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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骨哨/上 ...

  •   中秋宫宴,金兽吐香,玉盘列馔。

      席间有一苍髯老者离座举杯:“久闻恩泽侯诗琴双绝,今日何不就着眼前盛景赋诗一首,也好让我等开开眼?”

      说话的是张训古,他曾是南雁名儒,当年受士族权贵排挤,后投奔北燕,如今正得圣眷。

      满席目光霎时都聚到白昱身上。

      烛火跳动间,隋仞山垂眸抚了抚袖口,嘴角噙着意味不明的笑。

      白昱自然认得这人,拱手道:“晚生才疏学浅,岂敢在张公面前献丑。”

      张训古目含精光,显然不打算轻易放过他,他虽不接话,却有他门下学生帮腔。

      那学生今年秋闱拿了头名,正是得意,他朝上首一揖,声若洪钟:“诗不作也罢,侯爷琴艺总不至于荒疏罢?都说当年侯爷一曲《破阵乐》响彻金陵,只恨不才出身微贱,无缘得闻,今日不知可有这样的福分,让我等俗耳也沾些雅韵?”他笑着请示皇帝。

      隋仞山望向白昱,目光沉沉如夜:“恩泽侯可愿为我等抚琴一曲?”

      白昱依旧端坐,他脊背挺直如松,指尖轻捻道:“《破阵乐》须有剑舞相合,方显金戈之气,除非陛下肯亲执剑器为臣伴舞,否则此曲断难成调。”

      话音未落,席间已有老臣拍案:“放肆!”

      白昱却只静静望向御座。

      隔着各色身影,各色声音,像是一场不见烽火的战场。

      贺实见势不妙,霍然起身抱拳:“末将粗通剑术,愿为侯爷伴舞!”

      满殿寂然。

      白昱垂眸不答,御座上的人亦未应声。

      良久,隋仞山忽抬手虚按:“贺将军且坐。”
      他对白昱露了个轻松的笑意,“总有不需伴舞的曲子可弹。侯爷另择一曲便是。”

      “陛下当真要听?”

      白昱死死盯着他,眸光如含霜刀,然而隋仞山刀枪不入。

      “难道侯爷不愿赏朕这个脸面?”

      所有的争斗最后终有赢有输,是他白昱输了。
      “好、好、好!”白昱连声道好,一声比一声轻,一声比一声冷。

      “臣谨遵圣喻。”

      隋仞山却没有想象中的那样开心,他木着脸,让人备琴。

      白昱拨弦起调,奏的却是《广陵散》。

      隋仞山从未听过此曲,尚自凝神细听,席间的张训古却已勃然变色,起身厉声道:“大胆!”
      转身对天子道:“陛下!此獠包藏祸心!”

      隋仞山眉峰微动:“张公何出此言?”

      “此曲名《广陵散》,所述乃是聂政刺韩王旧事!”这老儒须发皆张,颤手指着殿中抚琴之人,“此人以暴君喻圣上,以刺客自比,反心昭然若揭!请陛下圣裁!”

      听了张训古的话,白昱指下未停,反而更加沉浸其中,弦音铮铮,杀伐之气漫过琼筵玉馔。他垂着眼,仿佛置身沙场,任耳畔怒斥咆哮,皆作松涛过耳不予理会。

      直到有人冲上前掀翻琴案,桐木古琴砸在金砖上裂作两截,他也踉跄跌坐在地。
      琴声终罢。

      隋仞山不可置信地望着殿中人,白昱低头咯咯笑着,抬起头时面色不改:“诸位不是要听琴么?怎么不愿意听了呢?”

      御座之上,天子面沉如墨。

      隋仞山良久才压着嗓音道:“来人,将恩泽侯押下去,候旨发落。”

      一场中秋盛宴就此不欢而散。
      原定君臣共赏长安灯会,与民同乐的活动也被取消。陛下没有心情去看了,遣散了诸臣。
      隋仞山拂袖离席时,满城烟花正次第绽放,众臣满腹心事面色复杂地离宫。

      柳惜眉接回孩子,正逗弄怀中小儿,见丈夫转身欲往殿内去,忙扯住他衣袖:“往哪里去?”

      贺实低声道:“侯爷必非此意。若圣上盛怒之下,冲动行事,只怕将来追悔莫及。”

      柳惜眉蹙额:“他二人相杀相剐,与咱们何干?”冷笑一声,道,“要我说,两个人都是胆小鬼,也活该落得这般境地。”

      她将孩子往丈夫怀里一塞,喝令道:“这事你不许掺和。快回家安顿了孩子,咱们两个好去逛灯会,我听说今夜曲江上扎了嫦娥奔月的琉璃灯阵,若去的迟了就抢不到看灯的好位置了!”

      贺实让她放心:“我早就订了楼船上层的位置,保管你能看见。”

      “……”

      白昱被缚在后苑廊柱上,玉冠早在挣动中坠地,一头青丝散落满肩,在夜风里随他扭头而拂动。

      隋仞山缓步走近,掌心在袖子里握成了拳。

      见白昱单薄的身子微微发颤:“你是身上怕冷,还是心里怕死?”

      白昱抬眼,眸光清凌凌的:“你如果想杀我,最好现在立刻就动手,存半分犹豫,我就看不起你。”

      他面上讥诮,唇角微动,似乎在无声地说:

      杀了我吧。

      他实在倦了,再不想与眼前这个阴晴不定的男人周旋下去了。

      索性偏过头,露出一段皎洁的脖颈。
      月光照在上头,莹莹如新雪。

      隋仞山伸手握住那段月光。他的大手温热宽厚,未使半分力,这动作不似扼杀,倒像在抚摩一件易碎的珍玩。

      他声音低得几不可闻:“你就这么想死?”

      白昱引颈受戮:“有没有那方玉玺,如今都无人能撼动你分毫。你今日只要杀了我,白氏一脉就此断绝再无后人,就算有人欲图复辟旧朝,也如无根之木终难成事。”

      “你早就想杀我了,我知道。”他说话时,喉结滚动擦着他的掌心,“你不过是念着旧日情分,下不去手,隋仞山,你还是心太软了”

      白昱低笑,笑声里讥讽,“若换作是我早就动手了。真让我看不起你,隋仞山。”

      扼在颈间的手骤然收紧。

      隋仞山掐着他的下颌迫他抬头,四目相对时,男人眼底翻涌着黑沉的怒浪:“是!我哪里及得上你狠心!我岂及你万分之一的决绝!”

      白昱呼吸困难,骤然窒息,面上涨起潮红。
      隋仞山却猛然松手,侧过脸冷笑:“哈……你这样的人!虚与委蛇,假意温存,薄情寡义!惯会做张做致,实则骨子里比谁都薄情!你心里能在意什么呢?你能装得下谁?倒像对谁都情深意重,其实谁都不在乎!你这样心冷如铁的伪君子,合该千刀万剐!”

      喉头骤松,白昱剧咳,耳畔嗡鸣,不知道隋仞山到底在愤怒些什么?

      他见隋仞山转回头,眼眶赤红,“八年,整整八年!不相见,我在北疆身陷敌营差点死了的时候,你可曾问过一句?整整八年,你这龙椅坐得可还自在?金陵城破那日,你为什么不逃走,你为什么不以死谢罪,你为什么还要来到我面前!我问你,为什么!”

      白昱听罢这一番言语,默然良久,忽地长叹一声,那泪珠儿便似断了线的珠子,滚滚而下。

      “我是该死,我原该死在金陵城下,殉了南雁社稷才是,我不该来这儿,平白受这折辱,叫人作践。”

      他声音打着颤,字字却似从肺腑里掏出来,“我是负了祖宗基业,负了南雁百姓,可是隋仞山,你要明白,独独对你我问心无愧!”
      “隋仞山,我从未亏欠于你!”

      语毕双目紧闭,泪如决堤之水,顺着苍白面颊蜿蜒淌成亮莹莹的痕。

      隋仞山只觉心口狠狠一抽,仰面望向中天冷月,硬将眼底热意逼了回去。
      他终是转过身去,声音低沉:“来人。送他回小云楼,此后没有朕的手谕,恩泽侯半步不许出。”

      白昱被带走后,宫尚秋不知从哪儿冒出来,静静地立在隋仞山身后。

      “方才,你都听见了?”

      隋仞山语气中尽是自嘲。

      侍卫说:“今夜中秋,本是佳节乐事,陛下与……侯爷,不该闹得如此。”

      经他提醒,皇帝也想起来今日是八月十五,中秋团圆之日,他仰头看向夜空,道:“都说十五的月亮十六圆,可见圆满之事本就不合时宜。”

      “侯爷前几日听见了宫中纳妃的风言风语,许是对陛下存了误会,今日才失态……”

      隋仞山听罢更添怒气:“朕便是纳妃又如何!与他什么相干?当初他在金陵三宫六院时,何尝想过今日!”

      宫尚秋低声道:“此一时彼一时。陛下若执意这般比较,只怕与侯爷越发离心了。”

      隋仞山默然片刻,转身看他,仍含冷笑道:“你一个未成家的,倒将这些事说得头头是道,竟教训起朕来了?”

      宫尚秋忙垂首:“微臣不敢。”

      曾是主仆,今是君臣的两个人相伴往回去的路上走,隋仞山忽然停了脚,宫尚秋顺着他的目光向下望去,是一个摔碎了的玉冠。

      今日宴上恩泽侯戴着的。

      隋仞山真想一脚踢得远远的,眼不见为净。

      忍了又忍,弯下腰去捡起来。

      他像是输了个精光,无可奈何,道:“我原以为他对我只是欣赏,没那些心思的,可他那时便对我弹《凤求凰》,让我不要招惹他。可若真存着半分情意,这八年又怎会凉薄至此……许是曾有过些许真心罢,大抵自他登基那日起,便渐渐成了我不认得的模样。如今的白昱,早不是从前那个人了,朕心里明镜似的,貌合神离,也就是如此了。”

      宫尚秋轻声问道:“陛下真是这样想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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