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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 49 章 “带着你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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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井的房间里有只床头柜,黑色烤漆的木头底子,当时是刻意做旧的,但五六年过来真的磨旧了,不怎么动的抽屉打开得磕磕绊绊的,黄铜的包边反出冷硬的颜色,行进摩擦间声音很铿锵。
他揭开上面一页旅游杂志,底下整齐叠着的是他奖学金的存折。
他单膝着地蹲跪着,盯着,空气好像都凝滞了。脑后忽然传来“喀哒”一声门响,转过头,是梁颂声来了,他走到跟前,问:“拿钱干什么?”
挨了一问,李井好像才醒来,欲盖弥彰似的站起来,挡到一半,又僵住了。
他说:“哥,你来做什么?”
“看看你,”梁颂声弯起眼睛,把呼吸凑到他面前,仔仔细细盯着他,仿佛为的真就是这个“看”,“你是一点不想我,是不是?”
他呼吸一蓬一蓬地扑来,身体的温度与心脏的搏动也离李井极近,李井不由有点窘,拉开的抽屉抵着他的腿,他一时也顾不着,挨过去把盯着自己的人抱住了,在那人柔软的面颊上亲了一亲,说:“你昨天到底几点回的,我都没听见。”
“凌晨了吧。”梁颂声眯眼想了想,没解释自己去干嘛了。
李井又说:“你再不来找我,我就要去找你了。”
梁颂声哦了声,指了指他身后的抽屉:“带着你的私房钱跟我私奔?”
李井不说话了。
梁颂声还要问——他没开口,却在拿眼神问。
那钱的确不是李井心血来潮想点一点的,是他想拿去给李岚的。
他还记着昨天李岚蓬乱的发,带着自嘲与怨忿的口气,还有,落到他身上的目光,那一刻,她是真在看自己的儿子。但这样的感动是没法向任何人讲的,和梁颂声讲了,像是背叛;叫李岚知道了,恐怕要嘲笑这样轻易的几句话就能得到自己的感激;就连他自己,也不甘接受自己的原谅,这简直是一种懦弱!
但他也不能不说,不能不向等着他的梁颂声说。
于是他把声音放得很低,盯着脚尖,做错了事般羞怯地说。听到李岚的反应,梁颂声攒起的眉头微微一动:“你想好了?”
原本是没有的,但白天见了梁瑞端着茶杯路过,一个眼神都没有给李岚,他心里有些慌,这是家里五六年来从未有过的。他知道他们一定为自己闹了不愉快。
“我没想到她会这样,”李井说,“她把她的事看得比什么都重要。”
李井一直知道李岚有多看重她的服装店,去外地一学习就是十天半个月不算什么,现在她发达了,做了有好几家分店的大老板了,进货跑厂的事还是常常自己上手,夏天和隆冬也照旧,就因为以前在这上面出过岔子,她不盯着不放心。李岚从来是个有智慧有手段的人,她说要做成,就真成了大老板,过去那段灰暗的岁月,确实是自己和别人拖了她的后腿。
李井一路想下去,以为自己的表情是平静的,但忽然被人伸手抱住了,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她从来都不称职,小井。”
梁颂声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李井把脸埋到了他肩膀上。他喊的那声小井尾音朝上,像是还有话说,但最后还是没说出口。
窗帘鼓起了风的形状,泄出一股清凉。李井在他怀里瑟缩了一下,点着头抱紧了他的腰:“我妈就是这样的人。她爱自己多一点,但她……也尽力了。”
李井听自己这样说着,语气像是劝说。
*
李井拿钱给李岚时,李岚正在小阳台上晾丝裙。手里的木夹子在铁围栏上磕了一下,就脱手掉了下去,砸进了梁瑞的花园里。
“你拿给我干什么?”李岚皱眉盯着他,手上还在滴水的丝裙被她攥得皱皱巴巴。
李井没看她,把存折压在桌子上就要走,身后传来一串的呼喊,被喊住的那刻,他发现他其实很怕看别人的眼睛。
“什么意思,拿钱来‘贿赂’你老娘?”李岚的声音吊得很高,几乎比平时还高了八度,“我不是讲过了,你们小的和老的我两边都不帮,不来淌这趟浑水!你还站在这干什么,走走走!”
李井拘着腿脚站着,像是罚站,眼睛盯着旁边压好的存折:“你不是少钱么……”
李岚看着他,忽然就静了。她手里的丝裙还在淌水,一滴滴一串串落在她脚上,一时竟也不觉得,反应过来了,一面低头去擦脚,一面又找着地方放它。她在小阳台绕了半圈,把裙子搭在了晾床单的架子上,忙忙乱乱地问:“我少钱关你什么事……你这点钱都哪来的?”
“攒的,想着要是家里留不下,就出去租房住。”李井终于敢抬头看她了。
李岚没料到他会这么讲,仿佛故意要她感动似的,她收了一口气,梗着脖子朝儿子走过去,将桌上的存折一把薅起来塞回李井手里,带着丝凉意的水珠淌过,一路淌到李井手里,两人都微微震了一震:“谁就缺你这点钱?仨瓜俩枣的,吃顿饭就没了,你自己收回去!”
说完她撒开手,弯腰在房间里翻箱倒柜地找起了夹子,好容易找到了,去揭架子上的裙子,夹了起来,把皱痕掸了又掸,还是背着身不肯松手。
“妈……”
李井在她背后叫了一声,她放在裙摆上的手就掐紧了。
真是稀奇,那些几万几十万的做不得的单子她有三言两语推掉的本事,但到了她这个愣头愣脑的儿子身上,却连他推过来的存折都不敢看了。
这小子真是来朝她讨债的。
李岚心中一忿:“收回去——你们小的的事自己看着办,要哪天后悔了别来找我哭!”
李井应了声,站在原地看着她擦晾衣杆,日光从杆子上反射过来,扎得他眼球微酸。他从没想过能揣着和梁颂声的事,和知情人心平气和地共处一室,比起别人,李岚的态度几乎是默许。
“妈,谢谢你。”
李岚手上一僵,背着身骂他:“青天白日里吃错药了嘿!”
*
李岚横眉怒嗔,李井不觉得是骂。他时常记起李岚僵着身体佯怒的神情,还有她房间里和身上不再呛鼻的气味,他视它们为一种温和的胜利。家里的一部分气氛也因此松脱下来。
梁瑞是仍然怒目立在那里的,仿佛要抓住一切纰漏,把家里扳回正轨。但李井始终觉得,既然一家人还在一起,他就不会永远强硬下去,比起筋疲力竭也一无所获,某天忽然糊里糊涂地放手不管了才是更可能的事。
李井是一直等着那样一天的。
炎炎的夏日下午,梁颂声来接李井回家。上车时李井见到梁颂声穿着新的深灰色西装,单手抓着方向盘歪头笑眼看他,不禁问:“哥,你今天有什么好事?”
梁颂声眉毛一动,压低的声音里透出一股神秘:“怎么知道的?”
“你穿了新衣服。”
“唔,好看吗?”
“像要去结婚。”
“嗯,这不是来接你了吗?”梁颂声凑近他,眉目含情,在他张着嘴不知道说什么时,塞给他了个手剥橙,“工作室布置好了,带你去看看……你脸红什么?”
李井捏着橙子别过脸:“没红,你开车。”
梁颂声慢吞吞“哦”了声,解开安全带靠过来挤着他面颊,顺着他目光问:“哥哥的影子好不好看?”
李井呼吸一停,用力掰下块橙皮:“梁颂声你烦死了!”
梁颂声就得意地大笑起来。
他的工作室在一座大厦里,居中的楼层,跟另一家公司分划了地盘,进去一看,还不如梁氏的一个部门大。但梁颂声脚步轻快,和他轻声介绍着跳槽来的同事,又拉他到自己办公室里看缠他挑的盆栽。
“已经有单子了,做的是这样个软件……从前他是看不上这些的,想不到这些也能挣钱。”落地窗外的光镀到梁颂声脸上,显出一种骄矜的神气,李井和他拉着手,目光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牢牢系在了他微笑的脸上。
李井觉得自己像望着光。
他想说:哥,你好厉害。但心底又不能不泛起隐忧:叫梁瑞知道了,又是一场争吵。
他张口想问一问梁颂声有没有跟家里说的打算,其实心里当然清楚是没有的,可还想劝一劝。但说了难道就不吵了么,梁瑞大概要以为是他们两个合计好的“示威”,吵得更厉害,也许要改了主意把自己赶出家去。
李井吸了口气,才察觉脑子里像有根筋扯着,让他一点儿放松不了。
梁颂声问:“怎么不作声?”
“听你说呢,”他转身去弄多肉绒绒的叶子,“家里会知道吗?”
梁颂声看他愁眉苦脸,揪着他面颊捏了捏:“你操心这个干什么?想着我就够了。”
见李井抿着唇把头靠了过来,闷闷应了声,梁颂声心里叹了口气。
他有时候想:要是李井不是他弟弟就好了,就不用替他想这样多,怕这样多。但想到过去,想到更多,又发现李井不能不是他弟弟,只有因着哥哥这一层的关系,李井才会紧紧抓着他的手。
这样不行,那样也不行,梁颂声心里一时也灰暗起来,他抱着他,除了抱着他,也几乎不知道要拿他怎么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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