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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兰盆/中 ...

  •   皇帝既不需他随侍跟前,宫尚秋便乐得偷闲,信步在寺中游逛起来。

      他本非礼佛之人,然而这寺中秋景着实值得品玩,金桂飘香,偶有钟声穿过层檐荡过来,倒也心旷神怡。

      外墙下,扫叶僧正将满地黄叶聚拢成堆,预备焚作“秋灰”,此物染坊最喜,能得沉郁青黛之色。一时浓烟腾起,呛得宫尚秋掩袖避开,转身往寺院深处行去。

      行至一处讲堂窗外,宫尚秋见里头整齐排列着数十张书案,众僧正伏案疾书。一位老僧负手踱步其间,神情肃然,像科场监考似的。

      外头值守的知客僧见他驻足,合十行礼:“大人有何吩咐?”

      宫尚秋摆摆手:“随意走走。里头这是在……”

      知客僧低声解释:“里面皆是各地远道而来的师父,因失落了度牒文书,需得重新勘验,他们既要撰写籍贯、师承与戒腊,还须通过这试经考核,以防有人鱼目混珠。”

      宫尚秋颔首,目光扫过窗内那些人。

      计时的高香将燃尽,试经已近尾声。

      僧人三三两两自堂中步出。末了,却见一年轻沙弥紧跟在监考老主持身后,语带焦灼:“住持可否先阅贫僧的试卷?上回应试我明明已通过,为何又要重考?贵寺岂可言而无信?”

      宫尚秋在廊下听见这番争执,便向知客僧询问缘由。

      “这位小师父自称来自云南,师从怀远大师。他虽能将经文倒背如流,但于教义仪轨却多有疏漏。况且怀远大师向来极少收徒,此事着实令人起疑,主持难以下论,只好让他再考一遍。”

      话音未落,那二人已行至门前。

      知客僧向老住持合十引见:“这位是宫大人。”

      那小和尚仍扯着住持僧袍不依不饶,全无出家人从容气象,倒似市井泼皮。

      宫尚秋温声问道:“敢问小师父法号?”

      “释慧。”小和尚昂首答罢,又拧眉反问,“大人问这作甚?”

      宫尚秋微微一笑:“在下略知怀远大师门下取法号的规矩,是按‘慧灯常照,法雨普施’八字依序而取。这八字之中,却无‘释’字,你这法号,是如何取的呢。”

      “你、你胡诌!”小和尚面色倏白,“我师父说我本不在序列!大人莫要信口毁我清誉!”

      宫尚秋端详着他,这小和尚眉目清秀,眼底藏不住惶乱,虽嘴上硬撑,那闪烁眼神早将心虚泄露无遗。宫尚秋审过诸多要犯,这样的人在他面前犹如轻帛,他本就是故意诓试,如此已知八分真相。

      念在这小和尚或许真有难言之隐,宫尚秋缓了语气:“许是在下记岔了,小师父勿怪。”
      打算就此将话头轻轻带过。

      谁知此时身后哗啦啦跪倒一片,皆呼万岁。
      隋仞山与白昱二人走过来了。
      宫尚秋忙转身叩首见礼。

      隋仞山垂眸扫过众人:“方才在争执什么?”

      宫尚秋不敢抬头,心想这下不怪他不遮掩,而是再瞒不得了。

      陛下身侧这位恩泽侯,可是怀远大师的俗家弟子,那小僧的真假,立刻便明了。

      果然,隋仞山听罢原委,便侧首,看着白昱道:“朕身旁这位先生正是怀远大师的弟子,或可对此释疑。敢问先生,大师座下可曾有这位弟子?”

      释慧伏在地上不敢抬头,浑身抖如残叶,未料编织了这么久的谎言今天轻易就要被人戳破,更是在御前。怕是要性命不保了。

      白昱拧眉思忖,望着那小僧瑟缩模样,轻声道:“你且抬头,容我一观。”

      小和尚眼中尽是惊惶,牙关紧咬,额上冷汗涔涔。

      “你说你叫释慧?”白昱端详他片刻,忽而展颜,“原来是你。”

      他莞尔一笑:“师父曾在书信中提过你,只是未曾得见。”

      小和尚怔怔愣住,半晌回不过神。

      “我……”他嗫嚅着,不知从何说起。

      白昱伸手将他扶起:“唤我师兄便是。”

      “师兄……”小和尚忽然落下泪来。

      隋仞山见两人紧密相拥,那小和尚趴在白昱的肩头抽泣,顿时眉峰微蹙。

      宫尚秋极有眼色地上前将小和尚拉开,对主持道:“往后这等事务必秉公明断,莫再闹至御前。”

      隋仞山这才开口,声音微沉:“今日盂兰盆法会,朕便不追究你等过失。将这些远道而来的僧众妥善安置,勿再生事。若有作乱者,依律处置。”

      老住持忙不迭合十称是。

      白昱正想与释慧多说几句话,隋仞山却以“天色向晚”为由,催着起驾下山。

      等上了马车,白昱不情愿道:“何必这般匆忙?我在此难得遇着有缘人,本想多叙两句。”

      隋仞山瞥他一眼:“你我阔别多年,今日也不曾说得几句话。怎么倒与他这初识之人,便有说不完的话?”

      白昱失笑:“陛下这是吃的哪门子飞醋?我与谁言语,与陛下何干?”

      “安知他是不是南边派来的细作,专为与你接头!”

      白昱闻言,便抿唇不再言语了。

      静了片刻,隋仞山意识到自己方才的话说重了,触了白昱的痛处。他斟酌着,缓缓开口:“你教我如何不起疑?怀远大师性情中人,云游四方从不收徒,唯你一个也是俗家弟子,连法号也免取的。这凭空冒出来的小僧,本就是破绽百出。”

      车窗外远远只见长安城中灯火已亮起来。远山黛影还朦胧胧地衔着天边,倒像是人间星野与天上峰峦连成了一片儿。

      白昱掀帘望向窗外渐暗的山色:“他不过是从南方逃难来的可怜人。我存心拉他一把,陛下非要将他逼上绝路么?”

      隋仞山打心里根本不在意那个小僧的真假,轻蔑道:“朕若真要逼他,方才在寺中便戳穿你的谎话了,何必等到此刻。”

      白昱便回头问:“那陛下现在同我争辩这些,又是何意?”

      车厢内没有点蜡,隋仞山坐的位置隐没于暗色:“朕只是告诉你,这样的事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白昱哼笑:“我想做什么,不劳陛下教诲。”

      又过了一会儿。
      隋仞山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劝服他。于是重新整理语言,再度开口时直切要题。
      “天下可怜人何其多,你若个个都要怜悯,哪里怜得过来?”

      隋仞山语气加重,“你可知寺中为何严查这些游僧?战乱方息,民生凋敝,多少流民冒充僧侣混迹其间!若人人都如你这般包庇,纲纪岂不大乱?你也是坐过龙椅的人,这些道理难道不明白?”

      白昱听见身后贸然来了这么段说教,心头升起怒火。

      “是!是我不明白!”

      白昱抬眼冷声道,“我若明白这些道理,怎会有你黄袍加身的机会!如今我为阶下囚,当然不必思量你那些江山大计,这天下,与我何干!”

      “你——!”隋仞山被他这句话呛得脸色发白,猛地掀开车帘,“停车!给朕牵马!”

      车驾应声而止。

      隋仞山愤而离席,白昱撇了一眼他的背影,坐在马车里,畅然地舒出一口气。

      他们二人从未这般吵过。

      从前的世子爷在他跟前,总是恭敬的、驯顺的。他自己也总端着温文持重的架子,知书识礼,何曾这般失态过。

      眼下倒好了,甚么颜面身份,甚么道理规矩,统统抛却。谁也管不着他做甚么、说甚么。
      早就该如此!

      于是看隋仞山越是恼火,愤怒。白昱心里越是高兴,畅快。

      隋仞山骑在马上,心里仍翻来覆去地咀嚼方才那番争执。

      他实在想不明白。

      白昱那样温润如玉的人,素日里总是文质彬彬、轻言慢语的。便是生气,也只会抿唇不语,何曾这般面红耳赤地与人争吵?

      可转念一想,既是从未见白昱与旁人这般吵过,今日却独独同自己闹了这一场。那岂不是说,自己在他心里,终究与旁人不同?

      白昱在自己面前,不必戴着那副温良恭俭的假面,不必说那些虚与委蛇的软话。想笑便笑,想恼便恼,想吵便吵。

      这般想着,隋仞山心头那点郁气竟渐渐散了,唇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见侯爷正趴在车窗边瞧得出神,陛下骑马压浪,凑近车窗问道:“长安夜市刚开了张,我带你去逛逛,可好么?”

      白昱没料到他变脸这般快。方才吵得那样难堪,现在却像无事发生一般,不知该叹隋仞山心宽,还是他如今的气度已经锤炼得海纳百川。

      既然隋仞山都不怕他与“细作”接头,敢放他出来,他也真想去夜市瞧瞧。

      白昱便说:“好啊。”

      七月孟秋西风盛。兰盆献供之辰,玉露荐凉之夕。
      各坊巷口皆设了道场,悬着青绸盂兰盆,盆中垒着金纸钱山。朱雀大街上勾栏正演百戏,扮地狱鬼卒的伶人面上涂成靛蓝,手持铁链哗啦作响。曲江池畔飘满莲花状的河灯,荧荧点点,恍若星子坠入水中。

      相比于这些,白昱更馋那些吃食,红绫饼、新枣糕、石榴酒,还有用桂圆、莲子熬的中秋玩月羹,尝着别是一番风味,都是金陵之地少有的。

      长安城里胡商也多,卖些新鲜物什,什么葡萄、椰枣,形状奇巧的鎏金酒壶,还有花样繁复的锦缎布匹,琳琅满目。

      有貌美的胡姬在门口跳舞招徕顾客,可惜他还没看上几眼,便被隋仞山拽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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