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光》小野哥哥啊

1、 误闯狼窝的转学生

　　男生宿舍走廊的声控灯在杨轩的脚步声里次第亮起，他背着印着动漫图案的双肩包，在第三个房门前刹住脚——门牌号是307，但记忆里班主任说的高二（7）班教室该在教学楼三楼东侧，怎么会飘来洗衣粉混着球鞋的气味？
　　“同学。”
　　冷硬的男声从背后砸下来。
　　杨轩浑身一僵，转身时书包带勾住了消防栓的玻璃框，“哗啦”一声响。
　　宿管主任李志远抱着登记本站在楼梯口，秃顶在灯光下泛着油光，镜片后的眼睛像两把镊子：“新生？”
　　“是是是！”杨轩忙把校牌从领口拽出来，金属牌撞在锁骨上发出轻响，“我叫杨轩，今天刚转来高二（7）班，找教室找错楼了……”
　　“找错楼？”李志远往前走两步，登记本“啪”地拍在消防栓上，“教学楼在东院，宿舍楼在西院，中间隔了个操场和食堂。”他手指戳着杨轩校服上的校徽，“明川一中的校徽印着‘求知’二字，你这是求知到男生宿舍来了？”
　　杨轩后颈冒凉气。
　　母亲杨慧今早送他到校门口时，也是用这种戳人脊梁骨的力道扯过他的衣领：“杨轩，你爸不要这个家了，但你得给我争口气。”当时他故意把校牌晃得叮当响，笑着说“妈你看这校徽多帅”，可此刻被李志远戳得生疼，才想起母亲转身时连头都没回。
　　“我真不是故意的！”他拽了拽李志远的袖管，声音拔高了两度，“我昨天看地图的时候——”
　　“够了。”李志远甩开他的手，摸出手机拨了个号码，“纪律委员林昭，来男生宿舍三楼。”
　　杨轩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早听说高二（7）班有个“全校最不好惹”的纪律委员，据说连逃课去网吧的体育生都被他堵在厕所写过检讨。
　　此刻走廊尽头的安全通道门被推开，白衬衫下摆随着动作晃出一道冷白的线——林昭抱着一摞作业本站在光影交界处，眉骨压着阴影，连眼尾都是往下垂的。
　　“李主任。”他声音像浸了冰水，目光扫过杨轩时顿了顿，“新生？”
　　“转学生，杨轩。”李志远把登记本翻到最新一页，“擅自闯入男生宿舍，按校规该通报批评。”
　　杨轩急得原地转了个圈，书包上的挂件叮铃哐啷乱响：“我真的是路痴！昨天在小区里找快递柜都绕了三圈！”他扒着林昭的作业本边缘，想让对方看看自己讨好的笑，“同学你信我吧？我保证再也不——”
　　“松手。”林昭后退半步避开他的触碰，作业本在两人之间划出一道生硬的弧线。
　　他垂眼扫过杨轩胸前歪歪扭扭别着的新生校牌，喉结动了动，“路痴会记得把校牌别在左胸第二颗纽扣？”
　　杨轩的手悬在半空。
　　“转学生报到流程里，班主任会带着认教学楼、食堂、厕所。”林昭翻出自己的纪律委员工作手册，指尖停在“校园安全条例”那一页，“也就是说，你知道宿舍和教学楼的位置。”他抬眼时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翳，“李主任，这种明知故犯的……”
　　“我没有！”杨轩急得耳朵通红，声音突然拔高，惊得走廊尽头的电扇“咔嗒”转了半圈。
　　他想起今早站在教室门口时，故意用最大的声音说“大家好我是杨轩”，想起课间操时硬挤到后排和男生勾肩搭背——他总得显得热闹些，不然那些藏在被子里的深夜，父母吵架声从门缝里钻进来的画面，会把他的喉咙哽住。
　　可此刻林昭的目光像把尺子，正一寸寸量着他的慌乱。
　　“我妈昨天加班，没陪我看学校地图。”他突然放软了声音，指尖无意识地绞着书包带，“我爷爷说过，迷路的时候要找穿校服的学长问路……可我刚才在走廊里没碰到人……”
　　林昭的手指在工作手册上顿住。
　　他注意到杨轩的校服袖口有一圈洗得发白的毛边，校牌绳子是用红绳重新编的，结打得歪歪扭扭——像极了他初中时给妈妈编的住院手环。
　　“李主任。”他合上手册，“先记个口头警告？毕竟是新生。”
　　李志远的脸拉得老长：“下不为例。”他抄起登记本往楼下走，皮鞋跟敲得地砖咚咚响，“林昭，带他去教室。”
　　杨轩看着宿管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立刻跳起来勾住林昭的肩膀：“谢谢啊同学！我请你喝汽水——”
　　“松手。”林昭又往后退了半步，白衬衫蹭到消防栓的玻璃，“杨轩。”他转身时带起一阵风，吹得杨轩额前的碎发乱飞，“下次再用这种把戏博同情，我会直接报年级处分。”
　　杨轩的笑容僵在嘴角。
　　他望着林昭走在前面的背影，白衬衫下摆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后腰处洗得发灰的校服标签——那是只有长期自己洗衣服的人才会有的痕迹。
　　走廊的声控灯随着他们的脚步次第熄灭，杨轩摸了摸发烫的耳垂。
　　他突然有点期待明天的晨会了——毕竟，能让“最不好惹”的林昭记住自己名字的机会，可不多。
　　林昭的警告像根冰刺扎在杨轩后颈。
　　他望着对方转身时绷紧的肩胛骨线条，突然想起今早路过学校公告栏时，贴着的"明川一中优秀志愿者"照片里，那个抱着一摞旧书的小男生——眉眼和林昭有七分相似。
　　"等等！"他翻遍书包侧袋，终于摸出张边角泛黄的照片，"你看这个！"
　　林昭脚步顿住。
　　照片里十岁左右的男孩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蹲在社区义卖摊前，怀里的《十万个为什么》封皮卷了角，眉梢却翘得像只小骄傲的猫。
　　照片背面用铅笔写着"2015年8月，林昭同学捐赠图书12册"。
　　"我今早去社区服务站办转学手续，"杨轩把照片举到林昭眼前，指腹蹭过照片里男孩沾着泥点的球鞋，"阿姨说这是你小学三年级的光荣事迹——原来'最不好惹'的纪律委员，小时候是爱心小天使啊？"
　　林昭的指尖在身侧蜷起。
　　他记得那年妈妈刚确诊肾病，透析费像个填不满的洞。
　　社区主任王奶奶塞给他一沓旧书，说"小昭帮着义卖，就当帮奶奶个忙"。
　　他蹲在太阳底下喊了三个小时"叔叔阿姨买本书吧"，额头的汗滴在书面上，把"为什么天空是蓝的"晕开一团水痕。
　　"谁准你翻这种东西。"他声音发闷，伸手去抢照片，却在触到杨轩指尖时顿住——对方掌心有层薄茧，是总握笔的人才会有的。
　　"我没翻！"杨轩后退半步把照片举高，眼睛弯成月牙，"王奶奶说'这孩子和小昭小时候一样爱闹'，硬塞给我的。"他瞥见走廊尽头挂着"教师办公室"的木牌，突然拽住林昭的袖口，"走啊，李主任该等急了。"
　　办公室门推开时，李志远正捧着搪瓷杯吹热气，杯壁上"先进工作者"的红字褪成了淡粉。
　　陈婉坐在靠窗的办公桌前，正在往成长档案里贴新生照片——杨轩的证件照被她用修正液点掉了翘起的呆毛。
　　"杨同学。"陈婉摘下金丝眼镜，指节敲了敲桌上的班规手册，"擅自闯入宿舍的事，林昭已经和我说明情况了。"她目光扫过杨轩攥得发皱的照片，又转向林昭泛白的耳尖，"不过......"
　　"陈老师！"杨轩突然搬了把椅子坐在两人中间，"我发现李主任的保温杯和照片里的义卖杯好像啊！"他掰着手指数，"杯身都是圆的，杯盖都有豁口——您说，是不是当年您也去买过书？"
　　李志远的茶杯"咚"地磕在桌上，茶水溅湿了班规第一页"严禁扰乱教学秩序"。
　　陈婉捂住嘴，钢笔尖在档案纸上洇出个墨点。
　　林昭望着杨轩手舞足蹈的样子，突然想起妈妈病房里那台老收音机——调到某个频道时，总会发出这种噼噼啪啪的热闹声响。
　　"胡闹！"李志远抹了把嘴角的茶渍，耳尖却红得像要滴血，"陈老师，这学生的座位......"
　　"就和林昭同桌吧。"陈婉翻开座位表，笔尖停在"林昭"名字右侧的空白格，"林昭是数学课代表，杨同学基础扎实，正好互补。"她瞥见林昭猛地抬头，又补了句，"纪律委员监督转学生，也算物尽其用。"
　　林昭的后槽牙咬得发疼。
　　他望着杨轩在座位表上歪歪扭扭签名字时翘起的尾笔，突然想起照片里男孩在"捐赠人"栏画的小太阳——也是这样没规没矩的弧度。
　　"放学记得去领新课本。"陈婉把成长档案收进抽屉，镜片后的眼睛闪了闪，"杨同学，林昭的抽屉第二层有薄荷糖，他......不爱吃甜的。"
　　办公室的挂钟敲了五下。
　　杨轩背起书包往门口走，又突然转身冲林昭挤眼睛："同桌，明天早读我帮你占座？"
　　林昭望着他蹦跳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照片边缘。
　　夕阳透过玻璃窗斜斜照进来，把"林昭"两个字镀上层暖金。
　　他听见自己低低的声音，混着窗外的蝉鸣飘进风里："这人......到底在演谁？"
　　走廊尽头的电铃突然响起，惊飞了窗台上的麻雀。
　　林昭抓起桌上的作业本往外走，路过公告栏时顿住脚步——新贴的"本周纪律标兵"照片里，自己正绷着脸站在升旗台上。
　　而照片右下角，不知谁用便利贴贴了颗歪歪扭扭的五角星，旁边写着："爱心小天使也很威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