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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第 50 章 怕他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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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瑞还是知道了。
邻居的车灯缓缓拖过落地窗,在餐桌的每只盘子上印了一道虹。各人低头静静看着,等到车灯过去,梁瑞才开了口看着梁颂声说:“你最近回家不方便吧——工作室选在城南的位置,怎么也不跟家里商量商量?”
梁颂声垂眼夹了一筷子菜:“我没打算瞒您,也不需要和谁商量。”
这话说得有多干脆,传到梁瑞耳朵里就有多难听。
他看着儿子倔强的、紧绷的面孔,胸膛里的一口气险些提不上来,转头往窗外看,外面路上空荡荡的,只有夏虫嗡嗡的鸣叫堵在耳边。他忽然想起了十几年前的那个夏天,梁颂声学骑车,人小小的,浑身绷紧了用力,车还是骑得歪歪扭扭,他使力扶着后座,跟着跑了一条巷。临了拐弯,脚下却是一绊,松了手。他当时真嚇了一跳!顾不得爬起来就抬头看,却见那孩子已经无知无觉地蹬出去了,仍旧歪歪扭扭地,却骑了很远。
那一刻,他空手站着,比起高兴,他心里先来的竟然是怅然。
“你厉害,”梁瑞点着头从公文包里翻出一沓文件,使力按到他跟前,“一个光杆子小工作室,我倒要看看你能撑多久。”
“撑多久是我的事,我们也不是没接到单子。”
“单子?你知道你手里多少单子,是人家看在我的面子上给你的?你改个姓,出去谁还认识你梁颂声是谁?谁来信你那个破工作室?”
“那我就从头做起。”
梁瑞面颊一抽,冷冷哼了声:“从头做?”
梁颂声不说话了。
梁瑞把资料翻开,手指点在上面,轮换了几页到最后还是没有张口。那沓资料被他合上扔回了包上,他叹了口气,硬起语气说:“把工作室关了。最近跟星传有新的项目,你回来开会。”
“不用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要。”梁颂声把被资料震掉的筷子捡起来,抬起头说,“工作室我不会关,我说过的别的东西也不会变。您要是不想见到我,我可以少回来。”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开个公司就能无法无天了?觉得我管不了你了!”
梁颂声转开头不说话。
一直不作声的李岚轻轻哎哟了声,拍了拍梁瑞的背:“吃饭呢凶什么孩子呀。颂声,你也是的,爸劝你的话听两句呀,又不是害你的。”
梁颂声唰的站了起来,一言不发地拉着李井就要往楼上走。
李井只觉被抓着的那只手烫得吓人,几乎要被梁瑞和李岚的目光点着了。他趔趔趄趄跟了两步,硬着头皮回过头对他们说:“爸,妈,我吃好了先上去了,你们慢慢吃。”
*
小区里坏了几盏路灯,夜晚格外的黑。李岚倒了电蚊香液,推开书房门预备给梁瑞插上,才开灯,就被窗边的人影嚇了一跳!
“哎哟,我还当你在房间里呢,怎么灯也不开?”李岚抚着胸口问。
梁瑞咳嗽了声:“想事情。”
他坐回椅子上,又翻开那沓儿子工作室的资料,看启动资金,看岗位设置,还有他们接到的单子。才建三个月,两个月还都是线上,竟然已经交付了六个单子,里面有两个公司还提出了继续合作。无论从多苛刻的角度来看,都能说一句过关了。
原来不靠家里,他的儿子也能干得很好。
梁瑞的指头几乎将页角搓得透亮蜷曲,薄而韧的纸张捻在手上,心里一时也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你是不知道他们小一辈有多任性的,”李岚插好了蚊香液,刚直起腰就听到梁瑞讲,“要早十年,就是早五六年做这种也还算有脑子,现在是什么时候了,我们都老了,他不晓得来练着看着公司,倒在这时候跟我杠上了。”
梁瑞松开手啪的一声把资料扔回桌上,人朝后一靠,叹了口气:“组织架构真是一团糟,也就执行效率还过得去。”
李岚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嗯了声:“那不就是能干活嘛,现在的年轻人有几个刚起步就弄得板板正正的呀,又不像你们是一路管人管过来的。”
梁瑞没接话,盯着那份文件蹙着眉头。
李岚心里啧了声,轻手轻脚往门口走去。她不能夸他儿子,要是夸了,正生着气的他下不来台;但也不能不夸,他那么说,总是有点高兴的。在他家里做他孩子的妈真是一天天跟耍杂技一样!
临出门,她手都搭在门把上了,却又叹了口气回过头:“瑞哥,你也别气他们了,身体最要紧。有些事,你越拦他们越来劲,你退一步,说不定他们反倒自己想清楚了。”
手下的门吱呀一声拉开了,走廊的光渗了进来,她转过头轻声说:“早点睡啊。”就关上了门。
*
李井对家里的变化是恐慌的。
那指纹锁的大门时常不灵,要用到密码。梁瑞嫌烦,便寻日子把整个的锁换了,录新指纹时,恰逢李井李岚在家,梁瑞就叫他们来录。
拇指平平放上去,用力一揿,听到门里清脆的“滴”的一声,李井心头一定,像是得到了某个身份的凭证。
但他不知道梁瑞连密码也一同换了。
夜里梁颂声从工作室回来,先是在门外揿了两回指纹不开,然后又愈发谨慎地试了几回密码,滴滴答答地仍是不开。李井在楼上听到声音,趿着拖鞋急急跑下来,替他开了门,夜风把外面的景和人吹进来,李井低下头,一时间竟有些不敢看。
仿佛他也帮着家里另两个人欺负了梁颂声。
“是换了锁?”梁颂声弯下腰换鞋,西装领子收窄了,人也像是被折起来了般,塌了下去。
李井点了点头,想起他看不见,又嗯了声:“白天换的,你不在,我以为密码是没变的……”
梁颂声轻轻笑了声:“我知道,是他故意要换的。”
那笑声扎在李井心上,不知怎么漫开阵冰凉的麻痹,然后是疼痛前的恐慌。
他伸手去握梁颂声的手,梁颂声没躲,握到一起热烘烘的,是会令往常安心的温度。李井看着他,张着嘴,沉默中有一种自己也引以为罪的恳切,但这次,梁颂声没有问他,也没有替他开口说话。
“上去吧,早点睡觉。”梁颂声伸手贴了贴他的面颊说。
见他上了楼梯,又突然问:“小井,你高兴跟我住出去吗——要是有那么一天。”
李井眼前微微一晃,捉牢了扶手回头看他:“哥……”
李井觉得自己是该说些什么的,可自己不能答应他,当然也不忍心拒绝他,他只剩下自己了,如果他对梁瑞和李岚是避之不及的,那自己就是他跟这个家藕断丝连的最后一丝血肉。
但他不知道能说什么,他对梁颂声的爱一落到家里就变得复杂了,总是比梁颂声想他更复杂的。于是那声“哥”悬吊在半空,像断开的蛛丝那样颤颤着,不着处地飘荡。
“……你要去哪里?”他问。
梁颂声和他隔着楼梯对视了会,微微摇了摇头,跟上来摸了摸他的头发:“我只是问一下,别担心,去睡吧。”
*
夜深了,浓黑的触角伸满了房间的每个角落。李井静静看着,眼前浮现的又是梁颂声问他那时的神态。翻来覆去,覆去翻来,他实在睡不着,索性起来拉了窗帘透口气,他望出去,看到一点朦胧的乳白。
帘子合上,那点白却已经自己跑进来了,没数几秒,整个房间都亮了起来。
他在晨光里感到一阵对黑夜的留恋,那留恋太缠黏,让他微微地恶心起来。他听到楼下吧嗒吧嗒的声响,重物移动的声音,一时还像在梦里,反应过来了,推门从楼梯下去,发现是梁颂声在搬东西。
昨天说要搬走,竟然是真的。
李井站在楼梯口往下望,梁颂声哔地拉好了行李箱拉链,拖住了站起来,也抬头看到了他。
“哥,我今天下午没有课。”
“我知道,”梁颂声冲他点一点头,“怎么起这么早,不回去再睡会?”
见他摇了摇头,还抓着扶手眼巴巴盯着自己,梁颂声叹气笑了声:“我没要走,往工作室里搬点东西。”
李井这才松了扶手,跑下去抱着他一条胳膊,头靠在他肩膀上。
梁颂声转头贴了贴他面颊:“困?”
李井埋头:“嗯。”
“上去睡。”
他说了,李井却不听他的,反倒把他两条胳膊抱得更紧。
“怎么了,不信?要这么‘监视’我?”梁颂声挑眉问他,但被他缠着的脸上的表情却很愉快。
李井抱着他跟着他一路收东西,嘴往下抿着:这确实不是立刻要走的样子,但他是准备要走。
房间陆陆续续被梁颂声搬空了一半,书架、壁龛、桌上都空得晃眼,李井看到心里突突跳得厉害。他悄悄把自己的书、多肉、杂物填了过来,幸好原本这里也有他的东西,梁颂声不觉得突兀,但还是发现了,没有像过去那样挑逗他,笑得都有些淡和惆怅,仿佛是故意等着要让梁瑞发现的,却被他打了这么个岔。
梁瑞终于还是撞见了,在他拖着行李箱往外搬时。
“我是要到工作室里去。”梁颂声这样解释。
“工作室,工作室要搬这么多东西吗?”梁瑞的嗓音紧绷着,大约尾音吊得太高,微微有些颤抖。他掌心拍在扶手上,盯着他不再年少但突然叛逆的儿子,从那双眼睛里读到了刺伤他的情感。
一个孩子,在还未成熟时抗争,是他们注定的天性;但如果是在早已成熟时再叛逆,那仿佛就是长辈不称职的恶果了。梁瑞钉眼看着梁颂声,深吸了口气,竭力把快要脱手的缰绳回扯:“今天你要是想走,有本事以后就别回来。”
梁颂声是没有话说的,他本身就是为恋爱和工作的事在和梁瑞对抗。听了梁瑞的警告,他抬着头直直往外走,简直脚底生风。
偏偏到李井跟前时停了一停。
李井心往下跌了一跌,怕他要开口问自己:“小井,你跟不跟我走?”那样是拿分手逼着他,要他鲜血淋漓地割舍掉一个家。
幸好梁颂声没这样,他竟然没这样,只是看着李井低声说:“小井,明天我还来接你下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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