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光》小野哥哥啊

5、 暴雨夜撑起的伞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的铃声刚响，教室后窗的玻璃突然被砸得噼啪作响。
　　杨轩正趴在桌上画林昭的侧脸速写——线条才勾到高挺的鼻梁，豆大的雨点就顺着窗框缝隙溅到了草稿纸上。
　　"这雨来势够猛的。"前桌女生抱着保温杯抬头，"早上天气预报还说晴转多云呢。"
　　林昭已经收拾好书包。
　　他今天没穿校服，浅灰色外套洗得泛白，袖口沾着便利店的咖啡渍——杨轩知道，那是他下早班后直接来上课的痕迹。
　　少年把帆布包挎上肩，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包带，目光扫过窗外愈发密集的雨帘。
　　"你今天......"杨轩把速写本塞进抽屉，话刚说一半就被林昭打断。
　　"我去医院。"林昭抓起椅背上的伞，伞面褪成了洗旧的蓝，边缘还打着两个补丁。
　　他转身时，杨轩瞥见他书包侧袋里露出半盒透析液——是上周林昭母亲复查时开的药。
　　雨幕里的教学楼像浸在墨汁里。
　　杨轩趴在走廊栏杆上，看林昭的身影穿过操场。
　　他的伞被风掀得歪向一侧，浅灰外套很快湿了一片，却走得极快，像是要和这场雨抢时间。
　　"杨轩！
　　你不回家？"班长抱着作业本从楼梯口探出头，"门卫说雨太大，家长车都堵在校门口了。"
　　杨轩摸了摸口袋里的公交卡，又看了眼林昭消失的方向。
　　他想起昨天晚自习后，林昭把凉掉的豆浆杯扔进垃圾桶时，指节泛白的样子；想起月考红榜上，自己的名字紧挨着林昭的，像两片并肩的叶子；想起少年说"我有伞"时，睫毛在眼下投出的淡影。
　　"我去便利店买包纸巾！"他冲班长挥了挥手，逆着往校门口跑的人群，拐进了校侧巷。
　　林昭的伞是在医院后门的老槐树下坏的。
　　"昭昭，妈没事。"林母扶着儿子的胳膊，声音轻得像被雨泡软的棉絮，"就是腿有点沉，歇会儿就好。"她的脸比上周更白，额角还沾着透析室的消毒水味，发梢滴下的雨水渗进衣领，在浅蓝病号服上晕开深色的斑。
　　林昭把伞往母亲那边又斜了斜。
　　伞骨"咔"地一声轻响，他心头一紧——这把伞跟了他三年，伞骨原本断过两根，是他用铁丝缠了又缠。
　　此刻最外侧的骨架突然绷直，伞面像被撕开的布，雨水顺着裂缝劈头盖脸砸下来。
　　"妈，您先靠在墙上。"他脱了外套罩在母亲头顶，自己却被浇得透湿。
　　雨水顺着发梢滴进眼睛，模糊了视线，他抹了把脸，正想把母亲往门廊里扶，却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林昭！"
　　杨轩的声音混着雨声撞进耳朵。
　　他举着把明黄色的伞，伞面印着便利店的logo，显然是刚从林昭打工的店里借来的。
　　少年跑得太急，运动鞋踩在水洼里溅起水花，校服下摆滴着水，额前的呆毛被雨水黏成一撮，却笑得眼睛发亮："我就说要一起打伞吧？"
　　林昭的喉咙突然发紧。
　　他望着杨轩递过来的伞，伞柄还带着体温，指腹能摸到对方掌心的薄茧——那是帮他补课时翻练习册磨出来的。
　　雨幕里，杨轩的校服领口敞着，露出锁骨处淡淡的胎记，和他上次在便利店后巷看到的一模一样。
　　"昭昭，这孩子......"林母扯了扯儿子的衣袖，声音里带着点颤，"人家是来帮忙的。"
　　林昭接过伞的手在发抖。
　　他把明黄伞倾向母亲，自己仍举着那把破伞挡在外侧。
　　两把伞在雨里挨得很近，伞骨相碰时发出轻响，像两颗心跳的节奏。
　　"阿姨，我扶您左边。"杨轩很自然地搀住林母另一条胳膊，"您慢点儿，台阶滑。"他的手掌暖得惊人，隔着林母的病号服，让林昭想起今早自己课桌里的酸菜包——装在保温袋里，还带着蒸笼的余温。
　　雨一直下到暮色漫上来。
　　三人走过老巷子时，青石板路上浮着层水镜，倒映着两把伞的影子：一把明黄，一把旧蓝，重叠的部分被雨水洗得发亮。
　　林母走累了，杨轩就讲笑话逗她——说昨天早自习自己把英语听写本和化学卷子搞混了，结果用元素符号写了篇"My family"，气得英语老师敲他脑袋。
　　"那老师没罚你？"林母被逗得轻咳，眼里有了点血色。
　　"怎么没罚？"杨轩挤挤眼，"不过林昭帮我改了化学卷子，我帮他抄了生物笔记，老师看我们进步大，就免了。"他偷偷瞥林昭，对方正低头看路，湿发贴在耳后，耳尖却红得像被雨洗过的石榴。
　　送到单元楼下时，雨势终于小了。
　　林母摸出钥匙，转身要掏钱包："小杨，阿姨......"
　　"阿姨！"杨轩后退两步，雨水在他脚边溅起小水花，"我上周在您食堂打饭，您多给了我半勺红烧肉呢。"他指了指林昭手里的明黄伞，"这伞是便利店的，明天我陪林昭还回去就行。"
　　林昭望着他跑远的背影。
　　少年的校服后摆还在滴水，却跑跳着踩过每个水洼，像只没被雨水浇灭的小太阳。
　　他低头看手里的伞，伞柄上贴着张便利贴，字迹歪歪扭扭："备用伞在收银台第三格，我问过王姐了。"
　　雨停后的风卷着槐花香吹过来。
　　林昭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时，有条新消息："明天早自习，热乎的酸菜包，双份醋。"
　　他把伞收进玄关的伞筒，水珠顺着伞骨滴在瓷砖上，发出清脆的响。
　　母亲在里屋喊他喝姜茶，他应了一声，却又折回玄关，从伞筒最底下抽出那把旧蓝伞——伞骨断裂处，不知何时被人用细铁丝重新缠过，缠得那样仔细，像在补一段容易碎的心事。
　　###第6章晨光里的便签与星光
　　清晨的风裹着槐花香钻进教室前门时，林昭正把那把明黄色的便利店伞轻轻放在杨轩课桌角。
　　伞柄上的便利贴已经被雨水泡得起卷，他用指腹压了压，从校服内袋摸出张新的便签纸——昨晚对着台灯写了三遍，最后只留下一行歪歪扭扭的字："别再傻乎乎跟着我。"
　　他把便签对折两次，夹进伞骨缝隙里。
　　动作太轻，连后桌交作业的声音都没盖过。
　　"早啊！"杨轩的声音从身后炸响，林昭手一抖，伞骨"咔嗒"磕在桌沿。
　　他迅速转身，看见少年背着书包站在过道里，发梢还沾着晨间的露水，校服领口敞着，露出锁骨处淡褐色的胎记——和昨晚雨里的模样重叠在一起。
　　"伞。"林昭把伞往杨轩那边推了推，喉咙发紧。
　　他想起今早替母亲热药时，在玄关伞筒最底下摸到的旧蓝伞——断裂的伞骨被缠上了新铁丝，每一圈都绕得极匀，像有人在暗夜里对着台灯，把耐心拆成了最细的线。
　　杨轩弯腰接过伞，指尖扫过伞骨缝隙时顿了顿。
　　他不动声色地抽回手，把伞往抽屉里一塞，胳膊肘撞了撞林昭的课桌："我昨晚帮王姐理货，她说这伞本来要扔的，亏得我抢救及时。"他说着就去翻抽屉找早自习的英语书，余光瞥见林昭耳尖泛红，像片被晨露打湿的枫叶。
　　"叮铃——"早自习铃响了。
　　杨轩刚翻开课本，伞骨突然硌到手心。
　　他装作整理文具，把伞抽出来轻轻一按——便签"刷"地滑进掌心。
　　他低头看了眼，嘴角慢慢翘起来，把便签折成小块，塞进课本夹层。
　　那位置夹着月考时林昭帮他改的化学卷子，墨迹还带着当时的温度。
　　中午食堂的蒸箱刚掀开，白汽就裹着红烧肉的香气涌出来。
　　林昭排在队伍最末，盯着窗口后的刘婶往别人碗里舀菜。
　　刘婶今天格外利索，给隔壁班男生打饭时还哼着小调，可等林昭把餐盘递过去时，她突然用饭勺压了压碗底的米饭，又从保温桶里多捞了个卤蛋。
　　"昭昭，补补。"刘婶压低声音，眼角的皱纹堆成朵花。
　　她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又往卤蛋上多浇了勺酱汁，"昨晚我听老张说，你妈透析完精神好多了。"
　　林昭握着餐盘的手指收紧。
　　他想起昨晚母亲喝姜茶时，眼睛亮得像年轻时的照片。
　　碗底的卤蛋还带着蒸箱的余温，在米饭上投下圆溜溜的影子。
　　他端着餐盘转身，一眼就看见杨轩坐在靠窗的老位置，正用筷子戳着餐盘里的青菜——那是他总说"吃了能长高"的菜，可此刻菜叶子蔫巴巴的，倒像他耷拉着的嘴角。
　　"给你。"林昭在杨轩对面坐下，把卤蛋拨到他碗里。
　　动作太急，酱汁溅在桌布上，晕开个深褐色的圆。
　　杨轩抬头，筷子尖还沾着青菜叶。
　　他盯着碗里多出来的卤蛋，又看看林昭空了一半的餐盘，突然笑出声："刘婶今天手滑了？"
　　林昭没说话，低头扒拉米饭。
　　米粒粘在碗底，他用勺子刮了两下，听见对面传来"咔"的一声——杨轩咬开卤蛋，蛋白裹着酱汁的香气飘过来。
　　"嗯，"少年含着半口蛋，眼睛弯成月牙，"比我妈煮的还香。"
　　林昭的勺子停在半空。
　　他望着杨轩嘴角沾的酱汁，想起今早课本夹层里的便签，想起昨晚雨里重叠的伞影，突然觉得食堂里的喧闹都远了。
　　只有对面少年咀嚼的声音，像颗小太阳，把他掌心里的寒气一点一点焐化。
　　晚自习结束时，西边的天空还浮着未散的乌云。
　　杨轩收拾书包时故意把林昭的笔袋撞进抽屉，等对方弯腰去捡，他抄起两人的外套就往楼梯口跑："走啊，带你看个好东西！"
　　林昭被拽着往天台跑，校服下摆被风掀起。
　　他想起上回有人拉他上天台，还是初二时被混混堵着要保护费——可此刻拽着他的手暖烘烘的，掌心里有帮他补课时磨出的薄茧，倒像根系在他心口的线，轻轻扯着他往上走。
　　天台铁门"吱呀"一声打开，风裹着远处的蝉鸣涌进来。
　　杨轩松开手，跑到栏杆边指着西边："看！"
　　林昭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
　　乌云边缘镶着层淡金的光，像被谁用火烧过的棉絮。
　　更远处，教学楼的霓虹灯在云底投下暖黄的影，把云层染成了粉紫色。
　　"你知道吗？"杨轩转身靠在栏杆上，校服被风吹得鼓起来，"有时候坏天气过后，反而会有彩虹。"他说着笑起来，露出虎牙，"就像...就像你妈今天精神好，像我月考进步了，像..."他突然卡壳，耳尖慢慢红了，"像现在这样。"
　　林昭没说话。
　　他望着杨轩被霞光染亮的眼睛，想起前晚雨里那把明黄的伞，想起今早课本里的便签，想起中午被推过来的卤蛋。
　　风掀起他额前的碎发，他第一次没去抿平。
　　云层里漏下的光落在他眼底，像座冰山裂开条缝，露出底下的星光。
　　"下周..."杨轩突然挠了挠头，指向操场方向，"下周校运会，我们班接力赛...要不...?"
　　林昭望着他发亮的眼睛，喉结动了动。
　　远处传来保安锁楼门的声音，他伸手把杨轩被风吹乱的衣领拽正："先把数学卷子写完。"
　　杨轩愣了两秒，突然大笑起来。
　　他的笑声撞着云层，惊飞了几只晚归的麻雀。
　　林昭望着他笑弯的眼睛，嘴角也慢慢翘起来——在风里，在霞光里，在即将到来的盛夏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