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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晨雾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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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中的码头弥漫着鱼腥和煤灰的气味。林昭压低斗笠,将一筐晒干的药材搬上舢板。他的指节比五年前粗粝了许多,虎口处覆着一层薄茧——既有捣药留下的,也有握枪磨出的。
"药材送白家医馆?"船夫叼着烟斗,斜眼打量他。
林昭点头,袖中的手却悄悄按住了衣襟内的匕首。自从三个月前那张通缉令贴满全城,白澍的医馆就再也不能光明正大地进货。
船夫突然压低声音:"苏参谋昨儿又毙了两个私通革命党的商贩。"他吐出一口烟圈,"说是......连尸首都不让收。"
林昭的指尖掐进掌心。五年来,关于"苏阎王"的传闻越来越骇人——有人说他书房的地毯永远浸着血,有人说他亲手勒死了不肯合作的老行长。但每个月雷打不动出现在医馆门缝里的梨膏糖,却又固执地证明着另一种可能。
舢板靠岸时,一队巡逻兵正挨个搜查货箱。林昭迅速将药材筐推进水下暗格,却在弯腰时瞥见码头公告栏上的新告示:
[悬赏五百大洋缉拿白澍、林昭]
画像下的朱红官印刺痛了他的眼睛。那印章的边角缺了一小块——是当年苏砚被他闹着玩时磕坏的。
砚哥亲手盖的印。
"愣着干什么?"士兵的枪托重重砸在舢板上。林昭低头掩住表情,却在抬眼时浑身血液凝固——
二十步外的栈桥上,苏砚正在查验一批刚到的西药。军装大衣披在他肩上,衬得身形越发挺拔。晨光中,林昭看清了他腰间新配的勃朗宁手枪,也看清了他左手无名指上那枚素银指环——
那是用当年林昭送他的长命锁熔铸的。
"这批盘尼西林少了两箱。"苏砚合上清单,声音不大却让供货商瞬间面如土色。
"苏、苏参谋明鉴!实在是海关......"
"明天中午前补齐。"苏砚打断他,指尖在箱盖上敲出一段节奏。供货商如蒙大赦地鞠躬,没注意到年轻参谋的目光正掠过他肩头,锁定了某个戴斗笠的瘦削身影。
副官凑过来低语:"大帅问那对师徒的事......"
"告诉大帅,"苏砚转身走向马车,军靴踏过一滩积水,故意将泥浆溅在悬赏令上,"今晚我会亲自去法租界搜查。"
马车帘子放下的瞬间,他摘下手套,露出掌心被指甲掐出的血痕。
医馆密室·夜
林昭撬开地砖,取出暗格里的牛皮信封。五年来,白澍的伤药生意底下,其实藏着更危险的营生——为革命党传递情报。
"上个月救的那个学生死了。"白澍突然说。他正在分装一种墨蓝色药粉,烛光下,林昭看见他左肩绷带又渗出了血,"死在苏参谋的审讯室里。"
药碾子从林昭手中跌落。
"说是......"白澍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咬断了舌头,血呛死的。"
林昭猛地站起来,撞翻了矮凳。五年来第一次,他撕开了那个心照不宣的伪装:"你明明知道砚哥在保护我们!那些梨膏糖,那些故意留门的搜查——"
"那这个呢?"白澍突然掀开衣襟。苍白的胸膛上横贯着一道狰狞的鞭痕,皮肉外翻处还嵌着盐粒,"上周三,你亲爱的砚哥亲手抽的。"他抓起林昭的手按在伤口上,"现在,还觉得他在演戏吗?"
林昭的手抖得厉害。盐粒混着血黏在掌心,他突然想起十岁那年,苏砚背着他逃出火场时,后颈也沾着这样的血和灰。
"有些棋..."白澍剧烈咳嗽起来,指缝间渗出暗红的血沫,"要下到最后...才见分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