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光》小野哥哥啊

4、错题本上的第一句谢谢

　　早自习的铃声打破晨雾时，杨轩正盯着英语书扉页的过去分词表发呆。
　　昨晚林昭提过要抽查的事，他特意用荧光笔把容易混淆的“written”和“writed”圈了三遍，此刻指尖抵着那团亮黄色，心跳快得像打鼓。
　　“杨轩，”英语老师的声音突然响起，“用过去完成时翻译‘他说他已经写完作业了’。”
　　教室后排传来几乎听不见的倒抽冷气声——谁都知道转学生最近总往林昭的座位跑，可英语课这种需要语感的事情，哪是临时抱佛脚就能应付的？
　　杨轩却“唰”地站了起来，喉结动了动：“He said he had writed his homework.”
　　一片寂静。
　　不知是谁先憋出一声笑，就像小火星掉进了干草堆，很快笑声就蔓延开来。
　　苏晴捂着嘴，睫毛像蝴蝶一样颤动，赵子轩跷着二郎腿冷笑，就连平时最规矩的课代表都低下头用课本挡住脸。
　　杨轩的后颈瞬间发烫，指甲深深地掐进掌心，听到老师无奈地纠正道：“是written，过去分词的不规则变化要记牢。”
　　坐下时椅子腿刮过地面，刺耳的声响让他眼眶发酸。
　　他用余光瞥见林昭的侧影——那支总在草稿纸上舞动的钢笔正戳在纸面上，洇出一个模糊的墨点，但林昭始终没有抬眼。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了三遍，307宿舍的灯还亮着。
　　王胖子抱着手机打游戏，屏幕的蓝光映得他双颊发青：“我说杨哥，至于吗？不就是出了个丑……”话还没说完，一个枕头砸了过来，他缩了缩脖子继续刷视频。
　　杨轩蜷缩在书桌前，林昭的笔记本摊开在台灯下。
　　纸页边缘卷着细细的毛边，这是被反复翻看的痕迹，字迹清瘦得像竹枝：“过去分词表需结合语境记忆，规则动词直接加ed，不规则……”他摸着那行字，突然模仿林昭的语气念出声：“杨轩，注意力集中。”
　　手机的录音键被按下又松开，他反复回放——尾音的轻颤太像自己了，不行。
　　再试一次，刻意压低声音，把“需”字咬得重些，就像林昭讲立体几何时那样。
　　王胖子终于抬起头：“你这是中邪了？学人家林昭说话？”
　　“秘密武器。”杨轩眨了眨眼，把录音存进“学习专用”文件夹，又翻出笔记本开始抄写。
　　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中，他想起林昭讲题时垂落的眼睫，想起月光下两人影子交叠的模样，耳尖慢慢发烫。
　　次日午休，后排突然传来一声“杨哥救命”。
　　王浩举着英语卷子冲过来，笔尖戳着一道改错题：“这道题我错了三次了，到底怎么改？”
　　杨轩接过卷子，忽然想起昨晚反复练习的语气。
　　他清了清嗓子，手指点着错题：“先看时态，主句是过去时，从句要用过去完成时。这里的‘finished’没问题，但主语是‘the work’，要用被动……”尾音自然带上了点林昭的清冷，就像春风卷着松针的气息。
　　王浩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原来这么简单！我之前怎么没想到？”周围几个凑过来的同学也跟着点头，就连平时总板着脸的学习委员都拍了拍他的肩膀：“行啊杨轩，讲得比老师还清楚。”
　　“这不是抄林昭的思路吧？”
　　赵子轩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身后，指尖敲了敲桌子。
　　他校服的第二颗纽扣永远是松开的，露出锁骨处的银链，在阳光下晃得人眼睛发晕。
　　杨轩抬头笑了笑，露出虎牙：“站在巨人的肩膀上看风景，多好的事——班长要不要也来试试？”
　　周围爆发出一阵哄笑，赵子轩的耳尖瞬间涨红，扔下一句“无聊”就走了。
　　杨轩低头收拾卷子，瞥见林昭的笔记本从书包的侧袋里滑了出来，封皮上的便利贴被揉出了褶皱，但依然整整齐齐地标着“基础易错”“思路卡壳”。
　　“杨轩。”
　　他猛地抬起头，林昭抱着一摞数学作业站在教室门口。
　　午后的阳光从他背后洒进来，把他框成了一个镶着金边的剪影。
　　杨轩手忙脚乱地去捡笔记本，却见林昭已经弯下腰，指尖擦过他的手背，捡起了那本被翻得发旧的本子。
　　“借我看看？”林昭的声音轻得像风。
　　杨轩的喉结动了动，想说“这本来就是你的”，却见林昭已经翻开了第一页——那里密密麻麻地记着他昨晚抄写的笔记，边角还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用他歪歪扭扭的字写着：“林昭同款思路，杨轩认证。”
　　林昭的拇指摩挲着那行字，耳尖慢慢泛红。
　　他合上本子，转身走向讲台时，袖管里露出一截白色绷带——是昨天帮隔壁班搬书时擦破的，杨轩记得自己当时递过创可贴，被他说“小题大做”拒绝了。
　　放学时，杨轩摸了摸书包的侧袋——笔记本还在，只是多了一张新的便利贴，字迹清瘦得像竹枝：“被动语态注意主谓一致，杨老师。”他盯着那行字笑出了声，没注意到林昭抱着作业本经过后门时，目光在他的书包上多停留了两秒。
　　夜风掀起走廊的布告栏，新一期月考的红榜在风中哗啦作响。
　　林昭的名字依然排在榜首，杨轩的名字却从上次的三十几名上升到了十七名。
　　他摸着口袋里的笔记本，突然加快脚步朝便利店走去——今天是妈妈透析的日子，他得赶去替班。
　　而在教室后排，杨轩的书包静静地躺在课桌上。
　　侧袋里的笔记本微微露出一角，封皮上的便利贴在夕阳下泛着暖光，像一颗没拆封的糖。
　　林昭的指尖在杨轩的书包侧袋边缘悬了三秒。
　　晚自习教室只剩最后几盏灯，他抱着收齐的数学作业往讲台走，余光瞥见那本熟悉的蓝皮笔记本露出半角——封皮上被杨轩用荧光笔歪歪扭扭画了只吐舌头的猫，猫尾巴尖还勾着"林老师专属"几个字。
　　他鬼使神差地停住脚步。
　　指腹擦过那只猫的耳朵，纸张发出细碎的窸窣声。
　　翻开第一页时，林昭的呼吸顿了顿——原本空白的页眉被密密麻麻填满批注，"林昭说过这里要注意定义域"的字迹压着他的笔记，旁边画了颗歪歪扭扭的五角星；第二页夹着张便利贴，是杨轩的字迹："今天王浩问我被动语态，我用你的思路讲的！
　　他听懂了！"；第三页的空白处甚至有幅简笔画：两个小人儿站在讲台上，高个子的举着卷子笑，矮个子的抱着作业本，头顶标着"杨老师"和"林老师"。
　　林昭的喉结动了动，翻页的手突然顿住。
　　最后一页右下角，用比其他字迹都工整的楷书写着："谢谢你，林昭。"后面跟着括号注释："爷爷说，对真心帮你的人要说谢谢，要记在本子上，记在心里。"
　　窗外的风掀起纸页，吹得那行字轻轻颤动。
　　林昭盯着"谢谢"两个字，忽然想起上周暴雨天，杨轩硬把伞塞给他，自己淋得透湿跑回宿舍；想起早自习时总被塞进抽屉的热豆浆，杯壁上歪歪扭扭画着笑脸；想起昨天他摔破膝盖还蹲在地上帮自己捡散落的作业本，抬头时鼻尖沾着灰，眼睛却亮得像星星。
　　"啪。"
　　笔记本被轻轻合上。
　　林昭把本子放回杨轩的书包侧袋，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
　　转身时后颈微微发烫，路过窗台时瞥见自己映在玻璃上的影子——嘴角居然翘着，他慌忙抿住，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杨轩，这道题怎么解啊？"
　　苏晴的声音像根针，精准扎进他的思绪。
　　林昭脚步微顿，余光看见那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抱着数学卷子站在杨轩课桌前，指尖用力戳着题目，指节都泛白了。
　　杨轩正趴在桌上补觉，被喊醒后揉着眼睛坐直，发梢翘起两撮呆毛："苏同学啊，我数学可没林昭好......"
　　"你当然没他好。"苏晴打断他，声音突然拔高，"有些人啊，自己没本事就爱蹭别人的笔记，也不看看配不配——"
　　"配不配什么呀？"杨轩歪头笑，虎牙在夕阳里闪了闪，"配和林昭坐同桌？
　　还是配让林昭帮我补课？"他托着下巴凑近，"苏同学这么在意我和林昭，该不会......"尾音故意拖长，"是暗恋他所以看我不顺眼吧？"
　　教室里瞬间炸开哄笑。
　　王浩拍着桌子喊"杨哥牛啊"，后排几个男生吹起口哨，连平时最严肃的老班都从后门探了探头。
　　苏晴的脸涨得像熟透的番茄，卷子被她攥出褶皱："你、你胡说！"
　　"我可没胡说。"杨轩摊手，"上周林昭帮我讲题到放学，你在教室门口站了十分钟；昨天林昭去便利店打工，你买了三杯奶茶，结果自己只喝了半杯——"他掰着手指头数，"苏同学，喜欢一个人要大大方方说，藏着掖着多累呀？"
　　苏晴的眼眶突然红了。
　　她把卷子往桌上一摔，转身跑了出去，路过林昭时差点撞翻他怀里的作业本。
　　林昭伸手扶住，抬头正撞进杨轩的视线——那家伙冲他挤眉弄眼，嘴角翘得能挂油瓶。
　　林昭别开脸，耳尖发烫。
　　他低头整理作业本，却在最底下摸到张折成小方块的纸条，展开是杨轩的字迹："苏晴的奶茶我帮你喝了，草莓味，超甜！"
　　晚自习结束时，林昭在便利店后巷的台阶上坐下，工装服口袋里还装着那张纸条。
　　今天轮到他替班，后颈被便利店的冷气吹得发凉，他摸出手机看时间，屏幕亮起的瞬间——
　　"林昭！"
　　杨轩的声音从巷口传来。
　　他拎着两个塑料袋跑过来，发梢沾着细汗，额头还翘着白天那撮呆毛："豆浆买晚了，可能有点凉......"他把袋子塞给林昭，"但糖加了双份，我尝过的。"
　　林昭接过豆浆，指尖触到杯壁的温度——确实凉了，可甜香还是钻进鼻腔。
　　他低头喝了一口，冰凉的甜润漫开，突然开口："你......到底想干嘛？"
　　杨轩愣了愣，随即笑出声。
　　他蹲下来和林昭平视，路灯在两人之间投下暖黄的光："我想让你相信我。"他说，"相信我不是来捣乱的，相信我真的想和你做朋友，相信......"他挠了挠头，"相信有人愿意陪你撑伞，愿意等你下班，愿意把你的笔记当宝贝。"
　　林昭盯着他发亮的眼睛，喉结动了动。
　　夜风掀起两人的校服衣角，他的影子在地上歪歪扭扭，和杨轩的影子重叠了一小截。
　　"走了。"林昭站起身，把空豆浆杯扔进垃圾桶，"再晚宿舍要锁门了。"
　　杨轩跳起来跟上，故意和他并肩走："明天早自习我带包子，你最爱吃的酸菜馅......"
　　"杨轩。"
　　"嗯？"
　　"闭嘴。"
　　但林昭的嘴角，又悄悄翘起来了。
　　两人走到教学楼转角时，杨轩突然抬头。
　　铅灰色的云正从东边压过来，风里裹着潮湿的土腥气，远处传来隐隐的雷声。
　　他捅了捅林昭的胳膊："明天可能要下雨，你......"
　　"我有伞。"林昭说。
　　"我是说......"杨轩笑，"我可以和你一起打。"
　　林昭没说话，加快了脚步。
　　可路过公告栏时，他还是慢下步子——新一期月考红榜在风里翻卷，杨轩的名字从十七名跳到了第十二，就贴在他名字的正下方。
　　云越压越低，远处的雷声更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