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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接头(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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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如玉瞧见李维奇那个样子,不禁失笑:“哦呦、□□也有这种时候哦,小姑娘嘴巴厉害的!”
李维奇回过神来,“你这么讲,是为了给高宝琳出头,还是拐着弯骂我们?你真是锦盛的伙计?我可没见过哪家伙计像你这样。”
这人实在刁钻,阮安才不上他的套。
她只说:“我想唐小姐之所以把游艺会定在这里,是想学前辈们的样子,且向她们致敬。”
唐胜怡挂着职业性的微笑:“阮小姐知道什么?”
阮安看着她,眼前却忽然出现那间弥漫着烘烤橘子香气的陋室。一束光从窗户外头照进来,光里站着那个剪齐耳短发,穿夹棉旗袍,有着温暖眼睛的人。
她缓缓启唇。
“早在1901年,一群知识女性在这里创办保国会,倡导爱国救亡,呼吁女性参与社会事务;1903年的拒俄集会上,女性代表薛锦琴公开演讲,打破女性不得议政的观念;1907年,女子教育推广,倡导女子不缠足和女子入学。甚至更早一些,1897年的女学筹备大会,设女学堂于沪上,开千古未有之创格。而在近前,上海女性团体集会,要求宪法赋予女性参政权,这一件件一桩桩,实实在在,教我等后辈受益。可为什么到了今日,同性之间却要以出身来做文章,这跟男性歧视女性又有什么不同?”
话说完了,好半天无人出声,阮安眼前的那个人影也散去。
“抱歉,我……”她一时情绪翻涌,没能克制住自己,打算带着礼服离开,但她不后悔说了这番话。
“你上过新学?”唐胜怡问。
阮安点头回:“是,正是因为当年倡导女子入学,我才能有机会进入学校学习。是她们让我知道,女子读书的意义,是为了不当睁眼瞎,又不仅仅只是为了不当睁眼瞎,女子也能做很多事。”
唐胜怡悄悄抽了口气,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个年轻的女孩,还是带给自己一些些震撼。
“听说最近南京路上的服装店,在玻璃橱窗里把长衫客与洋装客并置陈列,还打出标语‘服饰面前人人平等’,导致生意爆火。先不论这是不是商家的商业手段,单纯从结果上看,这也是人心所向。”
站在云如玉身后的黑框圆眼镜缓缓说道,她这句话顿时引得唐胜怡深思。
“我知道了,还请转告高小姐,是我们的工作没有做到位,请她海涵。等下八点,请高小姐换好装,准时前台就位,其它的交给我。”
唐胜怡不愧为社交场上的女王,行事作风决不拖泥带水。
一场不大不小的争端就这样化解,云如玉时间紧,还要换装做美样,她和唐胜怡看过阮安给高宝琳做的礼服,心里都认可,这样一个女孩在服装一道上极其有天份。
云如玉让贞姐带着自己的签名照,送阮安回去。
等她们出了门,她才对唐胜怡说:“是个心性高强的姑娘,没想到,最懂你心意的人,竟然是她。她刚才那一番话,可不就是你心里想表达的。当初那些前辈,为了让普通女孩都能受教育,跟人拍桌子,是敢往旧礼教上头捅刀子的。这好日子才过了多久,如今却是咱们自己人戳自己人脊梁骨。嫌人家出身不好,这真跟从前男人瞧不起咱们女人抛头露面,一个德行。”
云如玉又朝李维奇噗嗤一笑,“终于也有不把你当回事的女孩,确实有意思。”
李维奇冷笑一声,唐胜怡默然不语,心里多少有些明白,为何华东霆会被她吸引。
可自己也并不比她差。
……
贞姐领着阮安往回走,这个时间点,大家都在做最后登台的准备,楼内空荡,一个个房间的门都关了起来。从云如玉的更衣室出来,也有一条走廊,两边的房间是没有人的。
贞姐走着走着,忽然打开其中一扇门,将阮安拉了进去。
那是一个独立的盥洗室,贴着马赛克瓷砖,墙壁上镶嵌红木雕花盾型镜子,壁灯亮着,照出卢静贞半张脸,她反手将盥洗室的门从内锁上。
在阮安诧异的目光中,卢静贞微笑开口。
“阮安你好,我叫卢静贞,我是陈风林的爱人。”
阮安足足愣了几秒。
“陈先生……”
卢静贞点点头。
“你……真的是陈先生的爱人?你怎么证明?”阮安强按着心潮起伏,审慎发问。
卢静贞在紧闭的门后面听了片刻,小心翼翼从衣领深处拽出一条细细的银链。
也是一块怀表,却更加的小巧,在上头加了根链子,当个项链坠子,可以佩戴。
怀表盖子打开,上头嵌了一张人物小像,背后却暗藏了机关。小像的后头还藏了一张照片,是两个人的合影,剪裁成极小的一块,上头是卢静贞与陈风林两个人。
从拍照时的神态上看,两个人亲密无间,一看就是夫妻,且感情浓厚。
“现在可以相信我了吗?”卢静贞很快就把小像怀表收了起来,冲阮安笑着问。
阮安看着眼前陈先生的爱人,喉头发涩,说不出话,只是点头。
“我们时间不多,我就长话短说,你仔细听着。”卢静贞的声音平稳,清晰,有力,“上次在杭州参加学界会议,风林身上携带了一份从南京而来的绝密情报,当时他已经察觉,自己被人盯上了,但情报很重要,他必须传递出来。外界没有多少人知晓我们的夫妻身份,所以我就冒险向上级申请,亲自去杭州与他接头。”
后面的事情阮安就清楚了,那天,要去跟陈先生接头的人,正是他的爱人。为了保护自己的爱人,陈先生选择了牺牲,先是服毒,接着激怒警察厅的人开枪,就是为了向爱人示警。
他要保住这份绝密情报,更要保护自己的爱人。
卢静贞一向沉静的眼睛里起了雾,她永远也不会忘记那一天,他在客栈与自己擦身而过,表情有一瞬间的失控,他也没想到,向上级发了电报后,竟然会是自己的妻子来接头。但他很快就明白过来,卢静贞的女性身份,还有她是大明星身边的人,多少对她都是掩护。
可那个时候,他已经引起了华东霆的注意。从南京到杭州,不止一路人马盯上了他。
所以在客栈里,夫妻两个人各自坐一张桌,遥遥相对,却不能相认,还要假装是陌生人。
卢静贞也做了伪装,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民家妇人,带着一个竹编的筐子,在城里卖货的。她拿掉了眼镜,素着一张面孔,想把他看得更清楚,也只能借着低头吃饭的时候,悄悄抬眼。
没有办法在客栈完成接头,她看见他反复摸自己的怀表,打开又合上,左手从食指到小指轮流快速叩击桌面,且速度越来越快。
身为夫妻和同志,两人之间有一种特殊的默契,卢静贞一看就明白,这代表情报藏在怀表里,当下情况不好,陈风林要她赶紧离开。情报的事情,他会另外想办法。
可她终究放心不下,到了第二天,还是悄悄跟着他。
接着,他就被人别有用心的赶到了华家附近,那一大片废弃的丝厂。
她没敢贸然的深入,只远远看着。警察厅和探目都搜过她,没发现什么问题,她伪装的很好,说是从临安过来卖点自家的山货,那些人便不再管她。
再接下去,就是听到了枪响……
成婚数载,聚少离多,往往一年里也只能见到两三面。他们各自对外身份不同,夫妻事实没有多少人知道,而那一次见面,竟成了永别。
除了被她小心珍藏,收在衣裳里头的那张合影,他什么都没能留给自己。
卢静贞心头起伏,她克制的摘下眼镜,用手擦了擦。
“你是怎么知道我认识陈先生的?”见她这样,阮安心头也一阵酸涩。
卢静贞平复一下后说:“其实在杭州,我一共见过你三次。”
第一次,是华东霆开车送陈风林回客栈,阮安坐在后排,陈风林下车与她客气的道别;第二次,陈风林出事那天,她从废弃丝厂里走出来,脸色非常难看,明显在强忍泪意;第三次,是她在自家丝厂对抗警察厅和日本人。
“风林在废弃丝厂,沿路留了记号,我隔天找过去的时候,却发现那一片已经被人翻动过。”卢静贞定定看着阮安,“是你拿走了他的怀表,对吗?”
阮安没有否认。“那你为何现在才来找我?”
卢静贞也很坦诚。“因为事关重大,我们不能轻举妄动,否则对你不利,对我们更不利。”
“那你又如何确定,我不会把你们的情报出卖给别人?”
“出卖给华东霆吗?”卢静贞笑了,“你要是这种人,就不会把赵爽遗留下来的联络本归还给我们了。”
阮安一愣。
卢静贞收了笑,神情庄重:“你可能不太清楚那个联络本有多重要,今天我可以告诉你,那上头关系着我们在上海各个机关、工厂,各位领导同志的姓名、住址、各分区的联络网。要是落在他人手里,后果不堪设想。”
阮安把联络本交给了端午,端午养好了身体,火速把本子交给赵爽的上级。就这么一层一层,用自己的性命守护着,层层往上。
“我代表我们的组织,同志,还有赵爽,感谢你,阮安。你知道么,你救了很多人,很多和赵爽,风林,还有我一样的人。你救下的这些人,在不久的未来,或许会影响一个时代的走向,让这个人世间变得更好一些。”
阮安内心剧震。
“会么?”眼底忽然潮热。
“会。”卢静贞回答的斩钉截铁,“我们这些人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那样一个未来。让贫者不失尊严,富者不骄横;劳力者不卑怯,权利不越界;山河不再染尘,市井再无饥馑。”
阮安紧紧抿着嘴唇,强忍泪意。
卢静贞不能久留,陈先生的怀表,阮安自然不敢带在身上。她这样做是很明智的,商务印书馆那边她一个人也不认识,也不太敢贸然找上门,好在原来卢静贞这边自有安排。
“幸亏你没找上门去,自打上次工人武装暴动以后,商务印书馆内外都是便衣的特务,他们严密监视着。就连今天,想必也有,你行事谨慎,这一点很好。”
商务印书馆支持工人运动,也参加了工人的武装起义,虽是配合北伐军进军,推翻北洋军阀的反动统治,但也招人眼。四一二的时候,上海工人纠察队总指挥部就在商务印书馆,后来一个团的军队袭击了总指挥部,抢走了总部的全部枪支弹药和财物。
正是因为太招眼,目标也太明显,今天才由卢静贞亲自出面。
先前华东霆的人盯着她,后来还有宋鹤卿的人,甚至还有沈伦。这些情况卢静贞都清楚,也不敢贸然有所接触,她们都在等待时机。
好在两边终于在此对接上,就算云如玉不找阮安,卢静贞也会找机会接近,向阮安袒露身份。
“不瞒你说,这份情报关系重大,日本人也在找。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确保情报务必不能落入他手。”卢静贞顿了顿,“阮安,我会再找机会与你见面,届时,你再把风林的东西交给我。这段时间,给你添麻烦了,很抱歉,让你陷入这样的事情,希望没有给你带来太多的困扰。”
“今晚这里,你们还有别的同伴吗?”
卢静贞被阮安问的愣了一下,她很快反应过来。“是不是有人接近你?”
这种情况不是第一次,之前有朱思南,现在有驼背园丁。阮安简单把这事说了,卢静贞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凝重。
“原来是这样,这里被人布了陷阱。”她以自己多年斗争经验和女性直觉做出判断。“这是一个局中局。”
从南京来了一位新政府刚刚任命的高官,卢静贞收到的消息,此人身份特殊,携带了一部密码本,是南京国民政府重新制定的新密码,以前的密码将作废,此外还有上海要新成立一个部门,专门做情报工作,有一个核心人员名单。
这个密码本十分重要,来人一定会随身携带,所以他身边安保系数很高,他来游艺会只是卖唐胜怡家一个人情,短暂停留便会离开。
情报里还显示,他身上或许有上次陈风林没能传递出来的绝密情报副本,这个也很关键,宁可信其有,不能信其无。
这是唯一能下手的机会,卢静贞身负使命,今晚这里除了她自己,确实还有负责行动的同志。
“局中局……”
卢静贞点头说:“不仅是冲着我们来的,阮安,你也有危险,你已经引起了怀疑。”
果然,跟她想的一样。
无论是沈伦,还是华东霆,他们怎么可能想不到她头上呢。
“接下去,你务必要当心,千万不要中圈套,无论你看到什么,都要保持不动,当做什么都不知道。” 卢静贞语挚道,“你没有受过专业的训练,这不是你能应对的。风林的事,你那样做实在太冒险,这一次,说什么你都不能再冒险。”
卢静贞送阮安出去,走到楼梯处,阮安抬脚上楼梯,走了两步停下来。
“贞姐,华东霆他……”
她想问华东霆在对待陈先生这份情报上是什么立场,还有她最关心的,他接近她,是不是为了这份绝密情报。
就像今晚,他可以不来的,却一定要亲自陪她,是不是怕她把情报交出去,要亲自盯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