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第 54 章 分离前的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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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里仍旧六点半开饭。墨绿色桌布压在瓷白的长条餐桌上，上面上了五菜一汤。
梁颂声坐到桌边，四个人吃起饭来，碗筷轻微的碰撞声碰到一处，仿佛梁颂声从没离开过一样。李井不由瞥了梁颂声一眼，嘴唇抿起弯了弯。
梁颂声正回着梁瑞公司里的话，却也立刻察觉了，眉心一动在桌子底下找着了他的手，握住的那瞬，有股安定的温暖。
“……孙总那边数据加密模块还在招标，大概要今年年底才结项，别的项目基本都能赶在那以前。”
梁颂声说完了，梁瑞却只嗯了声，瞥了他们俩一眼眼角一抽，收回了目光。
李井面上烧起来，立刻腾地坐直了，抽了抽手，但没抽动。
吃过了饭，李岚从楼上房间里拿了药瓶来，敦促梁瑞吃药。她穿一条玫瑰红的大飘袖丝裙，脚底下风风火火的，像一片火烧云飞来了。梁瑞在店面扩张的事上给她搭了桥，她得了位姓姚的新股东，资金顿时宽裕了起来，心想事成了，行动上面色上都轻快不少。
“两种药都是一粒奥，水等冷一冷再喝。”
梁瑞依言吃过了药，抬头往沙发看去，只见那两人都正色看着电视，只是李井的手指被拽在梁颂声手里，兴致盎然地研究着。他咳嗽了声，李井立刻震了震，睁大眼睛无措地乱瞟，想要把手拽出来，但梁颂声始终坚持，李井只好逃过半边脸僵着身体，掩耳盗铃地随他了。
“颂声，你过来。”
梁瑞站在窗户边，握着茶杯，指腹在杯耳上慢慢摩蹭：“公司跟穗城那边合作了个CAD项目，等孙总这边结了，你过去盯着，分公司刚起步，我不大放心。”
梁颂声眼皮猛地一抬，李井也是一震。
“爸，您是要我走？”
“我是让你去锻炼。”梁瑞侧过脸，看了他一眼，“也就两三年的事，你在海城待着，是能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还是把那个工作室做出花来？”
光刷子似的几行从窗外斜劈进来，挡住了梁瑞的脸，但梁颂声却比以往看得更清楚，不能再清楚了。他哪里是要锻炼自己，分明就是要分开他们！
从前李井就摇摆不定，梁瑞这一病，他更加惶恐起来，就连梁颂声自己，也不能不承认受了情感上的软化。等再有了几年的分隔，也许梁瑞就要如愿了……他就要如愿了！
梁颂声自己当然是不会变的，他有十足的信心，但李井呢，家里呢，谁知道梁瑞会不会从李井的婚恋上下手？到时候梁瑞一句话，或是押着人订了婚……而他却在千里之外、连高铁都要八个小时一趟中转的穗城！
“我不去。”他这样说着，但却看到了梁瑞的脸色，那深潭似的起不了波澜的眼神，心里知道是完了。
也许一开始，从梁瑞生病起，就是他同命运联手设下的局。
梁瑞把茶杯搁在桌上，扫过他和李井紧绷的面孔，鼻子里重重出了口气：“不是让你一辈子待在那。去两年，把项目带完了，等那边分公司站稳了脚，你就回来。到时候——”
他停了一停：“到时候你们爱怎么着怎么着，随便你们，要还是这么个想法，我也不拦你们。”
梁颂声心底窜上一苗被欺骗的愤怒，还有一点悲哀，他身体发着抖：“两年后您就不会找别的理由了？”
“你要还像现在这样，我怎么放心！”
见梁瑞甩了手，父子俩又是副要谈崩的架势，李岚急忙过来拍了拍梁瑞的背，一面替他顺着气，一面冲梁颂声压低了声，仿佛避着梁瑞同他说知心话一般：“哎呀，颂声啊，你爸什么时候反悔过？他都讲出来不拦了你怎么还听不懂？”
梁瑞又拿起了那只茶杯，转过头对着花架呷着，仿佛是认同。
李井踌躇着从后面挪过来，挪到了梁颂声身后，贴着他一边肩膀说：“哥，你要是走，我可以去找你。”
所有人都把他往前面推，但到底李井还拿一只手拉着他。
要是信了李井……大概无论如何也不会比现在差，但变得更好，变成所有人都愿意的那样，可能么？他们心里终归存着一份冒险的幻想，小小的眼泪般脆弱的希望。
梁颂声回过头看一看他，拉住了李井的手，攥紧到在发抖，仿佛拉着他一起冲梁瑞冲两年的时光发誓：“好，两年。那两年后我要和李井到国外去结婚！”
梁瑞吸了口气，嘴唇抖了抖：“你……好！好啊！”他显然是没想到梁颂声得寸进尺，一时被气得话都要挤不出：“只要你有本事，只管去做！”
李岚听他牙齿又一阵震震作响，急忙皱了眉拍起他的背：“哎呀，缓一缓缓一缓，医生讲你病才好呢生不得气！”
梁瑞胸膛一阵起伏，被李岚搀着转过了身，一眼没再看他们，往楼上去了。
*
后面的日子还是沿原先的路径流过，只是一天赛一天的短，仿佛懂得剩余的日子已经愈来愈少，也自行缩小了份量。
梁颂声仍旧公司与工作室两头忙着，每每回了家，见到李井，都已经是深夜。一天回来，到李井房间里寻他不见，梁颂声便蹑手蹑脚地上了顶楼。
这里原是个牌室，前几年梁瑞和李岚还常请朋友来，茶杯磕碰、洗牌出牌、叽叽喳喳的人声能一起响到半夜，但后来，梁瑞烦起了梁颂声的婚姻，又出了一连串不得不忙的事，这里便连灯也不大开了。
现在灯便暗着，一片影影绰绰，只薄纱似的飘动的窗帘后印出点点微光。但梁颂声却往角落里轻轻一扑，语气轻快地说：“呀，我就知道你在这儿。”
一片黢黑里，李井感到环着他的那双手臂收了又收，热意渐渐漫上他的身体，一阵的昏昏欲睡，不由也枕上了梁颂声的肩膀。
“怎么今天这么晚？”
“工作室做到一半跳闸了，等电工等了一会。”
李井回过脸来看他，亮晶晶的眼睛在黑暗里闪着担忧：“工作不要紧吧？”
“不要紧，都保存了。”
问过这遭，两个人都沉默下来，在惊触人心的虫鸣中偎在彼此怀里。心脏顶着胸口薄薄一层皮，突突地跳跃，两个人都感到那惊惕的力道，不由得疑心：究竟是几个月后走，还就是明天？
天亮得是很快的，几十个天仿佛在此刻要一齐亮起来，彻底逼得他们失散在耀眼的黎明里。
梁颂声先忍不住了，低声说：“还有两个月，我就走了。”
李井不说话，心漏了个口子，两片嘴皮却紧紧地胶住了。要说什么？坐车去看他的话，已说得够多了。
漆黑的夜色里，梁颂声钉眼望着他，眼里闪着不知哪儿来的光，语气却是微笑的：“我书架上有本书，你翻过没有？”
李井看向他，他说：“那里面有句话，叫——‘爱是还没分开就感到离别的隐痛’。”他拖声拖调地念完了，将嘴角提了一提，问：“你呢，有没有对我的隐痛？”
他目光幽幽静静，深长而无惧迂曲，仿佛一路看到了李井的灵魂深处去。李井睫毛一抖，躲过脸笑：“我没看过，我是过一天是一天，你走前我还都是开心的。”
梁颂声摇头：“不对。”
“什么？”
“不准过一天是一天，我要跟你永远。”他竟然说。
他竟用“永远”这个词，就换作“一辈子”，也还务实些，要是他写合同也用这样的语言，也许公司早被别人砸了去。李井不禁有点儿诧异地望着他，然而他乌沉的眼睛那样认真，里头的色彩几乎要把李井融化。
“我说真的呢，小井，你这样看我干什么……以前爸就问过我：一直不结婚，以后怎么办？我当时是讲，该怎么办怎么办！但是小井，你知道我是怎么想的吗？”
李井冲他眨了一眨眼，等着他讲下去。
“我想啊，再过两年，等我回了来，等公司跟你的工作稳定下来，我们就去国外度假，跟你去看看五种颜色的海，坐一回热气球，然后教你冲浪、滑雪、骑马，把所有能玩的玩个遍……还有，要去一回希腊。”
李井听着，在和他分开前的最后一段时间里，几乎觉得是望梅止渴的痴话，痴得在滑稽中保有一份他们自己的可怜。但终究还是追问了：“为什么要去希腊？”
“比利时、西班牙也都可以，但希腊有鸽子，在室外吃早饭的时候，就扑棱棱飞过来拣你不要的啄，那白得真是很晃眼，个头，都有这么大，”他左右各伸出根食指来比划着，中间拉得足足有一尺半长，“最多的还是教堂那，有时候里面还放着婚礼进行曲，就见有鸽子齐刷刷冲进去，旋了几圈，又轰地炸着翅飞出来……”
他忽然收住了声，仿佛察觉了在时间被这样清晰地倒数的黑夜，身体里那份被刺激得失了控的亢奋。嘴唇已经干得上下两片搭住了，讲到这里也够了，他靠着李井，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
李井其实还有什么不明白吗，指根的戒指在黑夜里闪着光。
他低声说：“哥，那我等你。”又问：“希腊我们能早点去吗？”
“嗯？”
李井牵了牵唇角：“我记得，二十五岁以下它有优惠。”
梁颂声抱着他，忽然扑哧一声大笑起来。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第 5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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