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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 48 章 “你梁叔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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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梯旁壁龛的花瓶上反着一线光,锐锐地刺着眼角。李井站着半天都没有动。楼上传来房门关上“嘭”的一声轻响,梁颂声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放下了手机看着他:“怎么了?”
他没说话,和梁颂声差着一步一前一后地上了楼,进浴室洗澡的时候,听见梁颂声跟着进来,在躺椅上坐下的呀一声响。
淋浴喷头沥沥地洒下水,把人罩在它的声音里,李井没再去想他。李岚叫他等他,其实也没什么可惴惴的,李井清楚,只会是和梁瑞一样的劝说,也许更激烈、更撕破面皮些。但他怕的是梁颂声和李岚的那场谈话。
门嘭的一声关上了,里面发酵的一切都只有他们两个知道,等一开门,不知道会有什么炸出来,也许要把整栋房子都震碎掉。从前也是这样,小狗的事、欠条的事,明明什么多的都没发生,那两个人只是一通气,家里的氛围就翻天覆地地变了。
走到今天,他终于把和梁颂声在一起的这件事想清楚了:这的确就是件错的事,要引发崩坍和爆炸,把家里搞得一团糟,但他只能去错。比起家里为梁颂声的婚姻与分家动荡,他宁可现在这样。
他想,他太自私了。
就连现在,想清楚了,竟然还是怨起了梁颂声——这一切的麻烦,都是绕着他展开的。
他其实早洗完了,背还沾着花洒的水,暴露在空气中的手臂和前半个身体已经瑟瑟冒出了粒纹。但他盯着浅蓝色的卫浴门,还是不肯出去。
他关掉了水,外面也一片寂静,拿了浴巾和睡衣,换过推门出去,绕到了躺椅上那人跟前,那人的面孔和眼睛也是安静的,没有开口,静静地盛着窗外闪烁的车灯望着他。
李井放下浴巾,站到他正前,挡住他的那片窗户垂眼看他。梁颂声嘴唇轻轻一牵,朝他张开了手臂:“小井。”
梁颂声已经换了浅蓝色的纯棉睡衣,料子很好,洗得已经有些发白,李井在躺椅边蹲下来,用力圈住他的腰身,报复性地把头撞上去,果然听到了有些惊诧的一声闷哼。
但很快,那只放在他背上的手就轻轻拍了拍他。
李井的脖子顿时一僵:梁颂声知道。
他知道自己幼稚的埋怨、毫无道理的报复,但仍愿意让自己埋怨他。
柔软的、被梁颂声的体温妥帖熨热的布料正贴着他的面与颈,他闻到梁颂声身上糅合的淡淡的洗衣粉香和橙子香。梁颂声的皮肤柔韧而温热,李井抿着唇拿脸颊慢慢蹭上去,偏过头,往他颈侧跳动的脉搏上印下嘴唇的形状。
“小井,”梁颂声撑起身体,弯着眼睛抱着他,“没事的,不是说好了相信哥哥吗?”
李井蹲着把头往他身上靠,声音闷闷的:“梁颂声,你是不是很累?公司里的事。”
他准备好了听假话,但梁颂声竟然“嗯”了声,颤着胸腔拖长音调,思考了起来,在李井睁圆了眼抬起头看他时,才笑起来说:“没当时追着你见林芃累。”
“哥!”
梁颂声顺着他力道被拽得东倒西歪,最后笑够了,把人抱住把手机推到他面前问:“好了好了,你看看这几个多肉哪个比较可爱,帮我选选,我改天摆到新工作室里去。”
*
李岚是第二天才和李井说上话的。李井猜她听见了前一晚自己房间里梁颂声的声音,才拖到现在把自己喊到她房间去。
李岚的房间是不大通风的,正逢周末,这两天不管她人在不在,房里的空调都二十四小时开着,乌隆隆把里头的一团香水妆粉味搅和得烂熟甜腻,并不难闻,但闻多了就要头晕。李井屏了息,转眼看向小阳台上迎风飘扬的几条丝裙。
他其实不大有和李岚认真讲过话,说的不是平时随口一抛的“来吃饭”“要拍照”“今天过得阿好”,那些话是和他和她都无关的,没有“切肤之痛”,但今天和以往都不一样。
李井久久斜睨着窗外,心里对现在隐隐有些抵触,就像对壅在鼻尖的那团香气。
李岚坐在梳妆台边,把配裙子的两个大圆盘耳夹摘了下来,扫过李井和他旁边空着的沙发。
“你梁叔叔和我说,要我劝你们分手。”她顿了一顿,抬着下巴看他,鼻子里出了声气,“说分了就把店里扩张的事都给我解决了,我还是头回见到这么值钱的恋爱。”
她说了这通话,却好像石子砸进了深湖里,自己听个响,别的什么也没发生。她长大了的儿子站在她旁边,离她五六步远,低着头,只给她看沉黑的发顶,沉默而倔强。
李岚其实没怎么仔细看过他,也不知道从前单纯矮小的树苗怎么就咻的一下长成了枝叶参差的大树,又高,又让她一眼过去看不明白了。她的确缺席了李井很大一部分的成长,但不代表她一点不在意他。
生下李井,是她在进入这个家前第二后悔的事。第一后悔的,是嫁给了李井那个破产的爸。他爸在结婚那阵还没破产,开着个小家电厂,钱包鼓囊囊的,那时《泰坦尼克号》刚引进内地,一张票价就炒到了四五十,当时工人一个月的工资也才六七百块钱呀,但他爸大手一挥,就包了个场给他们的亲朋好友们看,谁知道了不搀着李岚的胳膊哎哟一声“你真是有福呀”。李井也是在这个时候生下来的。
但他还没学会爬呢,他爸厂里就出了事,核心零件的供应商停止出口了,厂子挣扎着转型了几次,不到半年,还是倒闭了。李井他爸又累又气,一次晕倒送了医院,说是脑子里长了东西,然后再没好起来过。
李岚不是没想过走,但她和人家结了婚的呀,孩子又刚生,在这里,到底还是个家。她看着那个和她青梅竹马长大的男人、看着他灰白的脸,想:万一能好起来呢,万一呢……但拖了几年,松开死攥着这个家的手,定睛一看,竟然落得一场空。
到处生锈的旧房子、怯生生只会抱着大人腿的孩子、洗得手上茧子裂开的盘子,这些,竟然要框住她的一辈子吗?在买来药膏给手上涂的那个下午,她坐在窗边的沙发上,咬牙嗅着冷腥的空气,在一片寂静里盯着窗上自己的倒影。
然后,她走了。
李井怨她是应该的,甚至恨也是应该的。在她终于成了“李老板”,因为同行的朋友一家子出去旅游,形单影只晃回多年前的这个家,推开门见到她儿子的那刻,她心里是有些震动的——他那样像自己和他的爸爸,又那样瘦弱可怜。
他长大了,而她既然回来,就决定带着他过活。李岚可怜她儿子那样瘦和孤僻,但从不觉得后悔,要是他们两个人一道活,未必就比现在各自要好。她带着他到了这里、到了梁瑞的大房子里,看着他换上好衣服、念好学校、未来也会有好工作,自觉已经弥补了他,尽到了做母亲的责任。她甚至想,要在未来李井就业和结婚时用自己的经验好好把把关,绝不让他蹈自己的覆辙,但怎么就发生了现在这件事?
她抓着桌角站起来,深深看着他。他们生活在一个屋檐下,平时知道对方存在、打打照面就已经够了,突然的凝视和关心都是突兀和别扭的,但现在她却不得不别扭着。
她的儿子,究竟是什么时候做出的这样的事?这样一件惊天动地的蠢事糊涂事?
李井仍旧盯着脚边,但李岚已经不能忍受这样的沉默:“你跟他,到底是玩玩的还是认真的?”
李井抬起头,但只是问:“你答应叔叔了。”用陈述的语调。
李岚跟他对上了目光,一瞬明白了他的答案,扭头闭上了眼,拿手指从眼角一路摁到太阳穴:“你是不是傻?你跟他在一起能有什么好处?他又不能娶你!有了这回事,你叔叔他还能那么尽心尽力给你相亲吗,他就是嘴上不说,心里也膈应你呢,你说,这是不是你自己作的?是不是,啊?”
“我没想要好处。”明明心里是愧疚的,打定了主意要当鹌鹑挨骂抵罪的,但看着李岚一口一个“傻”和“相亲”,他鼻腔却蓦然窜上了一股酸涩,那酸涩往回直抵心口,沿途爬过的神经像着了火,猎猎地焚烧起来,他声音也止不住地颤抖,“我说我喜欢他,你能听懂吗?你从来听不懂这些,也从来不在乎我。”
李岚心里被隐隐地刺了一下,她咬了牙,指着李井的指尖颤抖着:“我不在乎你?你去大街上随便拉个人,看看她会不会像我一样站在这里跟你说这些!”
她胸脯高高抬起又落下:“你真就没脑子想想吗,梁颂声他今年三十了,他还能再陪你闹多久,到时候他拍拍屁股结婚了,你呢,你怎么办?他跟你说一句喜欢你就信啊?把你当小孩子哄你知不知道?”
她的话像一柄钩子,把李井的呼吸吊得很高:“不知道!”他看着李岚涨红了面孔喘息的模样,却记起过去一幕幕里她淡漠的面容,她掉了一半色斑斑驳驳的红指甲松开他的手,眼神浅浅扫过他,然后转身——在掉漆的老房子里转身,在耷拉着歪斜的可笑的眼镜的儿子前转身,在自己无数次远望的隐含怨恨的注视下转身。
李井看着她,她的脚尖几乎抵着自己的脚尖,离自己这样近,她到外面去淋了几十年的雨,披着闪光的可敬的金钱、地位回来了,终于停到了自己儿子的跟前,但李井心里发着涩,像是被她带起的尘土呛到了。他抬起眼皮盯着她的脸:“妈,是他给我出的生活费,是他跑到阳山把我背下来,在医院里守了我五天……那些时候都是他陪在我身边!”
李岚看着他:“你在怪我?”
李井只觉喉间被她扎进去了一根刺,那些即将喷涌而出的哽咽都被拦断了。他声音、头颅、眼神都低落下去,字句落在刚才激烈的场景中显得太轻了,几乎要被埋没:“没有,你不是在劝我吗,反正你什么也不在乎,除了你的店。”
他也什么都没有,只剩下和梁颂声紧连的家。要是松手了,风转瞬就要将他们吹远,他们在外面被迫拿茅草、拿砖头垒起各自的家,他是想象不出自己会和别人成家的,总归还是一个人,但也许再见梁颂声就要带着妻子和扎着漂亮麻花辫的小女孩和自己见面了,到时候他还能叫得出从前那声“哥”吗,大概要省到爸妈在的房子里再叫。
一路无话地回来,也许早几年还和梁瑞李岚有些熟稔的亲情,但慢慢的呢,总是淡了的,出了窝飞走了还能怎样回到过去的时候?到时候他真就什么也没有了。
他愈发紧攥着他的手,打定主意不肯在和梁颂声的事上松一点口,哪怕一路上没有一个人露出和蔼的面目……
但李岚却转过脸松了语气:“我是管不了你了,你的事自己想清楚。”
李井怔然抬头,只望见她脑后盘起的颤颤的发包,她坐回梳妆台边,拆着发夹发绳,忽然间把面前的镜子用力一扳,扳冲了墙面去,想也是觉得日光刺眼。
她头发盘得太谨慎,拆得又太蛮横,此刻一绺头发脱离发包坠了下来,吊着个晃荡的一字夹,她却停了动作静静坐着。李井知道她是在赶自己,但她从来是不说出口的,大概是生意场上不大有过,显得很不擅长,李井装作不懂,仍站在原地望着她。
她说“管不了”,是什么意思?高高拿起的话草率撇在这里,竟真像是个母亲来劝她的孩子,而不是李岚为了店面来拆散他们。李井心里还没有感激或是感动,先一步疑惑了起来,这种疑惑简直像踏在家里再熟悉不过的地板上,却突然踩空了一脚,人轰咚一声直坠下去,不知要摔到哪里去。
李岚将悬吊的那根黑夹子摘下来,头发全抖开了,弯曲的黑发间又蒸发出熟腻的香粉味,李井只觉眼前也盖上了蒙蒙的一层粉,望过去,几乎是在看一个梦里的李岚。她的背还是板得那样直,从前现在,都像往里面塞了块铁皮支着:“你当我答应了你叔叔,要靠摆弄小辈来赚钱?”
她哼了一声:“我不是要支持你们,你们在家里掀翻了天,天塌下来砸到你身上,也是你自己脑子笨——随便你们!只是你叔叔当我是那样的人呐……”她又笑了声,笑声混在隆隆的空调机箱声里飘远了,她起身去拉窗帘,身形不知怎么被日光吃掉了一块,就在后背那,竟像是塌下了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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