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光》小野哥哥啊

3、 一场争执引爆的友情雷区

　　体育委员的哨声穿透香樟叶，惊起几只麻雀。
　　杨轩扶着篮球场边的护栏直喘气，后颈的汗顺着校服领口往下淌，昨晚为了拨算盘练区间熬到凌晨的困意此刻翻涌上来，眼前的篮板都在晃。
　　“老杨！去器材室还篮球啊！”同班男生抱着球跑过，他顺口应了声，却在经过器材室时顿住——门虚掩着，里面飘出凉丝丝的冷气，比外面三十多度的天儿舒服得能让人打摆子。
　　他鬼使神差地溜了进去。
　　塑料筐里的跳绳堆成小山，墙上的空调“嗡”地吐着风，杨轩瘫在长凳上，把校服拉链扯到最底，对着出风口猛吹。
　　反正今天是他和林昭值日，那家伙向来守规矩，说不定早把教室扫完了……他闭着眼想，迷迷糊糊用袖口擦了擦额头的汗。
　　“杨轩。”
　　冷得像浸了冰水的声音炸在头顶。
　　杨轩惊得弹起来，撞翻了旁边的体操垫。
　　林昭抱着扫帚站在门口，白衬衫被汗水浸出浅淡的痕迹，额发黏在额角，手里的竹扫帚秆子被攥得发白。
　　“你躲这儿吹空调？”林昭扫了眼他脚下东倒西歪的接力棒，“今天轮到我们组值日，擦窗的水桶还在教室后面，你知不知道？”
　　杨轩抓了抓翘起的头发，干笑两声：“就……就歇五分钟，我这不是刚打完球嘛。”他弯腰去捡体操垫，余光瞥见林昭裤脚沾着的粉笔灰——是刚才在教室擦黑板留下的。
　　“五分钟？”林昭把扫帚往地上一杵，“上周你说去厕所结果溜去小卖部买冰棒，前天说收作业结果蹲花坛看蚂蚁，现在连值日都要躲？”他声音拔高了些，器材室的回音撞得人耳朵发疼，“你知不知道班级流动红旗因为值日扣分，班主任要找我们谈话？”
　　杨轩的笑僵在脸上。
　　他最烦这种“上纲上线”的念叨，像爷爷生前翻旧账时的碎碎念。
　　“不就扣两分嘛？”他踢了踢脚边的篮球，“至于吗你？”
　　“至于。”林昭的喉结动了动，“有些事不是‘不就’能解决的。”他弯腰去捡杨轩碰倒的体操垫，指节泛着青白。
　　杨轩突然火了。
　　凭什么这家伙总用这种“我最正确”的眼神看他？
　　父母离婚时他躲在衣柜里哭，转学那天妈妈红着眼眶给他收拾行李，这些林昭知道吗？
　　“你以为你谁啊？”他伸手推了林昭肩膀一把，“管天管地还管我偷懒？”
　　林昭没防备，踉跄着后退两步，后腰撞在器材架上。
　　金属架子发出刺耳的声响，几个羽毛球筒“哗啦”掉下来。
　　他扶住架子站稳，垂在身侧的手攥成拳，指节抵着裤缝，却没动手。
　　“你这样的人，永远不懂什么是责任。”他声音轻得像片叶子，却精准地扎进杨轩心口。
　　器材室的空调突然“滴”地切换了模式，冷风灌得人后颈发寒。
　　杨轩望着林昭泛红的耳尖——和早读课推思维导图时一模一样的红，喉咙突然发紧。
　　但那句“永远不懂”像根刺，扎得他眼眶发热。
　　他转身冲出器材室，校服下摆被风掀起，露出腰侧蹭的灰。
　　教师办公室的门被他摔得哐当响。
　　陈婉正低头批作业，眼镜滑到鼻尖，抬头时镜片反着光：“小杨？怎么这么大脾气？”
　　“我要换座位。”杨轩撑着办公桌，胸口剧烈起伏，“和林昭坐一块儿太难受了，他总挑我刺儿！”
　　陈婉放下红笔，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她从抽屉里抽出包纸巾推过去，“知道林昭为什么总盯着你吗？上周他妈妈透析并发症住院，他凌晨四点去医院送饭，早自习还能带着错题本来找你讲题；昨天他便利店打工到十点，今早帮你整理的思维导图是在夜班时画的——”她顿了顿，“责任这两个字，他比谁都懂分量。”
　　杨轩的手悬在纸巾包上，慢慢蜷成拳。
　　他想起昨晚错题本里那半张旧照片，想起林昭帆布袋里鼓囊囊的透析手册，想起便利店广播里那句“你的同桌在等你回家学习”。
　　后颈的汗不知什么时候凉了，顺着脊椎往下爬，像有人拿冰锥轻轻戳他心脏。
　　“他妈妈今天下午还要做透析。”陈婉轻声说，“刚才我去医院送教案，看见他蹲在楼梯间啃冷掉的包子，校服袖子挽到胳膊肘，手腕上全是输液管压的印子。”
　　放学铃响时，杨轩站在走廊尽头。
　　林昭的帆布袋搭在肩头，走得很慢，每步都像踩着秤砣。
　　他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隔着三个台阶，闻见对方校服上淡淡的消毒水味——和社区医院走廊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林昭拐进巷口时，回头瞥了一眼。
　　杨轩慌忙躲到香樟树后，树叶沙沙响，遮住他发烫的耳尖。
　　他望着对方背影消失在社区医院的蓝色招牌下，喉咙里像塞了团浸水的棉花，又胀又疼。
　　晚风掀起他校服下摆，露出兜里露出一角的便利贴——是早上他悄悄塞进林昭抽屉的，上面画了只吐舌头的柴犬，写着：“放学后请你喝柠檬汽水，冰的。”
　　蝉鸣在暮色里渐弱时，杨轩蹲在社区医院门口的石阶上，指甲盖儿蹭着墙根的青苔。
　　他已经等了一个半小时——从看见林昭背着帆布袋走进蓝色玻璃门，到现在路灯次第亮起，把影子拉得老长。
　　手机屏幕亮了又灭，妈妈发来的"晚饭在冰箱"的消息被他划到最底下。
　　他盯着医院二楼某扇窗户，那里的灯半小时前熄过一次，又亮起来时，林昭的影子晃过窗帘，比傍晚更单薄些。
　　"叮——"自动门开了。
　　杨轩猛地站起来，膝盖撞在石阶上生疼，却顾不上揉。
　　林昭走出来，右手提着印着"肾内科专用药"的白色塑料袋，左手插在裤兜里，指节把校服布料顶出不自然的弧度。
　　他的白衬衫领口松着两颗纽扣，喉结随着夜风轻轻滚动，像是刚喝过温水。
　　杨轩往前迈了一步，又顿住。
　　他摸了摸兜里皱巴巴的便利贴，柴犬的耳朵被汗浸得卷起来。"那什么......"他清了清嗓子，故意把声音放得很随意，"我妈说我最近胖了，让我多遛弯儿。
　　刚好......"他指了指林昭手里的袋子，"刚好顺路帮你提？"
　　林昭脚步微滞。
　　路灯在他睫毛上投下阴影，杨轩看见他眼底闪过一丝错愕，很快又被惯常的冷淡盖住。
　　他没说话，只是把药袋往杨轩那边递了递。
　　塑料袋碰到掌心时，杨轩倒吸了口凉气——分量比他想象中沉得多，玻璃药瓶互相碰撞的脆响隔着袋子都能听见。
　　"谢谢。"林昭突然开口。
　　声音轻得像风吹过香樟叶，杨轩怀疑自己听错了，抬头却撞进对方的视线里。
　　林昭的眼睛在路灯下泛着浅琥珀色，比白天上课的时候亮些，像是浸了点温水的墨。
　　他很快移开目光，转身往巷口走，鞋跟在青石板上敲出细碎的响。
　　杨轩抱着药袋小跑两步跟上，后颈被夜风吹得凉丝丝的。
　　他这才注意到林昭的校服裤脚沾着医院走廊的水渍，鞋尖有块擦不掉的药渍——和上周自己在便利店看见他时，那双沾着豆浆的鞋是同一只。
　　回学校的路要经过教师宿舍区。
　　林昭突然停在报刊亭前，玻璃柜里的荧光灯映着他的侧脸："我去买本《五年高考》，你......"
　　"我帮你拿！"杨轩抢着举起药袋，"你挑书，我看着药。"
　　林昭没反驳，低头翻书的动作却慢了些。
　　杨轩盯着他垂落的额发，想起陈老师说他凌晨四点去医院送饭的样子——原来那些他以为的"挑刺"，是林昭把原本该用来补觉的时间，匀给了帮他整理思维导图；那些他觉得"上纲上线"的念叨，是林昭把"责任"两个字，刻进了骨血里。
　　"走了。"林昭合上一本数学练习册，往杨轩怀里塞了盒润喉糖，"你最近总咳嗽。"
　　杨轩捏着糖盒发怔。
　　糖纸是薄荷绿的，还带着林昭掌心的温度。
　　他突然想起今天早上自己塞在林昭抽屉里的便利贴，柴犬吐着舌头，旁边歪歪扭扭写着"请你喝冰汽水"——现在应该还躺在林昭的帆布袋里，和透析手册、便利店收据挤在一起。
　　回到宿舍已经十点半。
　　林昭的书桌永远整得像数学卷子，错题集却乱得像被风翻过的草稿纸：化学笔记夹着英语单词，物理错题边上画着歪歪扭扭的肾脏结构图。
　　杨轩趴在自己床上看了会儿，突然翻身跳下来："我帮你整理吧？"
　　"不用。"林昭头也不抬地解着导数题，"我自己能......"
　　"我爷爷教过我归类法！"杨轩拽过椅子坐在他旁边，"按科目分册，同类型错题用不同颜色标注，保证你找起来......"他突然噤声——林昭的钢笔尖在草稿纸上戳出个洞。
　　"你爷爷？"林昭声音发闷。
　　杨轩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总把"我爷爷说"挂在嘴边，可林昭......他望着对方微颤的睫毛，喉咙发紧："就......就当我闲得慌成吗？"他抽过错题集，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我整理一半，你要是觉得没用，我立刻撕了。"
　　林昭没说话，钢笔在指尖转了两圈，又落回草稿纸上。
　　杨轩屏住呼吸翻页，每一张皱巴巴的纸都被他轻轻抚平，化学方程式用蓝笔描粗，英语短语用红笔标重点，碰到那张画着肾脏结构的草稿纸时，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夹进了生物分册最前面。
　　"给。"两小时后，杨轩把五本分类清晰的错题集推过去。
　　林昭的手指在封皮上摩挲，指腹蹭过杨轩用便利贴做的标签："基础易错""思路卡壳""综合应用"。
　　他翻开数学分册，第一页是今天课上没听懂的立体几何题，旁边用铅笔写着："杨轩注：辅助线要画成虚线，上次月考我因为这个扣了三分"。
　　"......明早自习。"林昭突然说。
　　杨轩没听清，凑近了些。
　　"明早自习。"林昭的耳尖在台灯下泛红，"你要是没事，来我座位旁听。
　　我......讲错题。"
　　杨轩猛地抬头，撞翻了桌上的水杯。
　　水溅在林昭的草稿纸上，把刚算出的函数图像晕开一片。
　　他手忙脚乱找纸巾，却听见林昭低低的笑声——像冰面裂开第一道缝，清凌凌的。
　　回宿舍的小路被月光浸得发白。
　　杨轩抱着整理好的错题集，走在林昭右边。
　　蝉鸣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只有两人的脚步声撞在院墙上，一下，两下，像心跳。
　　"别再随便笑了。"林昭突然开口。
　　杨轩脚步顿住，月光从香樟叶的缝隙漏下来，落在他睫毛上。
　　"笑得像假的一样。"林昭没看他，盯着自己的影子，"上次家长会，你妈在办公室哭，你站在门口笑；上周篮球赛输了，你拍着别人肩膀笑；今天在器材室......"他声音轻下去，"你以为笑能挡掉所有事，但其实......"
　　杨轩望着他泛青的下眼睑，突然伸手揉乱他的头发。
　　林昭惊得后退一步，却听见对方带着鼻音的声音："那你以后也别总板着脸，看得我心疼。"
　　风掀起两人的校服下摆。
　　林昭的影子晃了晃，慢慢往杨轩那边靠。
　　月光把两个影子揉在一起，像两张原本平行的数轴，终于有了交点。
　　"英语课代表说明早要抽查过去分词。"林昭突然说。
　　杨轩愣了愣，摸出错题集翻到英语分册——最上面那张纸，是他今晚偷偷夹进去的过去分词表格，旁边用红笔标着："杨轩整理，错一个单词请喝汽水"。
　　林昭瞥了眼，耳尖更红了。
　　他加快脚步往宿舍走，却没拒绝杨轩凑过来的脑袋。
　　两个人的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渐渐融成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