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兄他怎么能不爱我》斩八千

53、第 53 章 关起门来过

　　病房里有半面蓝窗帘，光擦着它从另半边照进来，满室的苍白明亮。梁瑞盯着窗，耳边是心电仪哔哔的响，那一折窗帘上的条纹他怎样也数不清。

　　过去他进医院的次数屈指可数，就连两年前查出高血压也自以为精力旺盛的象征，直到被儿子气得眼前一黑，没了意识，才不得不承认：自己该服老了。

　　他老了，不懂得现在该怎样和儿子沟通了，也不明白怎么小时候抱着自己腿问着“爸爸爸爸你什么时候回家”的儿子变成了指责自己坑害他的样子。胸口压着的那股气这次没用叹，一记起就自顾自泄干净了，他头又空空地痛起来。

　　喀哒一声，病房门开了，李岚拎着饭进来了，他转回头，支起身坐了起来。

　　“今天是窝蛋粥，蔡伯蒸了鲈鱼，清早从菜市场里买来的，我问过高医生了，他说好给你吃一点的，我就拿来了，你尝尝看。”李岚一边旋开保温桶放到他跟前一边说。

　　梁瑞立刻又作势着更加坐起来，其实只是用手撑着两边挪了挪，咳了声嗽道：“好，辛苦你。”

　　他是习惯说辛苦的，这便于展示他居于上位的威慈，从公司带到了家里，依然照旧，只是很自知地略温暖了语气。但李岚只觉疏淡了亲情，起初十分不乐意，现在只是闷闷，仍坐到床边去候着他。

　　“下午我回店里，你好躺着歇歇的，医生讲你是高血压急发作，各方面都要注意的——要是上厕所，你按铃叫人啊。”

　　梁瑞手僵了僵，把勺子搁在碗沿，含糊应了声：“这个鱼倒蛮鲜的。”

　　“鲜么明天让蔡伯再买。下午小井放了学讲要来看你，”李岚弯腰收拾着碗筷，语气里有股故意的漫不经心，“我让他从医院外面蒸菜馆带点蒸蛋跟蒸南瓜给你？还是还叫家里煮点烂面条跟粥，那么就是我送来？”

　　“无所谓个。”梁瑞把靠腰的枕头放下去，转身翻过去。

　　“那么吃蒸菜吧，明天我再带鱼来。”

　　李岚叮叮当当地收好了东西，立在床脚的柜子那望过来，步子钉在原地微微的局促。“瑞哥，”她轻轻喊了一声，踌躇的眼里有着一种真诚，“你晕过去那会儿，真嚇死我了。”

　　梁瑞睁开眼，没作声。

　　“我看你扶了下桌子，身体一晃就跌下去了，哦唷——再来一回真是要嚇出人性命个！”她声音低了下去，“我和小井两个人才搀住你呀，小井也是，当时脸都白了。”

　　梁瑞听不下去，起身讲：“哪里就那么容易出事。”

　　“我怕呀，你是一个人撑着这个家的呀。”

　　梁瑞不讲话了，他没去看李岚的表情，她颤颤的声音在他空荡的胸腔里回响。他是有点怵这样咋呼的真情的，仿佛要把他体面文明的皮肉都溶去了，直直乱搅到他鲜红的内里去。

　　但到底，在这一刻，她是离自己最近的人。

　　“怎么撑，”他闭眼嗤了声，笑着他自己，“他们也不要我撑。我要是横一点，就硬把他们拆开，一个送出国去，另一个……总也寻个地方远远支开，叫他们再也见不着！到时候照管以为我坑害了他的公司好了！但我还当他们是我的儿子……”

　　“同性恋，听见了多嚇人啊。”梁瑞一字一顿过来，几乎要咬着了自己的舌头，“那些目光他们是没看过，但我们还不知道吗，一说出去，难道还能把别人的耳朵嘴巴剪了收回吗？这种事，是一次也不能后悔的，但他们两个，哪里可能？”

　　梁瑞转头叹了口气，用的是与李岚站在一边的极恳切的语气，李岚听了，也不由动容地将手盖上了他的手背，说：“我晓得，你是怕他们以后吃苦。”

　　“他们自己非要吃，我有什么办法？”

　　“要么就不管他们，关起门来过日子，我们家里自己高兴了最重要，别人不晓得——不晓得了跟他们没有也是一样的，现在外面不结婚不生小孩的也是不少的。”

　　梁瑞微微摇了摇头，嘴里抿着，像抿着预先替两个儿子尝的苦：“到时候他们改了主意，要怪我们的。”

　　*

　　李井是下午六点钟来的，提着李岚说的蒸菜，先是敲了敲门，站在门口低低喊了声“爸”，才怯怯走进来。

　　他给梁瑞拆了筷子，扶着他慢慢地坐起来，问：“爸，今天你有哪里不舒服吗？”

　　梁瑞将头摇了一摇，李井便更加忐忑。

　　吃到了一半，梁瑞忽然问：“你是下了课来的？”

　　李井点头。梁瑞却仍看着他，慢了几拍才收回目光。

　　等吃完了，李井慢腾腾扎紧了袋子，擦了擦桌子又把电视调正，目光垂着，拖着。他是该和梁瑞道歉的，不说将前因后果剖开了节节认错，一句“对不起”也总是欠的。过去拿着一腔孤勇和梁瑞各执一端，仿佛还占着些书面上的理，但这回惹了祸出来了，算彻底失了权，真正地犯了错。

　　但在原地等着、等着，嘴里也只挤出一句：“爸，我先走了，您好好休息。”

　　他对自己失望至极，垂着头往外走，忽然被叫住了，满怀被赦免的希望转过头去，听见梁瑞说：“你——回去好好念书。”

　　出了病房，往外沿住院楼兜半个圈，就见了地下停车场入口，进去按原路一直往深里走，拉开坐来的车的门，就见了里面直着身朝他看来的青年。

　　“还好么？”梁颂声挪开目光问。

　　“嗯，还好，蒸蛋跟茄子都吃完了。”

　　“没说什么？”

　　“没有。”李井扯出安全带，侧身时顿了一顿说，“你不打算去看看他吗？”

　　“我去，那不是气他第二回？”

　　车里沉默下来，李井想：梁颂声去了，梁瑞是一定要骂他的，但心里未尝就不盼着他去。这是不用他说的，此刻他也并不想说。

　　两人分望着自己投在仪表台上的影子，黑黢黢的一小团，仿佛在医院这个场所被压坍了。一片寂静里，有车自远划到近，车灯在眼前一掠而过，伴着尖利的“吱——”声再次远了去，毫不留情地把他们抛回那团黑暗。

　　梁颂声率先忍耐不住了，他深吸了口气又吐出：“那照片，我没想到会这样的。”待转向沉默不语的李井，他又问：“你是很怪我，是不是？”

　　李井看着他的影子，对着它像对着他说话，说：“不是。”

　　当然是假话。

　　他拍了戒指照，还不问自己就擅自发了出来，这样拉自己做了共犯——这倒是其次，最先的，是给家里带来了这样想不到的伤痛。李井怪他，犹如从前他怪自己不站他那边，李井从前没能原谅自己，同样的，现在也不能就不怪他。

　　但怪有什么用？梁颂声何尝不知道他说的是假话。

　　他将手放到梁颂声的手背上，安慰着他冷僵的手，轻声劝他：“哥，下次跟我去看看爸吧。”

　　梁颂声没有说好，也没说不好。但闭着眼，像是一种无声的拒绝。

　　*

　　医院里李岚夜里陪着床，白天的饭大多都是李井送。

　　送到第五天，吃完饭，李井照常和梁瑞说了几句话，正收拾着垃圾，听到他问：“你一会怎么回去？”

　　李井低着头答：“地铁。”

　　又听他说：“你哥呢？”

　　李井手上登时顿了一顿，来不及答，就听他忽然重重哼了声，扬声道：“躲在门后面干什么，见不得人？”

　　空气里有几秒的凝滞，然后喀哒一声，门被推开了，梁颂声攥着门把走了进来。

　　“爸。”

　　梁颂声微耷着眼，跟李井隔了个人地站着，喊完了，等了等，抬起头来看他。

　　梁瑞叉手放在腹部，沉着目光看过来：“有什么事，讲吧。”

　　“……医生说你要住一个星期，我来看看您。”

　　“公司的事，查清楚了？”

　　“对不起，爸，”梁颂声顿了一顿，低下头，手指在裤腿上攥了攥，“那通电话，是我想错了，我不是……不是故意要气您。”

　　梁瑞瞥他一眼，鼻子里出了声气。

　　“那条朋友圈也是，”他避着李井的视线，声音低了下去，“我只让家里的人看见了，没想让别人评论。”

　　假话。他自己再清楚不过那是假话。在发那条朋友圈时，他心里有个声音叫嚣着：“就让所有人、世界上的所有人都看见！”然而他不得不顾忌着李井的生活，要单是他自己——他是绝不怕的。

　　现在站在这里，对着梁瑞皱巴巴的病号服和手背上留置针的胶布，他忽然觉得自己的“不怕”很可笑。父亲在他过去的人生里，从来是高大而屹立着的，望过去浑然一座顶天立地的大山，它挡在他的每一处岔路面前，不容商榷地左右着他的方向。

　　甚至在梁瑞晕倒的前一秒，梁颂声还沉浸在悲壮的痛快中想：你再逼我，我也不要你帮！但下一秒，他心里却响起了山峦轰然崩坍的声音。

　　梁颂声下巴微微收紧，眼睛直直望出去，几乎要将梁瑞手上那块粗糙的黄色胶布盯穿。

　　一片寂静中，梁瑞叹了口气。

　　“行了，”他说，“别说这些没用的。”

　　梁颂声怔怔眨了下眼，视线抬到他面孔上，他已经转过去了，看着窗户上那半面厚蓝的帘子。

　　“乱七八糟的朋友圈你自己删删干净，多大的人了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心里有点数……我也老了，公司以后交到你手里，各方面都要注意着。周越那里，你要用不惯就调走，他能力还是不错的。”

　　梁颂声嘴唇翕动了几下，但还是无声，梁瑞僵着脸睃了他一眼：“你那个工作室，具体是缺了什么的合作，你去——把原先的合同拿来我看看。”

　　梁颂声仿佛被他这一眼看得矮小了去，他身体震了一震，想说“谢谢爸”，但这三个字太轻了，轻得过分，让他吐不出口。

　　他又想起跟梁瑞说“那我不要这个公司了”的时候，那时他胸中有种豁出去的痛快，但现在胸口留着个窟窿，汩汩地往里吞着酸水。他心里深处，其实是不信梁瑞会真的不把公司给他的。他在外面无惧着闯不出头的风险、碰了壁先是怀疑的愤怒而后才是沮丧，也是因此。这个认知让他愈发地要将自己缩起来，最好缩成一个小点，躲避了对面人的目光去。

　　他喉咙里还堵着，听见梁瑞转过头来皱着眉说：“听到没有？”

　　“知道了。”他哑声答。

　　梁瑞瞥他一眼，又去看窗户了。

　　旁边的李井在柜子上窸窸窣窣忙起来，倒了水给梁瑞，小声说：“爸，喝水。”又捏着另个纸杯到梁颂声跟前。

　　梁颂声接了，对他不自在地有些躲闪。从前在他面前，自己一直是顶天立地、成熟独立的哥哥，誓也对他那么发了一箩筐，今天却在他眼前露出小辈的怯懦与毛躁来，脸上隐隐有些火辣。但又觉得，跟父亲的这一遭也是合了他希望的，于是勉强将那不自在压了一压，往他脸上看去。

　　李井看着他，把嘴唇抿起略弯了一弯，像是安慰：“我们走吗？”

　　他立刻拐过脚，对梁瑞说：“爸，我们走了。”

　　临到门口，却听梁瑞咳嗽一声：“后天回家里吃饭。”

　　话音落了，耳边静了一刻。

　　梁颂声住了脚步，和李井对视一眼，回头看向他。

　　“怎么，还有什么事？”梁瑞扯了扯被子，脸上露出点被倦意催出的不耐。

　　“周末我，工作室里有点事。”

　　“我先不来管你们，家总归要回的吧。”

　　梁颂声眼睛往圆里睁了一睁，手自发扣紧了李井的。两人心脏的搏动在掌心汇合，梁颂声在震颤里感到轻微的眩晕：“爸？”李井也僵着身体盯着梁瑞。

　　梁瑞见他们这样，心里更加确信：原先的方法是不能奏效的。嘴上叹了口气，道：“走走走走，别挡在这，新闻联播要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