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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应机 ...

  •   阮安回到高宝琳的休息室,高宝琳已经重新洗过了脸,情绪也稳定了许多。她坐在化妆桌前,透过镜子能看到阮安把两件礼服重新挂回去。

      高宝琳的嘴唇动了动,终于忍住没有问。冷静下来以后,就知道自己这爱乱发脾气的性子,有时候真挺误事。可今晚要是就这么灰溜溜的夹着尾巴离开,明天还不知道那些人怎么取笑自己。

      阮安走过去,把云如玉送的几张签名照片搁在高宝琳面前。

      高宝琳到底没忍住,红着眼睛问:“她们怎么说?还是要我走是吗?”她盯着云如玉的签名照,语气倔强,“想用这个把我打发了?”

      她下午才做的造型算是毁了,阮安站在她身后,把她盘起的头发散下来。“如果是,你打算怎么办?”

      高宝琳咬着细白的牙齿,像一只被惹炸毛的猫。“我既然来了,无论如何都要留下,她们瞧不上我的出身,我偏要表现的比她们更优秀,还要她们眼睁睁看着,我怄死她们!”

      阮安没忍住,笑出声。“既然选择无论如何都要留下,那就把最好的一面展示出来。别管人家怎么看,怎么说,出身谁也选择不了,但你能选择自己怎么活,活成什么样子。”

      镜子里的人,就像受到了安抚,小巧的鼻子皱了皱,过了好一会儿,猫一样发出一声“嗯”。

      两名女佣人这下才松口气,打心眼里对阮安觉得服气。刚才那种情形,她们都以为没戏了,都知道世家看不起帮会的人,名媛们自然也瞧不上帮会千金。纵然高爷坐拥无数资产,在这些人眼里依旧没有正统身份,是不被允许上台面的。

      “其实,我爸爸从来不卖烟土,也不允许帮会做这样的生意。但他管得了自己,管不了别人。”高宝琳从镜子里望着阮安说,“这次宋鹤卿犯事,就是发现他私下贩卖烟土,不仅是他,还有一些帮会的长老。我听见爸爸跟他们大吵一架,他罚宋小六进了刑堂。”

      这次华家的人,连人带枪在码头跟宋鹤卿的人火拼,抢走了端午一事,不可能不惊动高爷,也打了宋鹤卿一个措手不及。想必这私下贩卖烟土的事,算是顺藤摸瓜,或者高爷心里早就清楚,对外只能拿这种事做筏子。

      阮安垂下眼睫,拿着梳子为高宝琳梳理:“你知道么,我从十五岁起,就每个月去黑市帮我母亲买烟土。”

      “啊?”高宝琳吃了一惊,脑袋都转了过来。

      阮安笑着将她脑袋转回去:“没什么好惊讶的,我母亲得了病,发病的时候六亲不认,只能靠烟土让她安静。”

      高宝琳还是很震惊,“你一个女孩家,敢去黑市买烟土,怪不得我总感觉你胆子很大。”

      “这就胆子很大吗?”阮安故意逗她。

      高宝琳颔首说:“当然。在黑市里贩烟土的都是什么样的人啊,你还敢跟他们打交道,难怪你不怕我爸爸。”

      阮安笑言:“高爷比黑市贩烟土的人可怕?”

      高宝琳又皱了皱鼻子,“你可能不太了解,寻常的人见到我爸爸,大气都不敢喘,回个话都哆哆嗦嗦的,可你不是这样。像我爸爸这样的人,他们说是煞气重,其实就是打打杀杀的日子久了,身上的杀气怎么都藏不住,有的人见了就腿发软。杀猪匠都有煞气,何况杀过人呢。”

      其实高宝琳真的是小孩心性,她爱显摆,爱发脾气,无非因为高爷把她养得很好。阮安忽然有些明白,高爷为什么不肯让别人知晓他得了绝症,他怕自己再也护不住女儿。

      “我爸爸告诉过我,帮会的人,大部分都是流民,他还很年轻的时候,战乱、天灾、让他失去了家园和双亲。朝廷也没用,还把山东割让出去,他带着一群同乡到上海来讨生活。他们没有文化,字也不认得几个,活得像个乞丐,只能做苦力,却还要被欺负。就为了一个白面馒头,他看着自己的同乡被人砍掉手臂,从那时候他就发誓,他一定要出人头地,让跟着自己的人都能吃上白面馒头。”高宝琳说,“以前我就烦听他念叨过去,现在早就有白面馒头吃了,还有面包蛋糕和牛奶,想吃什么都可以。直到今日,我才体会到当初爸爸的心情。”

      “如果她们知道我母亲抽大烟,也会看不起我。我也看不起抽大烟的,可谁让烟土进入中国横行的呢?”

      阮安手指灵活的在高宝琳发间穿梭,很快就挽出一个发髻。她从茶几的花瓶里,折下一朵玫瑰,斜着插入发髻。

      放弃了高宝琳之前满头昂贵的珠宝装饰,这样简单的一朵玫瑰,更能衬托她年轻鲜活的生命力。

      “谁都知道烟土是害人的东西,可用的好,它也能治病。是毒瘤还是良药,只看人自己怎么做。”

      阮安扶着高宝琳双肩,俯下身,从镜子里打量她的新造型。

      她们先为高宝琳换上第一套礼服。

      ……

      为了以防梅雨天说变脸就变脸,草坪上搭了阔大篷房,奶白的颜色,彩条装饰,里头一些酒店侍应生打扮的人,正在布置座位。

      这是活动的内场,重头戏的地方。

      里头拉了电线,挂着一串串灯泡,鲜花随处可见,到处都是好闻的香气。有人开玩笑,说这一次的游艺会,也是一次裙钗大会,很有意义。

      电影公司的几架摄影机,布置在不同的地方,有一架正对着前头临时搭起的舞台,名媛们都换好了衣裳,为了这一次的服装表演,上海滩各大百货公司的女装部,外国裁缝店都铆足了劲儿,有的甚至不要钱,邀请明星名媛穿上自家衣裳登台展示。

      阮安不清楚唐胜怡是怎么做的思想工作,她带着高宝琳和礼服候场的时候,那些名媛们没再表示抗议,只是不愿意搭理她们。

      唐胜怡在社交场上很是能独当一面,尽管之前被华东霆影响了心情,但并不妨碍她应酬起来游刃有余。

      一时高朋满座,活动开始,市长夫人等先上台致辞,妇女儿童慰问会等组织代表发言。

      服装表演是压轴,表演的内容包括新式服装和旧式衣裳两大类,各种场合、各个季节的服装一应俱全。除此之外,还有舞台剧、独舞、钢琴演奏等环节。

      一件件制作精美的华服,在丽人们的展示下,更教人赏心悦目。

      1927年的这场游艺会,第一次集中展现当下中国女性的时尚搭配与精神面貌,也是一场中西方审美的碰撞与融合。色彩与款式的运用更加大胆,不再只是表现传统女性的温婉和贤淑,更多的则是时尚妖娆与突破。

      但这些,此时此刻对阮安而言,已经没那么重要。与卢静贞的见面,虽只是简单的谈话,可对她内心造成的震动极其强烈。

      那样一个不起眼的小本子,竟然关系那样重大,她虽是出于本心,单纯的想要为赵爽做些什么,从来没有想过会救下许多人。像那天在枫林桥被秘密处决的人。

      而那些人,他们的理想,会有一天,让这个人世间变得更好一些。不再有战乱,不再有屠杀,每一个人都能安居乐业,社会稳定,各行各业,各司其职。农民不会破产,然后流离失所,工人也不再被压榨。

      她愿意相信那样一个未来,她也很想看到一个那样的未来。

      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激荡之感,在胸腔里来回直撞,在她看似平静的表面下,泛起涟漪,逐渐向四周蔓延。

      服装表演的重头戏,是最后穿着云梦特别定制高端礼服献唱的云如玉。

      李维奇这个服装设计鬼才,盛名之下,倒也名副其实。云梦的高端定制礼服,全部都是重工精制,一件香槟色的改良旗袍,从上到下全是珠绣,尤其整个镂空的后背,像挖了一盏轩窗,那些莹莹明珠,如珠帘掩映。

      现场气氛在云如玉的演唱中到达高潮,接下去的慈善募捐就是很顺水推舟的事了。

      游艺会的募捐,是由来宾捐出物品现场竞买,所有善款都将捐给妇女儿童慰问会,用以支持妇女儿童保护和受教育,还有这次受到暴乱影响的家庭,以及北伐受伤的伤员。

      而那所谓的评选,阮安并不在意,高宝琳下了台,像一只骄傲的猫,昂着下巴说:“她们爱怎么选怎么选,以后这样的活动,我可再不来了,真遭罪。”

      高宝琳把自己戴的珠宝首饰一股脑儿全给捐了。

      阮安悄悄往募捐箱里塞了一张银行汇票。

      早在听高宝琳说会有慈善募捐给妇女儿童慰问会时,她就去银行办理了,上头的钱,是她从小林健那里弄来的。

      她的举动被华东霆和沈伦收入眼底,华东霆微不可察的挑了挑嘴角,从西装内袋里掏出钱包,直接开了一张大额支票。

      “直接给钱不是更方便。”

      沈伦哑然失笑,只好也掏出钱包,取了一张大额支票。

      玉璋是陪几位爱好中国古物和艺术品的外国领事来的,上海商界文化界很给唐胜怡面子,搬出几样不错的古董给她充场面,就连唐胜怡自己也捐了一些私人收藏的艺术品。

      至此,活动十分圆满,一片祥和。

      随着夜越来越深,还是起了风。

      月亮就像掺了水的银箔,薄薄的贴在花园洋房的尖顶上,灰紫色的云团自黄浦江那边漫卷而来,裹挟带着咸腥水汽的季风自东南突进,两股力量在城市上空角力。

      雪白篷房上装饰的彩条齐刷刷翻出背面,里面正是自由交际和跳舞时间,西洋乐队演奏爵士乐,丽人们的裙摆,随着她们的摇摆翻卷。

      香槟塔被注入香槟酒,觥筹交错,歌舞尽兴。一个段落结束后,宾客们纷纷退场,剩下的多是未婚男女,摩登女郎,唐胜怡又忙着送客。

      华东霆拄着手杖要走,沈伦伸臂拦他:“急什么,还有客人没来,我敢保证,你一定也想见见他。”

      华东霆确实想见,沈伦一直没告诉他,从南京来的人是谁。这个人是这次布局的关键人物,他的到来,一定会吸引日本方面和共产党的人,他也想看看,他们会有怎样的动作,尤其是日本人。

      在会场里,他远远看到日本公使和夫人,随行的自然也有他们的安保人员,还有几个日本在华经商代表,在那些人里,一定有隐藏的日谍。

      其中一个叫田村英的,见到他的时候,假惺惺的捏着帽檐朝他颔首,华东霆知道他就是这次代表日本与江南造船所洽谈钢材进口事宜的人。

      华东霆压根不理他,眼风扫过去,把他伪装的礼貌当空气。抬眼扫视周围,刚才还看到阮安了,一转眼,人没了。

      “盯这么紧干嘛?是不放心我,还是不放心她?”

      华东霆没搭话,撑着手杖走到角落,找了一张椅子坐下。

      “华先生,您好。”

      刚坐下去,就有一个穿小洋装的妙龄女子过来打招呼。

      华东霆看她一眼,不认识,故而也不理。

      这种事情,沈伦已经见多了,摸着鼻尖憋笑,明明是一个最不爱搭理女孩子的人,偏偏格外受女孩的青睐。

      他早就发现了,今个晚上,这里好几个贵家千金总时不时往华东霆身上瞄,想上前又没胆。倒是眼前这个陌生女孩,胆量有嘉,沈伦都不禁多看她两眼。

      “小姐芳名?”他还故意问。

      妙龄女子大方回道:“我姓林,林芊茨。”

      沈伦笑眯眯点头,“林小姐认识我们东霆?”

      林芊茨正要回答,那边刚应酬完一波的唐胜怡走过来,一只手搭在林芊茨肩膀上说:“还没和你们介绍,芊茨是我在欧洲结识的朋友,最近刚回国。说来也巧,她伯父也是南京人,还是金陵大学历史系的教授。”

      沈伦问:“是哪位?”

      “伯父姓古,是我父母挚友,金陵大学古云樵。”

      “如雷贯耳。”

      怪不得她会认得华东霆,古云樵在国内学界,历史,考古,古代文物文献与古籍一道上造诣颇深,跟华家老爷子算是同样爱好,也是收藏界的旧相识。

      “总是听我伯父,还有胜怡姐提起华先生,很高兴能在这里见到。”林芊茨朝华东霆伸出右手。“幸会。”

      这是要跟他握个手,偏偏此时,阮安带着换了另外一套礼服进来的高宝琳,华东霆站起来,只朝林芊茨微微点头。“再会。”

      沈伦在心里责怪一声,以免林芊茨尴尬,主动握住她的手说:“东霆有伤在身,我请林小姐跳个舞。”

      林芊茨笑着摆手:“沈先生无需客气,我不喜欢跳舞。”

      这下倒轮到沈伦有点尴尬,好在这个时候王大鼎过来,一只手掩在唇上,在沈伦耳边说了句话。

      沈伦神色一振,拍了拍华东霆肩膀。

      “走吧,跟我去见个人。女士们,失陪了。”

      沈伦还是很有绅士风度的,华东霆却只是朝唐胜怡略略颔首。

      临时搭建的篷房里灯泡闪动,光影变换,映着林芊茨的面容也忽明忽暗,她对着华东霆的背影,似笑非笑。

      等到阮安带着高宝琳,换了另外一件礼服,从临时更衣的帐篷里出来,正好与华东霆错过。

      高宝琳到底还是不甘心,阮安拗不过她,她穿着一身好看的裙子,径直朝玉璋过去。

      “小王爷,请您赏个脸。”高宝琳向他发起邀舞。

      她像一朵蔷薇,用浑身的刺,编织荆棘王冠,蜷在玻璃瓶里生长,哪怕知道别人不喜欢,还是想要向他展现自己的美。全然没有想过,如果他执意不肯,把她晾在那里,她又该如何收场。

      鲁莽却勇敢。看着这样的高宝琳,阮安无声叹气。

      玉璋正打算要走,身边的外国人见状笑着退开,他缓缓抬眼,目光从高宝琳身上绕过去。

      这一个晚上他都相当的安分守己。好几双眼睛盯着自己,尤其是华东霆,他也只当不知道。

      此刻高宝琳上杆子找过来,他见阮安远远的望着自己,见他看过去,她撇开了眼,似乎在找谁的身影。

      玉璋扯过压在衣襟上的镀金怀表,轻轻一按机钮,表壳跳起,时间是九点五十。

      “高小姐怎么还不回家?我记得高爷说过,要你不能超过晚上十点归家。”

      “今天例外。”

      高宝琳一双猫一样的眼睛,灼灼盯着玉璋。她过来之前,先在那边喝了一杯酒,此刻两颊泛红,那样明艳。

      “王爷不要让我成为明日上海滩的笑话。”

      她说着,原本上翘的唇角颤了颤,微微垂下来,眼里也蒙了一层水雾。

      玉璋叹声气,一手握住高宝琳伸过来的手掌,一手轻轻绕到她身后,搂上她的腰,目光还是越过她的肩头。

      可一个转身后,那里的人就不见了。

      阮安在跳交谊舞的人群里,只看到如鱼得水的露露,她今晚依旧大出风头,跟高宝琳一样,卯着劲故意怄这里的太太小姐似的,谁跟她邀舞都来者不拒,不一会儿功夫就换了好几个舞伴。

      本来她想听贞姐的话,服装表演和慈善募捐一结束就离开的,眼下看来还走不了。

      里头音乐声吵人,她横竖无事,索性退出篷房,在灯光的边界处,不着痕迹的朝香槟塔那里看过去。尽管贞姐不希望她掺和,她还是想观察一下,那边有什么。

      铺着雪白桌布的长条形冷餐台上,正中间的位置就是香槟塔,样子很壮观,旁边有一个年轻的侍应生在埋头做事。

      他的神色有些不对,别的侍应生都盯着自己手里的活,或者来往的客人,随时根据客人需求进行服务,只有他,一双眼睛藏在额发底下,不太安分的四下看,一只手还总是搁在台面底下。

      阮安心里升起不安。

      林芊茨坐在角落的一张椅子上,戴着蕾丝长手套的手指,一下一下点在椅子扶手上,心里默默查数。查了几十个数后,抬起手腕看表。

      九点五十五,她笑了笑,望向远处的一栋小楼。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4章 应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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