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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兰盆/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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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将至,秋闱方毕,士子街两侧多摆着算命测字、猜枚射覆的摊子。新科举子们聚在灯棚下玩飞花令,争相以“月”“桂”“圆”等应景的字为韵作诗,笑语喧阗。
白昱隔着车窗望见,眼中流露出几分艳羡。隋仞山见状便道:“你若想去,朕陪你同往。”
白昱却摇头:“不必了。”
隋仞山沉默片刻,道:“有件事你或误会了,朕虽遣人护卫,却从未禁你足。宫内宫外皆任你随意往来。”
“你就不怕我同人串通,寻机跑了么?”
“你尽可试一试,”隋仞山目光中有胸有成竹的沉静,“看看你能不能活着走出这长安城。”
这话中尽是威胁,因他语气并不凌厉,少了几分震慑,白昱听罢也只是笑了笑。。
二人行至曲江畔放河灯,先用艾草熏洗双手,取两莲花灯。
各自写了字题在上面。
白昱俯身将灯放入水中时,微微侧目,发现隋仞山写的好像是他母亲与祖母的名讳。
水灯盈盈顺流而下,隋仞山的水灯速行而下,很快便寻不出了。
白昱想起许多年前,金陵的一个中元夜。
他们两个在太液池边放灯。隋仞山盯着漂远的灯盏出神,白昱轻声问他:“在想什么?”
“母亲只想父亲,祖母也只念着父亲,我也想他。”少年时的隋仞山望着漆黑的水面,说,“可这么多年过去,我连我爹的模样都快记不清了。”
前一年冬,焉王以北疆动乱拒旨留于封地,未回,隋仞山为此郁郁良久,不料转年入秋,他母亲便猝然离世,祖母亦一病不起。
隋仞山想尽了伤心事,转头问白昱:“你呢?”
那时太子因“春闱诗案”被废黜储君之位,皇后正四处联结朝臣意图营救,白昱帮不上什么忙。
他沉默片刻,道:“我没想谁,我不知道该想谁。他们都说我生母秀丽无双,曾得父皇盛宠,可她生下我便去了。我总想知道她的容貌究竟生得怎样。”
白昱勉强笑了笑,“可惜就算我穷尽此生,也只能从宫人的只言片语里拼凑她的模样。”
“这么说我倒比你好些。至少,我还见过父母的相貌。”隋仞山低声道。
白昱觉得隋仞山说这番话的本意是想安慰自己的,可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有多不会安慰人。
“可是远明,‘怨憎会,爱别离’。你一定比我更难过。”白昱说道。
他才不会安慰隋仞山。
语言的安慰在生离死别的苦难面前一文不值。
隋仞山在黑夜里悄悄抹泪,白昱默默地看着他们放入水中的河灯远去。
长安秋寒侵人,白昱冷得咬着牙,隋仞山却浑然不觉,想来是因为久居北地,早就习惯了。
“你在想什么呢?”隋仞山见他出神,便问道。
白昱抬眼望他:“我在想……”
他想起那年隋仞山的祖母病逝,焉王终于归家,为母亲守丧送葬。
隋仞山亲自将祖母与母亲的遗骨迁回故土,他随父北上执掌军务。
一去八载,早把金陵城的哭笑都葬在过往了。
可自己呢?废太子谋反被诛,贬为庶人,尸骨不得入皇陵。母后痛骂他是白眼狼、蛇蝎种,后来他登基时,母后竟投井自尽,连尸首都捞不着,只塑了个衣冠冢。
白昱想,待到自己咽气那日,还不知是什么光景,尸骨会埋在何处。
隋仞山盯着他不放,仿佛不得答案不罢休。
白昱轻笑:“我在想这盏灯能不能游到秦淮河去。”
隋仞山笑道:“这倒有些难了。”他见着白昱在莲花灯上写的几个字“苦海慈航”,这个人像没有心似的,又像是把全天下人都装在心里,好像永远高悬如月,令人触不可及。
莲花灯到不了秦淮河,就像一个人注定入不了另一个人的心。
不过也罢,就这般咫尺相对,遥遥相望,了却此生,也算不得遗憾。
时序近中秋,西域诸国使臣络绎入京朝贡。宫中特设大宴迎宾,三品以上文武官员、及鸿胪寺诸官皆在宴上,当时殿中锦帷绣幕,烛影摇红。
宴间西域使团献上舞伎乐姬,有健硕胡人男子袒胸肩膀跳胡旋舞,立在毬上旋转如风,配着琵琶羯鼓声震殿梁,引得众人纷纷叫好。
然而隋仞山向来不懂音律,对那胡人舞蹈更是欣赏不来,他在御座上如坐针毡,不时啜口茶提神,让司礼监循例赐赏,以显君恩。
礼尚往来,外宾献艺后,长安教坊司上前献乐,只见有一红衣琴师敛襟而坐,轻拢慢捻,隋仞山本都要打瞌睡了,琴声一起,他骤然怔住,险些摔了手中茶盏。
待曲终人欲退时,隋仞山抬手道:“且住。”
一时座下诸臣皆向他看过来。
隋仞山觉出几分不妥。
此时宴未毕,百戏仍陈。
他便低声命内侍将那琴师悄悄引到殿后小阁中候着:“朕有事要当面问她。”
待席散人静,隋仞山见了那琴师。
“你今日所抚之曲,甚合朕心。未知曲名是什么?”
那琴师含羞而笑:“回陛下,奴弹的是《凤求凰》。”
隋仞山像是被人砸晕了头,喝醉了酒,他疑惑不解,浑浑噩噩,他直愣愣地盯着那琴师,似乎妄图从这个人身上得到另一个人的答案。
殿内烛光摇影,更深夜半未熄。
后来,连白昱在小云楼也听见风声,都在传陛下欲纳一名乐伎入宫为妃。
白昱正在作画,一笔之错便毁了那石上的鹰鹫,他随手团了画纸掷到地上,道:“那琴师难道是仙子托生不成,竟然能将木头也点化了。”
说起来,他有好些日子没见过隋仞山了。
倒不是因为他足不出户,相反地,他常常在宫中闲逛,有时还出宫去,到大兴善寺中上香,与他那“师弟”说说话。
同在宫中居住,隋仞山像躲着他似的,有几回在御花园中撞见隋仞山和几个大臣边聊政事边散步,本该他先退避的,反而隋仞山先急匆匆地带着众人掉头。
让他尴尬不知所措。
白昱想从宫尚秋嘴里探探口风,无奈宫尚秋实在嘴严,一个字也不向他透漏。
再说隋仞山,上回御花园撞见白昱的几个大臣,贺实也在其中。
仗着两人素日情分,便打探:“陛下将那恩泽侯长留宫中,终究不妥。内阁军机诸衙门皆在宫城南侧,倘或走漏风声,我等这些当差的岂不都落了不是?”
隋仞山只说:“朕知不妥,眼下还未想好万全之策,且缓些时日罢,朕定换个法子处置他。”
贺实便笑:“陛下想什么?是想把甄相气死不成?”
甄建巴巴地想将女儿嫁给皇帝,可隋仞山偏不松口,吊着他。
隋仞山不愿多提此事,转目笑道:“且说你府上麟儿,算来该有半岁多了?何时抱进宫来与朕瞧瞧?莫忘了朕可是他的义父。”
孩子满月宴时,因公务繁忙,隋仞山未能抽身亲自赴宴,只遣内侍送了礼物去。
提及幼子,贺实眼角都染了笑意:“宫中未有后妃主事,惜眉妇道人家,怎好随意带孩儿面圣?待来日陛下大婚立后,内外有制,往来才便宜。”
隋仞山不接这茬,突然想了个主意,抚掌道:“没几日便到中秋节了,这宫宴正是时机。你就携家眷赴宴,朕自然见得着义子了。”
贺实笑着应下了。
很快到了中秋宫宴那日,贺实携家眷早早到了。
先将孩儿抱至后殿给圣上瞧。
隋仞山一见那粉团似的小儿,又是惊又是喜,伸手就要接,却被表妹柳惜眉一声喝住:“瞧瞧你这笨拙的架势,仔细摔了我儿!”
隋仞山道:“那你教教我呀。”
柳惜眉便让贺实上前,手把手地扶着隋仞山的胳膊摆好姿势,才将怀中的襁褓小心翼翼放入他的臂弯里。
这孩子生得玉雪可爱,也不怕生,咧着嘴咿咿呀呀地笑。柳惜眉趴在襁褓边逗弄:“乖儿,叫声娘来听听。”
隋仞山奇道:“这般大就会叫人了?”
柳惜眉嗔道:“谁说呢,这小子现在叫爹倒是像模像样,偏不会唤娘。
”她点了点婴儿的鼻尖,道,“好个没良心的小冤家。”
正说着,那婴儿忽地含糊吐出:“啊噗……”
像是在唤“阿父”,贺实忍俊不禁,柳惜眉轻叹一声。
隋仞山朗声笑起来,低头逗那孩儿:“叫义父,乖儿,叫声义父来听听。义父重重赏你。”
那小人儿竟似听懂了,又脆生生唤了声:“阿父!”
这一声,可比方才清楚多了。
隋仞山笑道:“叫义父难为你了,便叫几声阿父也行,让朕沾沾你爹的喜。”
后殿中朗朗笑声,白昱来得不巧,偏偏进殿时,恰听见隋仞山逗弄着怀中婴儿,满面笑意地道:“再叫声阿父来……真是乖儿。”
他顿了顿,发觉自己走错了地方,立刻退出来,向前殿走去。
这般天伦之乐,就是隋仞山所向往的吧。
宴会将开,贺实带着妻子入席,孩子睡着了,交给乳母在后殿照看。
隋仞山正要前去开宴,看着身旁的内侍,忽然问了句:“方才是不是有人过来,怎么回事?”
哪个不长眼的,在宫中也敢随意走动。
岂料内侍道:“回陛下,是恩泽侯方才走错了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