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5、狙击 ...
-
之前王大鼎带队呆的那幢楼上,阁楼里就剩下一个人留守,他用望远镜瞄了一会儿外头,那些繁华热闹与他无关,索性扔下望远镜。就在这时,忽然听到楼顶上什么东西响了一下,声音闷闷的,接着还有一些细碎的动静。
他仰头盯着天花板,片刻之后,把脑袋从窗口伸出去,冲着楼顶喊。
“喂、老兄,侬啥子情况啊!”
楼顶上有神枪手,从活动开始就趴在上头,虽然现在起风了,今个的天气是有些热的,这里还有蚊子,他自己就被叮了好几下,钻心的痒。
顶上没人回应他,闷闷的声音最后响了一下,恢复了安静。
一只蚊子哼叫着在他脸前飞,他恼火的连拍几下巴掌,才终于将蚊子打死。双掌摊开,掌心处一滩红色血液。他想,今晚那位老兄只怕成了蚊子的血包,估计也是被叮的受不了。
那人将脑袋收回去。
楼顶上,一个浑身上下裹着黑色布料,只露出一双眼睛的小个子,待楼下动静消失,才不慌不忙从另一个人脖子上拔出刺刀。
血喷涌如泉,他不看一眼,只将刺刀在肘弯上来回擦了两下,收入靴鞘。
他身上紧身的黑衣是特制的,布料能吸收一切光线似的,黑漆漆与夜色相融。这个人很瘦,他这样一身打扮尤其利于隐蔽,且方便行动。
小楼另外一边,一条绳索垂着。
小个子把尸体拖开,他随身背了一个长方形的黑色匣子,将匣子打开,取出里面一根根金属管状的东西,不一会儿就组合成一支细长的枪。
小个子最后装上一个瞄准装置,透过装置,看了看灯火阑珊处。随后放下枪,在身边的地面上,摆出一排子弹。
……
沈伦和华东霆出了篷房,在王大鼎跟几个手下的簇拥下,来到张园入口的铸花铁门处。
那里已经停了五辆车,统一的黑色别克,特务处的人负责警戒,他们直接走到中间那辆车前。
车门打开,里头的人先笑着出声:“华东霆。”
一听声音,华东霆便顾不上腿伤,一个立正,敬礼。“老师!”
穿一身浅灰色中山装的郑绍伯,笑眯眯从车子里下来,紧随其后的是他秘书,还有负责安保的人。
“老师,您几时回国的?”华东霆惊喜道。
数年不见,郑绍伯打量眼前学生,尽管一条腿伤了,依旧站的笔直,还是那样出众,更多了一些英武之气。
当年在广东讲武堂,郑绍伯是华东霆和沈伦的教育长,华东霆可是出了名的刺头,最是难管。平日里不声不响的,一干就是大动静,但在军事和情报上,他天资又着实出众,故而郑绍伯虽然对他颇为头痛,却也最是喜爱这个学生。
龙济光据粤期间,裁撤了广东讲武堂,郑绍伯有心带着华东霆出国深造,但他拒绝了。郑绍伯辗转美国德国等地,还是会时常听闻关于这位学生的丰功伟绩,才知道他上了战场,后来又负责情报工作,被赞誉为情报之王。
北伐军攻克江南,这次他跟沈伦做搭档。
“刚回来不久,应唐先生和徐先生的邀请,回国效力。沈伦我在南京已经见过了,这次到上海来,一是公干,二就是来看看你。听说你受伤了,腿好的怎么样?”
郑绍伯的秘书手里还提着他的公文包,看上去沉甸甸的,显然装了不少文件。
“有劳老师挂心,学生没事。”华东霆瞪沈伦,“你怎么能让老师来涉险!”
郑绍伯道:“是我自己要求的。你们俩是我最出色的学生,我身为你们的老师,难道连这点胆量都没有?更何况,沈伦做事,我信得过。”
沈伦赶紧说:“不敢说万全,学生只是尽力。这里毕竟不是南京,我能调动的资源有限。”
郑绍伯点点头:“走吧,咱们里头说话。”
一行人进入游艺会现场,王大鼎带人负责外围警戒。
“东霆,我这次来,是奉陈先生的命令,准备筹备一个新的部门,主要负责情报统筹工作。我来之前,两位陈先生专门找我谈话,他们很希望你能加入进来,老师也很希望你能来,助我一臂之力。”
三人并排走着,郑绍伯有心迁就华东霆的腿,但他拄着手杖,不肯拖慢速度,保持以前的步伐。
任何时候他都是如此,脊背笔挺,脚步坚定,郑绍伯不禁微微点头。
沿路的小道,提前清场,他们可以放心谈话。这事沈伦之前提过,他没应,此刻老师再一次提起,他还是不想应。
“你跟沈伦是我最得意的学生,你们两家都精通商道,陶朱之术,以术为法,大商之道,胸怀天下。你们在上海以洋行为掩护所做的事情,老师都已经了解,谋人、谋事、谋物,为北伐做出巨大贡献,老师十分欣慰。”
华东霆沉吟片刻,“学生感谢老师的栽培与厚爱,但我目前有其他事情要做。”
郑绍伯道:“沈伦都告诉我了,你想要办军工,造炮舰,这很好,这也是我们一直以来最缺的东西。但这不是一朝一夕,甚至不是我们一代人所能完成的事情。”
“总要有人来做。”
“你们华家在这上头,算上你,三代人了。从洋务运动开始,国人的目标就是富强。虽然洋务运动失败了,北洋海军全军覆没,但好在,我们总算是推翻了腐朽帝制和军阀。”郑绍伯望着华东霆叹气,“新政府刚刚成立,内外交困,我知你不喜政治,但你一身的本事,还有在情报工作上的天赋和经验,浪费了实在可惜。我这次回国听说,你从前线下来,退居于后,也不愿意新政府任职,这是为什么?”
华东霆沉默不语。
郑绍伯笑着说:“是有什么不好说的?”
“也许是因为有了心上人吧。”沈伦插进来,假意打趣,“英雄难过美人关。”
“哦?”郑绍伯眼睛一亮,“你跟胜怡……”
华东霆大方坦诚:“老师,不是唐胜怡。”
郑绍伯更加好奇。“那是谁?在这个世上,还有比胜怡更优秀的女孩子?”
华东霆清楚,所有人都希望他能跟唐胜怡在一起,他们俩无论是在外型,还是家世上都相当登对。两家又是故交,眼下唐伯父在仕途上更是如日中天,在谁看来,这都是一段极好的姻缘,家里就连祖母也一早认定了唐胜怡,没人真的会把当初祖父逗小娃娃的话当真。
“她今天也在这里,老师可以见一见。”
“好,那就见见。”
……
唐胜怡得了消息,已经站在篷房外头,远远见到来人,甜甜的喊一声郑伯伯。
篷房里,年轻的人们在跳舞,舞曲一首比一首奔放,郑绍伯年纪大了,对这些东西不感兴趣,也不愿意扫了年轻人的兴,便站在外头跟唐胜怡说话。
“我刚从南京到上海,先过来看看你,但还是来晚了。怎么样,活动还顺利吧?”
郑绍伯此行的真实目的,其实没有几个人知晓。为了确保他的人身安全,先是乘坐军方的飞机抵达龙华飞行港,再由警备司令部那边配合,送他到张园来。他与沈伦事先约定好的,故意不要来的太早,等大部分宾客告辞以后低调入场,这个时候还留在活动现场的人,就没那么多,筛选起来更容易。
人少了,也方便一网打尽。
唐胜怡亲热的挽着郑绍伯胳膊:“当然,也不看今天谁来给我坐镇。”
郑绍伯哈哈大笑:“我这两个学生,一个沉稳,一个干练,都是人中龙凤。”他朝秘书伸手,“你办活动搞募捐,这是好事,我必须也支持一下。”
秘书打开公文包,露出里头一叠一叠的文件袋,袋子都封了口,盖红章,意味着保密等级。秘书从里头掏出一个鼓囊囊的大红包,郑绍伯接过,递给唐胜怡。
“那我就不跟郑伯伯客气了。”唐胜怡双手接过,交给工作人员。
还差最后一分钟就是十点。
唐胜怡转身朝着香槟塔过去,准备拿两杯香槟。这个时候,阮安就看见,那个年轻的侍应生,一直放在台面下的手,慢慢往外抽,手里似乎拿着什么东西。
阮安悄悄绕到他身后。她看的不是很清楚,依稀感觉应该是武器!
高叠的香槟塔遮挡视线,华东霆往篷房里瞄,没有看见阮安。唐胜怡端着两杯香槟,身影正好挡住后面。
眼见得年轻的侍应生从台面底下抽出枪,枪口正好对着挡在前面的唐胜怡。
在唐胜怡的前头,是华东霆,而他旁边,就是南京来的人,看样子位高权重。
阮安不确定这个人会冲谁开枪,她根本来不及做思考,就像那天在跑马场上,看到发了狂的飞龙,带人冲向观众台一样,本能的就想要做些什么。
身边没有什么东西,只有一个白铜托盘,阮安操起来就往侍应生脑袋上砸。后脑处带起的风感让侍应生装扮的人警觉,他猝然转身,枪口直指阮安。
就在那一个瞬间,有一个人冲了上来,双手握住枪身。
卢静贞双手握住枪身,试图控制住,但是下一秒,枪就响了。
这一切发生的极快,几乎是电光火石之间,那一枪穿透她的手掌,子弹从胸□□入,但卢静贞没有放手。
时机稍纵即逝,侍应生没想到一个中枪的女人,居然还有那样强的执念,他一时夺不回枪。
与此同时,砰地一下,香槟塔被击中,破碎的玻璃杯碎片四溅,酒水流了一地。
“有伏击!”
王大鼎喊了一声,他们都没看出来,子弹是从哪射出的。
“快把先生护送到里面去!”
楼顶上的神枪手,眼睛离开瞄准镜,不满的“啧”了一声。
远处弄堂的晾衣绳上,没来得及收回去的衣裳来回摆荡,铁皮风铃炸响,一只野猫撞翻了楼顶上的空瓶子,掉下去惊动阁楼里的人。
他迅速拉开活门,退出空弹壳,从旁边取一枚新的子弹填进去。
接下去的一枪还是偏差了,老天爷不帮忙,偏偏这个时候变天。乌云在天幕垒的像城墙,贴着城市的上方边沿潜行,仿佛要将整座城碾压。
东南季风突然发了狠。
这风刮起了白色桌布,还有阮安的头发。她像站在白色波涛里,独木难支,眼睁睁看着卢静贞中枪,子弹射入胸口的瞬间,鲜血喷涌,她口中也涌出血来。
怎么会这样……
又是一声枪响将她惊醒,这回却是侍应生装扮的人眉心中弹,直直的仰面倒下。
“阮安——”
风里携带华东霆的声音,她听到了,但是她没动,她一瞬不瞬的看着地上的卢静贞。她还没有断气,眼睛睁着,手掌和胸口血肉模糊,也一瞬不瞬的看着阮安,嘴唇阖动,似乎在说什么。
“过来!”
华东霆一手握枪,刚才枪响之后他才看到阮安,发现她身陷危局,立刻夺了旁边人的枪。
交火一触即发,一些穿着工作人员衣服的人,跟王大鼎的手下对射,两边都有人中枪。
“头儿,这不是咱们自己的人吗?”
“闭嘴!妈的,什么我们的人,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今晚扮做工作人员的,都是特务处从别的部门抽调过来的,彼此没有那么熟悉,王大鼎不肯背这个锅。他带着手下弟兄,咬着牙一边射击,一边护着郑绍伯等人往篷房里去。
这篷房两边都是通的,像个巨大的帐篷,可以从另外一边出去。到了另一边,有假山亭阁,方便找掩体。不像这里,连棵树都没有,全他妈成了靶子!
里头霎时乱做一团,跳舞的男男女女和乐队的人,鱼群一样四散,撞翻了椅子。露露和高宝琳茫然四顾,喊着阮安。云如玉早早被助理们簇拥着,被李维奇带着离开,她一边走还一边叫着贞姐。
玉璋身边,两个少年侍卫和常泰把他护住,他们没有枪,远远避在一边。
对面的人也不多,满打满算不足十个,但能力不弱。
“都从后面出去,不要乱跑!”
沈伦还是很镇定的,虽然有些意外,对方竟然直接动手,但他从警备司令部特务处调了几十个人,根本不惧对面那几个货。
这边一打起来,外头安排布置的人就会联系司令部,增援很快就来,到时候就能一锅端了。
“你不觉得哪里有些奇怪吗?”一直都很镇定,临危不惧的郑绍伯忽然说,“他们就这么几个人就敢硬来,就算能抢到情报,也得有命带出去吧?”
沈伦警惕说:“他们想要老师的命?”
郑绍伯摆摆手:“要我的命有什么用呢,没了我,上头还能派别的人。”
沈伦护着郑绍伯和唐胜怡,有王大鼎带人在外,还有警备司令部派来负责安保的人,几乎形成肉盾,火力也更强。这样强行下手,确实有些愚蠢。
事情的突发,起点在一个人身上。
沈伦猛然将目光锁定阮安。
又是她!
有人故意把水搅浑,让场面变得混乱,这样唯一的解释,就是方便趁乱传递东西!
他们从一开始就没真打算从郑绍伯这里下手,或者说,沈伦的布局,被人识破,并利用了。
在短时间内,沈伦难以进行深度思考,目前从他的角度出发,阮安身上疑点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