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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同桌协议里的第一道裂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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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读课的铃声刚响第二遍,杨轩就抱着新领的课本冲进高二(7)班教室。
他一眼瞄到最后一排靠窗的座位——林昭的蓝色帆布书包已经端端正正搁在桌上,椅背上还搭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连帽衫。
"同桌早!"他把课本"咚"地砸在林昭右边的空位上,椅子腿在地面刮出刺啦声。
前座几个女生回头看过来,其中扎马尾的女生戳了戳同桌:"那就是新来的转学生?"
林昭正在往课桌上贴便利贴,听到动静后手指顿了顿。
他垂着睫毛,用尺子在两人中间划出道笔直的线,蓝黑色的记号笔在木纹桌面上压出深痕:"过线就扣分。"
"扣什么分?"杨轩探头去看他的便利贴,上面密密麻麻写着"6:30晨读""7:15默写""8:00英语听力",连课间去便利店的时间都标了"10分钟"。
"班级纪律分。"林昭把尺子往抽屉里一推,钢笔尖重重戳进英语作业本,"陈老师说纪律委员有权记录违纪行为。"他侧过身,校服领口露出道淡粉色的旧疤,"包括上课说话、传纸条、碰我东西——"
"碰你东西?"杨轩突然伸手去够他桌上的薄荷糖罐,指尖刚碰到玻璃就被林昭拍开。
后者的掌心带着常年握笔的薄茧,力道却轻得像片叶子,"我不喜欢别人动我的东西。"
"知道啦知道啦。"杨轩缩回手,把自己的马克杯推到线内三厘米,杯身印着只吐舌头的柴犬,"那我要是表现好,有没有奖励?"
林昭没接话,低头写单词的笔速却快了两分。
他能闻到杨轩身上淡淡的柠檬味,像极了便利店货架最里层的柠檬汽水——那是妈妈透析后唯一爱喝的饮料,可最近涨价了,他得再打半周夜班才能多买两瓶。
英语课上,杨轩盯着黑板上的虚拟语气直发懵。
他小学跟爷爷学的是人教版教材,转学后才发现明川一中用的是外研版,语法进度整整快了两章。
粉笔灰簌簌落进他衣领,他鬼使神差摸出速写本,笔尖在纸上游走——林昭低头时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阴影,钢笔在纸页上划出的弧线比任何几何题都工整。
"画完了?"林昭突然侧过脸,声线像块淬过冰的玉。
杨轩手一抖,速写本"啪"地扣在桌上。
他看见林昭盯着画纸的眼神里浮起丝嫌弃,喉结动了动:"我以为转学生至少会画校花。"
"校花哪有你有特色?"杨轩扯谎都不带打磕的,"你看这道眉,跟数学卷子上的辅助线似的;这鼻梁,比三角函数图像还直——"
"闭嘴。"林昭把速写本推回去,指尖扫过画中自己额角的碎发,"再说话就扣两分。"他低头时耳尖微微发烫,想起昨晚整理抽屉时翻出的那张老照片:捐赠人栏的小太阳也是这样歪歪扭扭,边缘还洇着点水痕,像被谁偷偷亲过。
直到下课铃响起,杨轩都没再吱声。
他趴在桌上看林昭收作业,见对方把每本练习册都对齐桌角,连橡皮屑都用尺子刮进垃圾袋。
后桌男生凑过来拍他肩膀:"兄弟,你这同桌可是活校规——上回王胖子抄他作业,被揪着去办公室写了五千字检讨。"
"叮——"
陈婉踩着高跟鞋进教室,发梢还沾着点晨露。
她把保温杯搁在讲台上,指节敲了敲黑板:"新班规:帮学渣同桌补课满十小时,奖励免罚券一张。"她扫过林昭拧紧的眉心,又补了句,"年级前二十的班级能多申请两个自习室名额,林昭,你妈透析的社区医院最近在咱们学校招志愿者。"
林昭的背一下子绷直了。
他想起上周陪妈妈做透析时,护士说社区医院要扩建新病房,需要学校支持;想起便利店店长说这个月只能给他排晚班,因为白班被高三学生占了——而自习室,是他唯一能安静做题的地方。
"杨轩。"陈婉转向他,"你爷爷教过的学生现在是区教研员,对吧?"她推了推眼镜,"我相信你有基础,只是需要人带。"
杨轩突然坐直身子,眼睛亮得像被阳光晒透的玻璃弹珠:"林昭,今晚放学我请你喝柠檬汽水!"他越过三八线拍林昭肩膀,见对方没躲,笑得更欢了,"就当补课启动仪式!"
林昭看着自己桌上被碰乱的英语书,又看杨轩从书包里掏出个皱巴巴的笔记本——封皮上歪歪扭扭写着"爷爷的学习秘诀",边角还沾着浆糊印,像是小时候被撕过又粘好的。
他鬼使神差没推开那只手,只低声说:"别买冰的,我妈......喝不了凉的。"
放学时,杨轩跟着林昭去便利店取落在储物柜的饭盒。
玻璃门"叮"地一响,店长阿姨探出头:"小林,你妈今天透析早,说给你留了糖醋排骨。"她瞥到杨轩,又笑,"带朋友啦?
新来的吧?"
林昭的耳尖又红了。
他低头翻储物柜,金属门映出两人叠在一起的影子——杨轩的校服松松垮垮,林昭的洗得发白却没有一丝褶皱。
他摸到饭盒底下压着张纸条,是妈妈的字迹:"小昭,今天的阳光很好,像你小时候在院子里玩的样子。"
杨轩凑过来看,手指差点碰到纸条,又及时缩回去:"我不碰你东西。"他从书包里摸出包橘子软糖,"这个给你,陈老师说你不爱吃甜的,但......我爷爷说补糖能提神。"
林昭捏着软糖站在便利店门口,看杨轩蹦跳着去买柠檬汽水。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他突然想起照片里那个画小太阳的男孩——或许不是在演谁,只是单纯地,想把光往别人怀里塞。
"给!"杨轩举着两瓶常温汽水跑回来,"一瓶给你,一瓶给阿姨。"他指了指林昭手里的橘子糖,"我爷爷说,甜的东西要分享才甜。"
林昭拧开汽水瓶盖,气泡"嗤"地冒出来。
他望着杨轩发亮的眼睛,突然觉得喉咙发紧。
今晚的补课,或许......没那么糟?
风掀起两人的校服衣角,把便利店里的广播声送过来:"明川一中高二(7)班林昭同学,你的同桌在等你回家学习——"
杨轩笑出了声,林昭也没忍住,嘴角轻轻往上勾了勾。
当便利店的电子钟跳到六点十分时,林昭把杨轩拽到社区小花园的石桌前。
他从帆布袋里抽出数学练习册,封皮边缘被洗得发毛——这是他上周在旧书摊淘来的二手资料,扉页还留着前主人用红笔写的“高考必胜”。
“先讲函数定义域。”林昭翻开练习册,钢笔尖点在例题上,“外研版高一上学期重点,你转学没学过?”
杨轩凑过去,鼻尖几乎碰到纸面。
他校服第二颗纽扣没扣,露出里面印着卡通恐龙的圆领衫——那是他今早翻箱倒柜找来的,说“恐龙能带来远古智慧”。
此刻他正盯着题目里的√(x- 2),喉结动了动:“根号里的数要大于等于零对吧?但后面那个分式……分母不能为零,所以x- 3≠ 0?”
林昭的笔尖顿住。
他记得自己高一第一次接触这类题时,用便利贴把所有限制条件抄在铅笔盒里,每天晨读前默背三遍。
可杨轩的回答像团乱麻,明明抓住了关键点,却总在“x≥ 2”和“x≠ 3”的交集上绕圈子。
“所以最终解集是?”林昭耐着性子问,指节无意识地摩挲着练习册边缘。
便利店店长说今晚要清点库存,他得赶在七点前到岗——妈妈的降压药还在药盒里躺着,透析后血压容易不稳,他得回家煮好粥再出门。
杨轩挠了挠后脑勺,耳尖泛红:“x……x大于等于2,然后不等于3?”
“是[2, 3)∪(3,+∞)。”林昭的声音突然冷下来,钢笔在纸页上戳出个小坑,“用区间表示都不会?你初中没学过集合?”
杨轩被他的语气惊得缩了缩脖子。
他想起爷爷教自己做算术时,总用竹节算盘敲着桌子说“慢慢来,算盘珠子拨不响就多拨几遍”,可林昭的声音像冬天结了冰的河面,冷得能照见人影。
“我小学转了三次学……”杨轩低头抠石桌上的青苔,“爷爷退休前在村小教书,后来……后来爸妈离婚,我跟着妈妈搬去城里,教材不一样……”
“够了。”林昭“啪”地合上练习册,帆布包带在手腕上勒出红印,“我今晚要打工,没工夫听你讲身世。”他站起来时,灰色连帽衫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蓝格子衬衫——那是妈妈去年生日送的,说“像小太阳的颜色”。
杨轩望着他绷紧的后背,喉咙发紧。
他摸出爷爷留的笔记本,封皮上的浆糊印在夕阳下泛着浅黄。
本子里夹着张老照片:七岁的自己蹲在田埂上,举着算盘冲镜头笑,爷爷的草帽歪在他头顶,遮住半张脸。
“等一下!”杨轩追上去,把笔记本塞进林昭怀里,“你说的我都记下来了。”他指了指本子上歪歪扭扭的字迹,“根号条件、分母限制、区间写法……明天我一定听懂。”
林昭低头,看见本子里夹着半块橘子软糖的糖纸——和下午杨轩给他的那包一个牌子。
他喉咙动了动,最终把本子塞回杨轩手里:“便利店要关门了。”
晚风掀起杨轩的刘海,他望着林昭跑远的背影,把笔记本按在胸口。
路灯次第亮起时,他蹲在石凳边,用铅笔把“[2, 3)∪(3,+∞)”描了十遍,直到纸页起了毛边。
那晚杨轩的台灯亮到凌晨一点。
妈妈端着牛奶推门时,看见他趴在书桌上,笔记本摊开着,上面写满“定义域三要素:根号、分母、对数”,旁边还用彩色笔标了恐龙图案的重点符号。
他的右手指尖沾着铅笔灰,左手攥着爷爷的旧算盘,珠串上还挂着半根没扯掉的红绳——那是爷爷临终前给他系的,说“算盘珠子拨响了,难题也就解开了”。
林昭到家时已经九点半。
他煮好小米粥,给妈妈喂完药,又折回便利店值夜班。
后半夜清点货柜时,他望着货架最里层的柠檬汽水出了神——杨轩今天买的是常温款,瓶身还贴着“给阿姨”的便利贴,字歪得像小鸭子走路。
凌晨两点下班,林昭抄近路穿过旧巷。
路灯在头顶投下昏黄的光,他路过垃圾桶时,瞥见半本蓝色错题本卡在铁皮缝里。
封皮上“杨轩”三个字被雨水晕开,露出底下用修正液涂过的痕迹——像是原本写了别的名字,又被狠狠划掉。
他蹲下身,指尖拂过本子上的水渍。
翻开第一页,是今天补课时讲的定义域例题,旁边用红笔写着“错因:忘记分式分母不为零”;第二页贴着便利贴,写着“爷爷说:不会的题就拆成小零件,一个一个修”;第三页夹着张算术本纸,画着歪歪扭扭的数轴,每个区间都标了恐龙脚印。
林昭的拇指摩挲着本子边缘。
他想起杨轩今天说“甜的东西要分享才甜”,想起便利店广播里那句“你的同桌在等你回家学习”,想起错题本里夹着的半张旧照片——照片里的小男孩举着算盘,背后是大片金黄的稻田。
巷口的路灯突然闪了闪,林昭把错题本塞进帆布袋最里层。
他抬头看天,启明星在云层后若隐若现,像颗没擦干净的玻璃弹珠。
第二天早读课,杨轩顶着黑眼圈冲进教室。
他的校服皱巴巴的,左袖口还沾着铅笔灰,却把练习册摊得端端正正,上面用荧光笔标了三行重点。
林昭刚坐下,就见他凑过来,眼睛亮得像淬了星火:“昨晚我用算盘拨了二十遍区间,今天肯定能听懂!”
林昭的手指无意识地摸向帆布袋——里面的错题本隔着布料压着他的大腿,像块发烫的石头。
他低头翻开英语书,瞥见杨轩的马克杯又往自己这边挪了两厘米,杯身的柴犬吐着舌头,在晨光里泛着暖黄的光。
“咳。”林昭清了清嗓子,把昨晚整理好的定义域思维导图推过去,“先看这个。”他的耳尖有点红,没注意到杨轩悄悄把三八线往自己这边擦了半厘米。
窗外的香樟叶沙沙作响,体育委员抱着篮球从教室外跑过,喊着“下节体育课自由活动”。
杨轩摸着后颈的汗,望着林昭笔下流畅的解题步骤,突然打了个响亮的哈欠。
林昭抬头时,正看见他趴在桌上,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的阴影——像极了昨天错题本里画的那幅速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