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烟烬》赐竹

6、第六章 大帅的

　　大帅的副官将苏砚带到一间厢房，扔给他一套干净的军装。衣服上还带着淡淡的樟脑味，显然是早就准备好的。
　　"明日卯时，大帅要见你。"副官冷冰冰地丢下这句话，锁门离去。
　　窗外雨声渐歇，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苏砚坐在床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军装领口的铜纽扣——那是北洋军特有的鹰徽图案。他忽然想起五岁那年，父亲带他去靶场，手把手教他射击时说的话：
　　"阿砚，记住，这世上最危险的从来不是子弹，而是人心。"
　　床板下突然传来轻微的刮擦声。苏砚浑身紧绷，悄无声息地摸向枕下的匕首——这是方才更衣时，他在军装内衬里发现的。
　　"少爷......"
　　一个熟悉的气声从地板缝隙传来。苏砚瞳孔骤缩，立即俯身掀开床板——满脸煤灰的福伯正蜷缩在狭小的暗道里，左肩洇开一片暗红。
　　"福伯？！"苏砚声音压得极低，"你不是已经......"
　　"那是替身。"老管家艰难地爬出来，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老爷临终前安排的。"他剧烈咳嗽几声，纸包散开，露出半块烧焦的怀表——正是苏砚今日遗失的那块。
　　表盖内侧的"岁岁平安"四个字下，竟露出一行极小的刻痕：
　　**「七月廿四，申时，听松阁」**
　　"这是......"
　　"林家老爷的笔迹。"福伯神色复杂，"老爷说，若到万不得已，就让我把这个交给您。"他忽然抓住苏砚的手腕，"但少爷切记，明日无论见到谁，都要装作不认识。"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巡逻兵的脚步声。福伯迅速塞给苏砚一张皱巴巴的戏票，转身钻回暗道。床板刚合拢，门锁就咔哒一响——
　　"还没睡？"大帅披着外衣站在门口，目光扫过苏砚手中的军装，"试试合不合身。"
　　苏砚沉默地换上军装。藏青色的布料衬得他肤色愈发苍白，腰间皮带勒出少年人单薄的轮廓。大帅忽然伸手，替他正了正领口："像，真像。"粗糙的拇指擦过苏砚下颌时，他闻到对方手上淡淡的硝石味，"当年你爹第一次穿西装，也是这个神情。"
　　月光偏移，照见床头那杯早已冷透的茶。茶叶沉在杯底，像一具具蜷缩的尸体。
　　大帅的军靴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斜睨着苏砚，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林家的那个小崽子，倒是有骨气，死活不肯说出你们苏家密道的入口。"
　　苏砚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指甲陷入掌心。他面上不显，只低声道："大帅要我做什么？"
　　"聪明。"大帅拍了拍他的肩，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感，"明日有一批军火要从码头运进来，你去接应。"
　　"我？"
　　"对，你。"大帅眯起眼，"苏家少爷的面子，在商界还是值几个钱的。"
　　苏砚沉默片刻，缓缓点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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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日后，码头。
　　潮湿的海风裹挟着咸腥味扑面而来。苏砚穿着笔挺的军装，站在货轮旁，看着工人们将一箱箱贴着"洋药"标签的木箱搬上马车。他手中握着大帅给的清单，上面密密麻麻列着枪械型号和弹药数目。
　　"苏少爷，久仰。"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走上前，笑容可掬地伸出手，"这批货，还请您多关照。"
　　苏砚与他握了手，触到对方掌心时，却察觉到一枚硬物被悄然塞入自己手中——那是一枚铜制的怀表钥匙。
　　男人压低声音："周掌柜让我转交给您。"
　　苏砚眸光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地收回手，淡淡道："验货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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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夜，苏砚回到军营复命。
　　大帅满意地翻看着货物清单，哈哈大笑："好！苏少爷果然没让我失望！"他拍了拍苏砚的肩，"从今日起，你便是我麾下的参谋，谁也不敢再动你苏家半分！"
　　苏砚低头，掩去眼底的冷意："多谢大帅。"
　　消息很快传遍全城。昔日风光无限的苏家少爷，如今竟成了军阀的走狗。茶楼酒肆里，人人唏嘘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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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此同时，城西破旧的小巷内。
　　林昭浑身脏污，蜷缩在周掌柜的柜台下，手里攥着苏砚留给他的玉佩，指节发白。
　　"周叔……砚哥他真的……"
　　周掌柜叹了口气，蹲下身与他平视："阿昭，你记住，这世上的事，不是非黑即白。"他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递给林昭，"你师父白老先生还在医馆等你，你先回去，暂时不要露面。"
　　林昭接过信，借着微弱的灯光，看清了信上的火漆印——那是一枚小小的五角星。
　　他猛地抬头："您……您是……"
　　周掌柜竖起食指抵在唇前，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记住，活下去，才能等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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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医馆后院。
　　白老先生正在煎药，袅袅热气中，他头也不抬地道："回来了？"
　　林昭站在门口，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他死死咬着唇，半晌才哑声道："师父，我想学医。"
　　白老先生终于抬头，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欣慰："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林昭攥紧拳头，"救人，比杀人难……但我想试试。"
　　白老先生笑了笑，将捣药杵递给他："那就从碾药开始吧。"
　　窗外，雨声渐密，掩盖了少年压抑的哽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