："那以后，我托着你，你也托着我。
　　咱们就跟接力赛似的，谁都不许掉棒。"
　　林昭望着他被晚风吹得发亮的眼睛，忽然伸手勾住他后颈。
　　两个少年的额头轻轻相抵，远处的蝉鸣突然变得很响，像首没词的歌，一遍又一遍地唱着"一起"。
　　次日清晨的阳光爬上窗台时，高二（7）班的教室早炸开了锅。
　　苏晴举着手机冲进来："校公众号发咱们夺冠视频了！
　　播放量破万了！"
　　林昭推开教室门，正撞进杨轩举着奶茶的笑脸。
　　他接过奶茶时，指尖触到杯壁上的水珠——和昨晚台阶上的风一样，带着盛夏独有的，暖融融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