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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天台夜话后的沉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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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阳光刚漫过走廊窗沿,高二(7)班的前门就被苏晴撞得哐当响。
她举着手机冲进来时,马尾辫上的蓝发带还沾着晨露:“都来看!
校公众号把咱们接力赛视频顶上首页了,播放量破万了!“
原本伏在桌上补觉的男生们“唰”地直起腰,几个女生挤到苏晴身边,手机屏幕里立刻炸开杨轩摔在跑道上又撑着林昭爬起的画面。
赵子轩从后排晃过来,胳膊肘撞了撞杨轩的课桌:“杨哥这运气可以啊,摔一跤都能摔出个冠军。”
杨轩正往保温杯里倒豆浆,闻言抬头笑出一口白牙:“赵哥要是有这运气,上回篮球赛也不至于被隔壁班断球三次。”他故意拖长尾音,余光瞥见林昭抱着作业本从门口进来,发梢还沾着点早饭的热气——那是便利店新出的芝麻包,他今早特意帮林昭带的,此刻正躺在林昭课桌抽屉里,用塑料袋裹了三层。
林昭把作业本往讲台上一放,余光扫过杨轩翘起的嘴角,又落在赵子轩搭在杨轩椅背上的手上。
他没接话,只抽了张纸巾递过去——杨轩倒豆浆时洒了点在袖口,正皱着眉用袖子蹭。
“谢了啊昭哥。”杨轩接过纸巾,手指在接触的瞬间轻轻蜷了蜷。
他注意到林昭校服第二颗纽扣没系,露出一截泛青的锁骨,那是昨天抱他起身时擦伤的。
午休铃响时,林昭刚把课本塞进书包,就听见杨轩在身后翻找:“我笔袋落便利店了,昭哥等我会儿?”林昭垂眼理了理书包带,没应,却放慢了往教室外走的脚步。
便利店在学校后巷,青石板路被太阳晒得发烫。
林昭推玻璃门时,风铃“叮铃”一声,杨轩的影子跟着挤进来。
他假装在货架间晃悠,余光却盯着林昭换工服的背影——藏青色围裙系得歪歪扭扭,右肩处还沾着昨晚送他妈妈去医院时蹭的药渍。
“要瓶冰可乐。”杨轩晃到收银台前,故意把硬币敲得叮当响。
林昭低头扫码时,他迅速从口袋里摸出创可贴,借着扶货架的动作塞进林昭背包夹层。
创可贴包装是淡蓝色的,印着小太阳,和杨轩昨天给林昭妈妈买的保温饭盒一个颜色。
林昭扫码的手顿了顿。
他能感觉到背包夹层凸起的小方块,温度透过布料渗进后腰。
等杨轩举着可乐晃出店门,他才低头掀起夹层——创可贴旁边躺着个温热的芝麻包,塑料袋上还凝着细密的水珠,是杨轩今早买的那份。
他摸了摸膝盖上的擦伤,纱布边缘已经翘起,沾着点淡红的血渍。
便利店的空调吹得后颈发凉,他却把背包拉链拉得更紧了些。
下午数学课,陈婉在黑板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函数图像:“谁来说说这个函数的对称轴?”杨轩的手“唰”地举起来,比平时高了半头。
“杨轩同学。”陈婉推了推眼镜,眼底浮起点笑意——这小子最近总在课间追着她问基础题,笔记本上的公式抄得工工整整。
杨轩站得笔直,声音清亮:“对称轴是x=2!”
教室里突然爆发出笑声。
坐在后排的赵子轩拍着桌子:“杨哥你数学是体育老师教的吧?
这图像明显关于y轴对称啊!“
杨轩的耳尖瞬间红透。
他盯着黑板上的图像,喉咙发紧——昨晚他明明对着例题练了十遍,怎么会看错顶点坐标?
林昭的笔尖在草稿纸上停顿了半秒。
他抬头看了眼杨轩发白的指节,又低头继续计算。
演草纸被戳出个小窟窿,墨迹晕开一片,像杨轩刚才发亮的眼睛。
“坐下吧。”陈婉敲了敲黑板,“对称轴的判断需要先确定顶点坐标,杨轩同学的思路是对的,只是计算时小数点后移错了一位。”
杨轩坐回座位时,校服后背已经被汗浸透。
他摸出笔在笔记本上画了个大叉,又在旁边写“再错罚抄公式二十遍”。
笔尖重重戳进纸里,在“二十”两个字上洇开个小墨团。
晚自习结束时,教室里的人陆陆续续走空了。
杨轩收拾书包时,把数学错题本拍得啪啪响。
林昭抱着一摞作业本从办公室回来,见他还坐在座位上,刚要开口,就被他拽住手腕:“昭哥,跟我去个地方。”
楼梯间的声控灯随着脚步次第亮起。
杨轩拽着他往顶楼走,风掀起两人的校服下摆,把他的声音吹得有点发颤:“我有话要跟你说。”
林昭望着他被灯光拉长的影子,突然想起昨晚台阶上交叠的轮廓。
蝉鸣从楼下香樟叶间漏下来,裹着晚风的热度,像首没词的歌,一遍又一遍地唱着“一起”。
顶楼铁门“吱呀”一声被杨轩推开,穿堂风裹着盛夏的闷热潮气涌进来,吹得两人校服衣角猎猎作响。
林昭的手腕还残留着被拽红的温度,他望着杨轩背对着路灯的侧影——少年的发梢被风吹得翘起,喉结随着急促的呼吸上下滚动,像只急于证明什么的小兽。
“你说过不想和无关的人产生交集。”杨轩转身时,校服领口被风掀开,露出锁骨处淡淡的胎记,“那你现在觉得我是‘无关’的人吗?”
蝉鸣突然拔高了调子,在两人之间炸成一片白噪音。
林昭望着他眼底跳动的光斑,想起今早便利店货架上那枚温热的芝麻包,想起昨晚接力赛摔倒时后背触到的坚实体温,想起数学课时杨轩为了给他补课偷偷抄的二十遍公式——墨迹在纸页上洇开,像团烧得歪歪扭扭的火苗。
喉结动了动,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比风声还轻:“我不知道。”
这句话像根细针,精准扎破了杨轩所有的伪装。
他突然抓住林昭的手腕按在自己心口,心跳声透过校服布料震得林昭指尖发麻:“这里跳得这么快,你听不见吗?
运动会摔倒时我怕压着你,接力棒掉了也不敢松手;给你带芝麻包要绕三条街,就怕便利店的凉风吹硬了皮;数学题我明明会算,今天故意答错......“他说着眼尾泛红,”我就是想让你看见我,不是什么转学生,不是闯祸精,是杨轩。“
林昭的手指被攥得发疼。
他望着杨轩睫毛上沾的细汗,突然想起上周暴雨夜——杨轩背着他妈妈跑过三条街去社区医院,白球鞋浸在水洼里,裤脚全是泥点,却还笑着说“阿姨的保温饭盒我抱得可稳了”。
那时他就该明白的,这个总把笑挂在脸上的少年,早就在他的生活里生了根。
“我妈上个月透析时晕过去了。”林昭突然开口,声音像浸在凉水里的玻璃,“透析室的灯白得晃眼,我攥着她的手,能摸到血管里冰凉的透析液。
医生说要换肾,可手术费......“他低头盯着自己磨出薄茧的食指——那是长期帮便利店搬货留下的,”我半夜在楼梯间哭,哭完了还要去便利店上夜班。
我想过退学,去工地搬砖,去送外卖,只要能凑钱......“
杨轩的手慢慢松开,换成掌心覆在他手背。
少年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茧渗进来,像团不烫的火:“后来呢?”
“后来我妈醒了。”林昭望着远处居民楼零星的灯火,“她抓着我手腕说,’昭昭,你要读书,你读好了书,妈妈才有盼头‘。”他声音突然发颤,“你知道吗?
她连止痛药都舍不得多吃,说要省着钱给我买复习资料......“
杨轩轻轻揽住他肩膀。
风掀起两人的校服,把林昭没说完的哽咽卷进夜色里。
他想起自己刚转学那天——爸爸摔门而去的声音还在耳边炸响,妈妈在厨房抹眼泪,他抱着书包站在楼道里,是楼下收废品的爷爷拍了拍他后背:“小杨啊,日子得往前看。”后来他遇见林昭,遇见这个总把伤口藏在校服下的人,才明白原来有些光,是要互相照着才能亮的。
“你为什么总是对我这么上心?”林昭突然偏过头,眼尾还沾着水光,在路灯下像颗碎钻。
杨轩笑了,露出那颗标志性的虎牙:“因为我也差点撑不住啊。”他指腹蹭过林昭锁骨处的擦伤,“我爸走的时候,我以为天要塌了;可看见你给妈妈煮小米粥时踮脚够高压锅的样子,看见你算错题时偷偷在草稿纸角落画的小太阳,我就想......”他顿了顿,“有人陪你一起扛,就不那么难了。”
林昭望着他发亮的眼睛,忽然发现自己的手指在抖。
那是自妈妈确诊以来,第一次有温度透过层层包裹的壳,烫得他想掉眼泪。
他低头盯着两人交叠的影子,听见杨轩的声音裹着风声落下来:“林昭,我想当那个陪你一起扛的人。”
铁门突然被风撞得哐当响。
林昭猛地抽回手,却在触到杨轩校服口袋时顿住——露出一角的信纸边缘泛着毛边,是他熟悉的明川一中信笺纸,字迹清瘦得像林昭自己的。
“那是......”
“明天早自习再看。”杨轩迅速把信纸按回口袋,耳尖红得要滴血,“走了,我请你喝便利店新到的杨枝甘露,热的。”
林昭跟着他往楼梯口走,余光瞥见杨轩偷偷抹了把眼角。
风里飘来若有若无的槐花香,混着少年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像颗没拆包装的糖,甜得人心里发慌。
楼下香樟叶沙沙作响,不知谁的手机在响,铃声是《晴天》的前奏。
林昭摸了摸背包夹层里的创可贴,又想起杨轩校服口袋里的信纸——那上面会写什么?
是数学错题解析,还是......
他没敢往下想。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就像今晚的风,不再是闷热的,而是带着点潮湿的、即将下雨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