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6、蛛网（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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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东霆逆着方向，朝阮安过去。他弃了碍事的手杖，一枪击中侍应生眉心后，拖着伤腿，向阮安伸出手。
“快过来，到我身边来——”
他这样无疑是将自己完全暴露在了对方的射击范围内！
沈伦气得咬牙，他很想大喊，让华东霆先别去管那个女的了，但他知道根本没用，能做的就是不断朝着对面开枪，让那些人自顾不暇。
然而，小楼的楼顶上，盯着瞄准装置的小个子，咧嘴笑了笑。
他再将一枚子弹填装进去，正要去拉枪栓，耳朵动了动，捕捉到一些微弱的动静。
留守在阁楼里的人，被从楼顶上掉下来的瓶子惊醒，感觉有点不对劲，他似乎听到了某种类似开枪的声音，但那枪声闷闷地，他不能确定，便上来看看。
之前接到的命令，如果这边出现可疑的人，神枪手才能射击，可眼下这边也没人过来啊，他要是开枪，是朝哪开枪的？
从阁楼到楼顶，有一架梯子，人踩上去微微响。那人刚冒了个头，还什么都没看清，脖子上就一凉。
他张嘴，捂着自己脖子，鲜血汩汩的冒，这才看到一双不带感情色彩的眼睛。
冷酷，犀利，像暗夜里的狼。不是之前的神枪手，这是个陌生人，可他已经发不出声音，直直掉下去。
小个子再次回到原位，端着长枪，往瞄准装置里看了一眼，恼火的捶了一下地。
华东霆已经到了阮安身边，他看了一眼地上的卢静贞，以为她是吓到了，从后面抱住她，发现她僵硬的厉害，手臂上用力，将她拖到一旁。
好歹是有了掩体，在那一排长桌子后面。他什么话也没说，一手笼着她，用自己的身躯挡在她前头，另一手继续开枪。
华东霆还能保持处变不惊，他枪法惊人，几乎一枪毙命一个。郑绍伯那边有沈伦在，还有警备司令部的人，他主要护着唐胜怡，枪法一样不弱。
两个人相互之间是颇有默契的，互相配合着射击，对面的人越来越少，王大鼎带着人逐渐可以包围，枪声也越来越少。
夜空浓黑的像要滴墨。
篷房一侧塌下去，里头的电线跟灯泡拖在地上，有大半都不亮了，剩下的一些忽忽闪闪，受了惊吓似的。
枪声终于停了，雨却下了起来。
唐胜怡从满地狼藉中缓缓抬眼，隔着雨幕，看见华东霆拖着腿，检查冷餐台那边地上的尸体，手上还紧紧牵着阮安。
阮安还是看着卢静贞，她仰着的面孔被雨水冲刷，胸口的鲜血顺着雨，流在地上，很快就湿透。
她不该这样躺在这里的。
这不是阮安第一次面对死亡，眼睁睁看人被杀，却是最令她懊悔的一次。
早知道就不告诉她的，不告诉她，她就不会替自己送命。素昧平生，只有一面之缘，她却拿命护她！
陈先生死了，现在，他的爱人也死了……
再看卢静贞，被子弹打穿的手掌，最后搁在胸口戴着的怀表上，似乎在生命最后的时刻，她心里想着的还是丈夫，也像是心里仍有未了的心愿。
眼里不知是雨水，还是眼泪，看不清了。
阮安被华东霆牵到剩下一半的篷房，把她交给露露。她浑身都湿透了，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华东霆在另外一边跟沈伦，还有老师郑绍伯交谈了一会儿，他不时扭头看阮安的情况，说了几句话，就提出要带阮安先走。
郑绍伯担心他的腿还没好，这么一折腾，再淋了雨，只怕会留隐疾，吩咐他先回去，有事改天再说。
唐胜怡什么也没说，让工作人员找出雨伞交给他。
“先送高小姐。”阮安脸色苍白，但坐了一会儿后，神色倒是恢复不少，只是样子着实狼狈。
高宝琳说：“你都这样了，就别管我了。”
阮安摇头：“我答应过高爷。”
“高小姐我来送。”
华东霆看着玉璋，带着随从走过来。这一晚上，他密切关注着玉璋，没见他有任何异样，一晚上跟几个外国人聊古董。
即便是这样，华东霆也不会掉以轻心，他看玉璋的眼神也不加任何掩饰。
“高小姐我来送。”玉璋又重复了一遍。
高宝琳立刻说：“我跟小王爷一道，你放心回去。”
露露也不肯跟他们一道，这样的时候，她是很懂眼力见的。
外头的枪手都被击毙了，王大鼎正冒雨带着人搬尸体，全都并排摆着，顾忌这里还有女士在，勉强扯了桌布盖住。
卢静贞也在里头。
雨有越下越大的趋势，灰铁似的雨帘，白布裹尸，露天横陈，无遮无挡，在不断冲刷中，边缘泥污斑斑，身下的草坪也形成一个个凹陷的坑洼。
直到上了车，阮安紧绷的身子也没松下来，她环抱住自己，六月的天气，好似一下子又重新入了冬，这么冷。
沈伦陪着唐胜怡送客，一辆辆黄包车和汽车，鱼贯驶进来，又开出去。
玉璋的车子到了，他打开后座的门，请高宝琳上车，两个女佣人今晚都吓坏了，抱着东西瑟瑟发抖。
他关上门，绕到前头副驾驶位，临上车，远远的朝另外一辆车处望过去。
林芊茨正在跟唐胜怡道别，转过身，与玉璋的视线短暂的一触。她的唇角微不可察的往上一翘，玉璋见了，眼睫往下一垂，狭长的眼睛不露丝毫情绪，弯腰钻入车内。
几辆车先后驶出张园，待人都送走了，唐胜怡这才转过脸来，凝视着沈伦，还是什么话也不说，也没有任何的表情。
她就那么看着他，是一种仿佛洞悉了某种事物的平静。
“胜怡……”
沈伦想说点什么，他一开口，唐胜怡转头就走了。
他讪讪的扯了下嘴角，转身跟在她身后。张园里头的小楼里，王大鼎和他的人还在等着，另外的一处，李维奇和时锐正在安抚云如玉。
……
林芊茨的车子开到礼查饭店，她进了门，没有直接回房间，而是去了饭店里的酒吧。
快十一点了，今天酒吧客人少，她在吧台点好了酒，找了个角落的位置。
不一会儿，田村英就过来了。
“林小姐，你失手了。”他有些看好戏的说，在林芊茨对面坐下。
林芊茨手里转着高脚杯，眼睛却透过窗户看外头的十里洋场，今晚发生的一切，就像一场空。
“一下子折损了那么些人，你要怎么向先生交代呢？”田村英见她神态自如，一点都没放心上，不禁就有些怒。
“田村英，我的事，还轮不到你来问。”林芊茨晃悠着红酒杯，慢慢饮一口。“不过，你要是实在好奇，想凑热闹，我也可以告诉你一些。”
田村英拉着脸，终于意识到有些不同，有自己不知道不了解的事情，他忍着气说：“愿闻其详。”
“我这次回国，从俄国到东北，带了些东西。东北，满蒙，眼下是老师的重中之重。”
田村英随之点头。
“小林商社的事，华东霆跟华家，是怎么也要除掉的，我带的东西，今晚就是一次实验。成了，固然好，没成，那也没什么。”
田村英听不懂了。“这话怎么说？”
林芊茨转动眼珠看他：“先生希望华东霆死，但不能死在我们手里，免得被人查出来，会给我们带来后患。他必须要死，但不一定非得沾我们的手。”
“你是说……”田村英心有所动。
“目前还有一个人，比我们更恨他。”
林芊茨说罢，又转向窗户，外头霓虹在湿漉漉的雨水中，被晕成一片胭脂红。
梅雨季是上海的第五个季节，雨打破城市的节奏，这座城市很美，但它此刻被黄浦江的风，揉碎成粼粼光斑。
田村英半点看风景的心情都没有。
“可是那么重要的情报呢？先生说过，那里头可能泄露了老师的绝密计划！”
林芊茨头也没回的说：“你真以为南京来的人，会随身携带那样重要的东西？”
田村英一愣：“林小姐这话什么意思？难道没有么？”
“这摆明了就是一个局，南京那边的消息，陈风林的情报，他们也在找。”
“真的是这样吗？”田村英身子往后靠，隔开一段距离，带着审视意味看着林芊茨。“为什么我收到的情报，郑绍伯身上带着新密钥。林小姐，你知道那代表着什么吗？要知道，从四一二开始，中国的国共两党合作破裂，爆发了激烈的□□争和清党运动，这将会极大的刺激到南京中央政府对情报工作的需求，他们将成立全新的情报机构，而在此之前，中国的情报网络一直沿用的是古典密码体系，那些早已被我们掌握，比如电报里的数字，还有汉字笔画增减，部首替换，或者使用特定的诗歌与文章。”
“你指的是南京政府那边正在筹备的中央组织部调查科，还有军事委员会密查组吧。”
林芊茨好整以暇听着田村英侃侃而谈，日本男人的劣根性，总是轻视女人，对自己又盲目自信。好在今夜下了雨，这里没客人，她选择的地方，距离吧台有段距离，酒廊里还放着音乐，酒保听不见她与田村英对话的声音。
田村英的态度半信半疑，心里却对林芊茨嗤之以鼻。女人懂什么政治和形势，尤其还是像林芊茨这样的女人。
年轻漂亮的女孩，在情报工作中是一把极其锋利，但也相对脆弱的双刃剑。漂亮本身就是一种显著特征，太容易被记住和描述，做为一只“燕子”，她可以利用自己年轻貌美的花瓶形象，去接近特定人物，比如政要、富商、科学家等高价值目标，但也因为过于引人注目，太容易暴露。
这样年轻漂亮的姑娘，一旦暴露，落入对方手里，下场往往也是最惨的。会被自己人当做弃子，最先被抛弃。
“你知道就好。”田村英面色不虞，“他们正在迅速系统化和专业化情报通信体系。”
“那你应该清楚，在情报方面，华东霆是其中翘楚，南京新政府那边，一直都在力邀他，让他负责这一块。”
“当然，华家在前清的时候，就有了相对独立和完善的情报网络体系，这一点，就连当时的摄政内阁都做不到，我们跟华家，是老对手了。”
林芊茨托着腮，这才转过脸来，“所以，我趁机提前除掉华东霆这个绊脚石，有什么问题吗？一个华东霆，可比一个密钥难搞的多，不是吗？”她像是故意逗田村英，过了一会儿才接着说，“不过你也请放心，密钥自然有人去拿，老师自有安排。”
田村英知道面前这个女人身份不一般，且她说的也没什么错。只是可惜了，没能趁乱弄到郑绍伯身上携带的新密钥，他觉得这是眼睁睁错失机会，不过确实也像林芊茨所言，一个华东霆，可比一个密钥难搞得多。
况且，今晚上的行动，似乎出现了偏差，那个突然冒出来的女人，打乱了他们原本的部署。
还有那个叫阮安的，烧丝厂，拦疯马，数次破坏他们的计划，不得不除。
“今晚还真是好戏连连呢。”
林芊茨懒得多看一眼田村英的那张脸。
作者有话说
第96章 蛛网（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