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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不要走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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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不是好好的吗,今天怎么就不要我了。】
第一次和这老两口见面,我略显局促。
而对面的两个老人默默泪流满面。
几乎不用说一句话,我就这道他们对儿子和孙子有怎样的期望,有怎样的牵挂。
我缄默,看着对面的老人抹去眼泪。
“叫什么名字?孙孙?”
我拿出本子,在纸上写:“闻龄。”
两位老人诧异了片刻:“孙孙,你怎么——”
我……继续写:“五岁出了车祸……”
顿了顿:“然后就不能说话了。”
闻程紧紧抓住我的另一只手,我知道他的想法。
同时也听到对面两个老人的心声。
只有一阵阵,苍老的悲恸。
无言的,年迈的,像是一条被月光照耀的,不大的河流。
可我已经有十五年不能说话了,可我已经这样了。
这个“龄”,是长命百岁的意思吗?
我听见他们说。
应该是吧。
他们的儿子去世的太早了。
闻程攥着我的手的缝隙里已经变得潮热。
其实来这一趟什么都没有说,却好像什么都说了。实话讲,我对亲情就是有一种天生的亲近,即使……
嗯。
临走的时候,老太太抓住我的胳膊:“孙孙,等下——”
我停下脚步,看到那双浑浊的眼睛里边全是伤心和急切。
闻程皱眉的动作我也看得很清楚。
“孙孙,你要说话,奶奶掏钱给你治好不好?”
在我说我没有上过学的时候,这双眼睛就已经为我流泪了。
知道从十四岁开始打工,另一双眼睛也为我流泪了。
他们在心疼我。
心声在说他们对我的爱。
——
我回到家,浑浑噩噩的做了一些事,等反应过来的时候,手指已经开始流血。
好明显的浑浑噩噩。
闻程发现时地上已经滴答滴答留了一滩血。
而我只是呆呆的看着那些血愣神。
我靠在他身上,看他沉默的给我处理伤口。
闻程亲亲我的发顶,像是突然素了一样,周六晚上没有过来找我,安安稳稳睡在床的右边。
很好。
我攥着被子往过拉了一点,看着他的眼睛,给他一个轻轻的吻。
“睡吧。”
他干净而无机质一样的眼睛定定看着我,然后问:“你会跟着他们走吗?”
我失笑摇头:“怎么会呢,他们也没说让我跟他们走。”
闻程拉住我仍然在摆手势的手腕:“你要治病吗?”
我迟疑。
“他们想要我治,我也想。”
闻程叹了口气,轻轻握住我的手,亲了亲我的指尖。
……
第三天,我站在医院住院部门口,看着手里的单子沉默。
不是病理问题是什么意思?
我的声带没有任何问题。
我已经二十岁了。
要我回忆五六岁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可是我一想到头就很痛。
闻程站在客厅沉默,因为这是他也不熟悉的领域。
没有告诉爷爷奶奶,他们晚上的时候还给我们两个打了视频电话。
老两口脸上的皱纹,还有参差的白发,隐隐期待的眼睛。
奶奶脸上的关切,问今天去医院的时候怎么样。我打手势,闻程替我翻译。
我们两个的表情却都很勉强。
晚上,闻程亲了亲我的喉咙……喉咙外面的那层皮。
“哥,这里不能说话吗?”
“这里怎么坏掉了。”
我沉默。
茫然的人啊,沉默。
第二天,我辞掉饭店的工作,第一次咨询了特殊学校的老师。
没有结果,但是那边说周末的时候,我可以过去找他们谈谈。
闻程拿着开着扬声器的手机,表情沉郁。
我安慰他:“至少……至少器官都是好好的。”
人是无法记得自己六个月的时候发生过的事情的,所以闻程比我无力更多。
然而,我第一次拿起了我的日记。
我从七岁开始记录的日记。
因为闻程所以开始记录的文字,几乎全是关于他的内容。
那年他三岁。
闻程在我身边,只是作为我的弟弟。
激烈的感情偏差出现在我……十岁的时候。
那年闻程上小学。
我们两个都是正月的时候过生日,我趴在床上看日记,莫名其妙就睡着了。
梦里大片的荒漠让我迷失方向,我看着头顶巨大的日……太阳。
长长的金黄的混凝土墙延伸了一小段,无边无际的荒野却给我安全感。
给人一种,悠悠天地的自由广袤的自由。
地色金黄,天色远蔚。
很难想象我为什么会做这样的一个梦,很难想象明明愁思满身的我为什么在梦里这样的平静。
就像是一种,难以言明的渴望。
陡然之间,天换地换,沧海桑田,我在无边的大水里沉溺。
一声凄厉无比的尖叫把我拉出梦境。
……不对,我还没有出来。
山崩的瞬间,我看到山下的玉观音被生生砸断成两半,遮蔽,掩埋。
无边的大水涌上山头,将一切都淹没了。
再次醒来的时候,我怀揣着刚刚做了难言的梦的难受,感觉胸腔有点东西顶的很疼。
一睁眼,却看到阳光正好。
闻程静静看着我,眼睛……无机质的玻璃里反射出彩虹的岛屿。
一下平静了。
我的弟弟依旧是救我的良药。
熬煮的是时间,还有我的记忆。
大概是因为太过于难过,所以我忘了其中的一部分,就像把汤里的卤料包拣出去。
我虽然记不起发生了什么,但是我记得很难过。
对的,很难过。
我在手上钱财充足的情况下,终于开始休息。
人生而来第一次。
我在某一次路过超市的时候,在路边捡到了一只小猫。
周末了,我该去咨询了。
然而结果却让我不安。
特殊教育学校的老师给了我一个答案,说我没办法说话的这个事情,肯定是小的时候来调整,或者说是矫正,效果要好一些,现在不好说了。
我感到一种轻微的眩晕感,等到我回到家的时候,闻程已经做好饭等我了。
今天周末,他有时间,然而在他拿出自己的成绩单,给我看时,我突然感受到一整更强烈的,无法抑制的晕眩。
非常的,诡异。
我几乎不能站直身体,浑身颤抖着后退。
刚刚看到的文字扭曲成了一串模糊的黄底黑字。
漫天的血色在我眼前炸开。
等到我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在医院里了。
大水褪去了,被抹掉了,被山砸断的观音是我的母亲。
未生而养的母亲,离我而去的母亲。
【昨天不是还好好的吗,今天怎么就不要我了。】
我跪在她断掉的脖颈前寻找缺失的面容,抱着圆圆的,我找到的东西,呆坐在、守在马路边,等到傍晚等到天黑,等到终于有人发现我们,有蓝红交替的灯来,等一双手将我抱着离开她的身体,等来人将她拼凑完好。
等人来将她带走。
我不知道她是怎么让闻因误以为我是他的孩子,但是我跟这个保护了我五年的母亲,我跟她……
我无法面对她。
我无法面对她的脸。
因为我已经记不得她完整的样子。
就像第一次知道她离婚了一样,我怕。
我不知道怎么办。
【求你不要离开我……】
好干瘪的感情,我……
我连滚带爬下了床,扑在垃圾桶前吐出一大口血。
我愧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