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第 51 章 只是嘴硬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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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颂声并没完全住出去，只是更加早出和晚归。梁瑞没了吵架当天可怕的沉默，板着脸，偶尔在谈话间捕捉到儿子的名字，立刻要沉痛地教训两句，其间夹杂着无可奈何的沉重鼻息。
“怎么就闹成这样……”李岚弯腰收着快递嘟囔着。
“他周末公司里忙。”李井在沙发上放下手机说。
“你跟我说有什么用？”呛完他，李岚又回头嘱咐道，“也别凑上去跟你叔叔讲——显得你比他这个老子还清楚他儿子一样！晓得没有？”
李井答应了声，心里想：梁颂声是为了自己才和他言听计从二十多年的父亲呛声的。要不是自己，他不会那样做的。
于是心上隐隐有一阵罪恶的振奋。但神经上被它掠过了，转瞬又泡进了更浓的愧疚中。
梁颂声的公司实在是很忙，一支十来个人的小团队，一个人几乎当一个部门用。每回周末李井被接到他办公室去，都见他们埋头工作着，时间在这里被他们搓成一条绷紧的线，每个人谨慎万分地踩在上面挪动，就连互相交流时，呼吸也是掐紧的，除却一起取外卖吃饭没有一点轻松的氛围。
梁颂声在办公室的小休息室地上铺了大张的草绿色绒粒地毯，脚底陷进去几乎不觉得是室内的硬地板。长沙发上的靠枕和毯子收叠在一边，李井就坐在那里打开对面的电视，静着音放。一转头，越过打开的小隔门，就能看到梁颂声工作时沉静的眼神、微抿的唇。
“我能看到你电视的颜色。”梁颂声冲他指着玻璃隔门上的倒影，露出一点笑。
李井问：“影响到你了？”
“不是，能知道你陪着我。”
“哦。”李井干巴巴应了声。
大概是手头工作告一段落了，梁颂声走过来靠着门，懒懒散散地看进来：“电影好看吗？”
“我，没怎么记住。”
梁颂声就笑，眯细了眼睨他，睨得他面孔烧起来。他低下头，看见梁颂声的影子、梁颂声的脚，那个人走到他跟前拉着他起来，揽着他走出去。
走到办公桌对面的椅子边，按着他肩膀让他坐下了：“你可以坐在这，看着我。”
他俯身说着话，漆黑的眼睛盯着李井，非常明亮。李井闻到他身上的橙子香，淡淡的，但织成一张铺天盖地的网，罩过来笼住了他，这些天他夹在梁瑞和眼前的人之间，这一刻难得地有些放松。
但想着两人面对面瞪眼的模样，李井迟疑：“有点傻吧？”
梁颂声就走到对面替他端详，双臂撑着桌子看他，忽然间俯身凑来啄了他一口，见他愕然，弯起眼笑：“现在才是真真的有点儿傻。”
为这样的傻，李井也是甘心的。
梁颂声忙着，说：“其实早该做的，早一天自己开公司，就让他少管我一天。”他看着李井，语气先是恳切，渐渐化得温柔：“我不想什么都不拿在自己手里……连和谁在一起都不可以。”
李井抬头，撞见他的眼神。在那样的眼神里，李井是该理解他的，李井是最该理解他的。自己是他第一次被剥夺的，也是唯一一个夺回的，哪怕其实是李井自己走到他怀里的，这一点他们都知道。
梁颂声的睫毛很长，但阴影盖不住那片乌云似的青黑，落到李井眼里几乎下了一场雨。他替梁颂声倒了茶，在他闭目时伸手去摸他的眼睛，轻轻揉起穴位。
“我好像什么都帮不上你。”李井说。
“你在这就是帮我。”
李井被他抱住了，感到他柔软的气息，在这一刻仿佛是问什么都能得到回复的。
于是李井轻声问：“等公司做起来以后呢，你真的要住出来吗？”
梁颂声缓缓转动的眼球停了下，睁开眼看他：“有什么不好吗？你不想？”
李井拽住他一点衣袖：“我还是……想在家里。”
“就算我不在？”
李井不再回答了。但梁颂声还是不肯相信沉默也是他的一种回答。
他盯着李井，看他别开又低下的头、乱颤的眼睫，心里终于苦笑了一声。李井竟然是不愿意的，这瞬间，他身体里冲窜过被背叛的惊惶：李井不愿意，自己做的这些算什么？连支撑着他坐在这里的力气都被抽去了一半。
但怒火还是生不起来，他更紧地抓住了李井的手，甚至禁不住想：也许不是不愿意，只是觉得自己会倒向他，会为他妥协和放弃。这样想，他总还是和自己更亲的。
可自己也怀疑这是种可笑的自欺欺人，心里发起凉来，也许只有把李井锁在自己身边，才能让他永远留着。他正这样发起恨想着，却猝不及防被李井抱住了肩膀，那臂膀上的体温暖融融地漫过来，溶散了他的思绪。
他才发现自己在发抖。
“不会，”李井朝他摇头，眼里却有隐隐的阵痛，“我不会离开你。”
*
校外的天蓝得格外深透，几乎要透破灼热的天幕去。
李井走出校门，停了一停，左右都没有见到那辆熟悉的车，心里像踩空了一脚，但是老早就料到要踩空的。
那天他最后说的话，几乎像言不由衷的弥补，换做谁和他冷了脸，都是应当的。
但那是梁颂声。
李井胸口不禁憋闷了起来，梗着一口气埋头往前走，走出去一二十步路过梅干菜饼的摊子，脑后却猝不及防响起“哔哔”两声，转过头，竟然是熟悉的那辆车。
梁颂声从驾驶位上伸长手替他开了门，他上去了，见着一张浇了水泥般静默的脸。
“蔡伯呢？”李井朝后张望。
梁颂声看着他：“哥也不叫了？”
李井嗓子里险些哽住，他抿了抿唇看着梁颂声：“……哥。”
“你要让蔡伯接，就自己去讲。”
喀的一声，梁颂声伸手拉开副驾的手套箱，见李井看到了里面的饼干面包，转瞬又坐了回去，不说话了。
一连好几天，都是这样。
到了周六，李井早早拆了快递，里面是新出就很畅销的果茶，他低头闻了一闻，微微的清新酸甜，里面有橙子的气味。他和眼罩颈枕一起塞进了包里。
还不及到公交站去等梁颂声，就在门口被叫住了——
“小井，”梁瑞咳嗽了两声，放下高血压药的盒子，朝他的方向往外走，“跟我来浇浇花儿，好几天没下雨了。”
李井还没应，就见他已经自顾自走到了花园里。开了手机，一点三刻，约的是两点，大概迟几分钟也赶得及，李井把书包放在了沙发上，跟着梁瑞出去了。
六月份，墙上着火似的爬了半壁凌霄花，底下的长条盆里开满了矮牵牛，紫的白的黄的争相往盆外挤，还夹着几朵粉的，总觉得是照在紫色花上褪了色。栅栏上的吊篮里也很热闹，雍容华贵的各色大花团，李井记不起它们各叫什么了。
过去梁瑞总是如数家珍地跟他指点，今天却只咳着嗽浇水，李井跟在旁边，险些把水浇到盆外去。
“爸……你吃过枇杷膏了吗？”
梁瑞摆了摆手：“等会问问你妈妈，我房间里是没看到。”
“我一会出去买吧。”
“哦，你是跟哪个朋友约好了出去玩？”
李井忍不住瞥了眼沙发上的书包，嘴上说：“没有。”
梁瑞提着喷壶兜了个小圈，笑了声拨了拨花。
“颂声的那个工作室，你去看过了吧？”
李井心中一紧，含糊应了声，怎样也没想到他语气这样平和。
“他是有本事的，我也没想到他能搞得这么像模像样。”梁瑞把喷壶放在了乘凉的桌上，李井听到水在里面嗵嗵地晃荡，“但一个小工作室办得再好，辛辛苦苦一年，到头来也未必有家里公司一个项目赚得多。”
“我年纪也大了，还能再干几年？也许十几年，也许只有几年了，到时候公司除了他还能交给谁？你学的又是文科。”
梁瑞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小井，你替我劝劝他，别这么意气用事，在那里怎么闯得出头？”
李井盯着脚尖应了声好。
梁瑞侧过身背手看着墙上熊熊燃烧着般的凌霄花，语气是一锤定音的果决：“你们的事，一时半刻想不清也是有的，哪里就要闹到这种地步，连家也不回了，你想是不是？”
李井咬着点舌尖，用细细碎碎的疼抵御着难过。
想不清，他们那些翻来覆去一百遍的纠结、清醒的抵抗、痛苦、孤注一掷的勇气，竟然都被囫囵归为了这三个字。但想到家，这些东西似乎又被压住了，渐渐被李井团吧团吧，团成很小一团，塞进了心脏深处。
他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对梁瑞说；“其实他也是记挂着您的。”
等从花园出来，两点已经过了半个钟头，李井按亮手机，果然看到了梁颂声问他在哪的信息。
“哥，对不起，刚刚午睡睡过了。我打车来吧。”
梁颂声很快回：“不用。”
李井垂下眼盯着那两个冷冰冰的字，把对话框里没打完的字删掉，说：“好，那哥你好好工作。”
“我不在工作。”
什么意思？李井的手指停在屏幕上，鬼使神差地问：“哥，你还在公交站吗？”
梁颂声正在输入了一会，不说话了。
李井把果茶和别的新买的东西都送到了梁颂声房间里桌上，那个梁颂声特地为他放东西空出来的地方，然后回到自己房间，盯着手机缩在躺椅上。
隔了几个钟头，对面竟然也没有回复。
梁颂声果然是不想见到他。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第 5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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