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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照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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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角凉亭的下方,小小池塘里,几只锦鲤瞧见水面人影攒动,以为有吃的,纷纷聚拢。
高宝琳空了几息,才缓缓望向吴雨薇,问:“你刚才那话什么意思?”她指着阮安,“她和小王爷怎么了?”
话刚出口的时候,吴雨薇是有些后悔的,表哥跟华家关系亲近,先前阮安还给她也画过衣裳样子,自己是真的挺喜欢她。就是一时使了小性,心里不舒服,而且当众这样讲另一个女孩子,也拉低自己档次,所以吴雨薇抿唇不语。
高宝琳气性也上来了,压根不看场合。“吴雨薇,你哑巴啦!我问你话呢!今天你要不把话给我说清楚,我不会放过你!”
吴雨薇也恼了,恨声说:“你问她自己好了!”说罢,她气哼哼的离开。
高宝琳就转向阮安,猫一样的圆眼睛里酝酿了风暴,一抹狠色。“给我一个解释,说话!”
“高小姐,你这人好没有道理。”露露的指尖被阮安攥着,冷意消散,她又恢复一贯的模样,吊着眼梢说,“阮安是你什么人,她的事情,凭什么要告诉你?”
高宝琳眼尾都气红了,厉声道:“我问你了吗?你算个什么东西!”
坐上了大班的位子,露露今日不同往昔,园子里还有其他跳舞场的姐妹,她的名头不能坠,顿时细眉一扬,就要发作。“你……”
“高小姐想知道什么?”
露露听到身后传来冷硬的声音,转过头,发现华东霆旁边的沈伦,眼神一亮。“沈先生,侬怎么才来呀。”
声音里带了些撒娇和委屈,阮安不由一怔,就见露露已经过去,挽起了沈伦的一只胳膊。
华东霆也有些意外,不动声色的看了看沈伦。
沈伦推了推细边眼镜,他已经把话说到那个份儿上了,华东霆还是要过来,他也只好勉为其难的一起,防备华东霆向阮安露口风。尽管他信任自己兄弟,可动了情的男人,他还是得防范万一。
手放下来,轻轻搭在露露挽着自己胳膊的手背上,沈伦笑了笑。“这些天招待美国人,露露小姐帮了大忙,我也很荣幸被露露小姐选中,做她今晚的男伴。”
阮安没有说话,垂了眼睫,这是露露的自由。
华东霆收回视线,居高临下的看着高宝琳:“你想知道什么,可以问我。”
高宝琳面对华东霆,气焰就弱了下去,头脑一冷静下来,就想到跑马会那天回去的路上,爸爸特意跟自己交代,以后要对阮安客气些,原来竟是这样。
目光从这几个人脸上绕过去,忽然发现,不远处的西府海棠下,玉璋背手站在花枝底,一头鸦青的发,黑油油的鬓角子,开疯了的海棠花,直往他身上扑。
“我不问你,我问他。”高宝琳想也未想,朝着玉璋过去,“小王爷,你告诉我,你跟阮安什么关系?你之前就认识她?”
这话问的冒昧,不仅玉璋,华东霆也拧了拧眉。
接着,玉璋脸上的表情变得玩味,他先看阮安,再看华东霆,狭长的眼尾弯了弯。要说别的,他大概还没什么兴趣,可要是能给华东霆添堵,他是十分乐意的。
可这一回,出人意料的是,玉璋见高宝琳过来,一言不发,转身就走,似乎压根不屑回答高宝琳的问题,以他的身份也没必要跟她交代什么。
高宝琳受伤的止步,看着玉璋背影远去,片刻才转过头,羞恼的瞪了阮安一眼,扯着披肩小跑着离开,模样狼狈。
“阮安,她这是恼了你了,只怕待会儿会给你气受。”露露有些忧心。
坊间都在传,高宝琳攀上了北京来的小王爷,虽是没落王族,抵不住人物实在出众。跑马会上一亮相,就成了上海滩无数女子青睐的对象,许多跳舞场色艺双绝的女郎,甚至一些明星,都托人往他下榻的礼查饭店送过名片,只没听说他应了谁的邀约。
看玉璋刚才的反应,只怕也没看上高宝琳,明天满城都会传开,是高宝琳一厢情愿自作多情,她就成了笑柄,因而恼羞成怒。
“没关系的。”阮安笑了笑,“她是小孩性子,一阵儿就好。”
说着就要赶紧过去,实在是因为,她不喜欢见到沈伦,每次见到他,都会有一种不舒服的感觉。
游艺会服装表演是压轴,前头还有一系列的活动。本次活动中西合璧,既有京剧昆曲,也有西洋乐队交谊舞,全程都会有电影公司进行拍摄记录,阮安待会儿要帮高宝琳换礼服。
她举步要走,手腕却被人握住。
“你不用忍着她。”华东霆捏着阮安的手腕子,“她被高庆松惯的不成样子,也该受受挫。”
他离她太近,教阮安觉得不自在,她还不习惯在人前与他显得太亲近,而他似乎也有些一反常态。
沈伦盯着华东霆的手,笑得不怀好意。“宣誓主权呢?人小王爷早走了。”
阮安挣了挣,“我得赶紧过去了。”
华东霆横沈伦一眼,这才慢吞吞撒了手。“忙完了,就过来找我,不要一个人乱跑。”
这话意有所指,沈伦却不能说什么,只能凉凉说一声,这么深情给谁看!
一枚襟花掉落在绿色缎面滚银边的粗跟皮鞋旁,唐胜怡呆呆站在不远处,望着华东霆目送阮安的样子。
原来他看的是这个女孩,原来他看女孩的时候,脸上也会有温柔。
唐胜怡只觉胸口闷痛,仿佛空气变得稀薄,令她产生缺氧般的不适。
“唐小姐。”一名工作人员唤她。
唐胜怡回神,迅速调整掩饰情绪:“什么事?”
“大卫还没找到……”
大卫是李维奇的法文名字,这会儿唐胜怡已经无力计较,她摆摆手:“随他去吧。”
工作人员却没走,欲言又止。
唐胜怡强打精神:“还有什么事?”
“……有几家太太临时有事,不来了。”
工作人员报了几家名字,也算有头有脸,但不算太要紧,来不来的,对游艺会没有什么影响,但唐胜怡还是感到奇怪,能来参加游艺会,本来也是她们心之所向,求的机会。
“这几位同时有事?”
“她们家里差遣来的人是这么说的。”
那还真是巧啊。但这些比起刚才那一幕,对唐胜怡而言,算不得什么。
“我知道了,你去忙吧。”
工作人员离开,唐胜怡再望过去,华东霆目光还对着那个女孩离去的方向,看的那样久。
心情很低落,但她还是缓缓俯下身去,拾起掉落的襟花,做了几个深呼吸,让自己重新笑颜如花,朝着华东霆走过去。
“东霆,你的襟花忘记拿。”
沈伦敏锐的看出,唐胜怡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他这才后知后觉的去瞪华东霆,咬着牙,无声冲他冷笑。
好你个华东霆!你他娘的还真是手起刀落,一点后路都不给自己留啊!
人群散去的池塘,水面上飘落几朵海棠,锦鲤不知何物,争抢一番,相继吐出,摇着尾巴四散。
……
阮安快步赶往给女宾客们休憩更衣的小楼。这是张园主人留下的一幢房子,洋楼带花园,她进去的时候,花园里一个园丁打扮的佝偻老头正在打理花圃,背对着阮安。
园丁头戴草帽,帽檐压的很低,他原本个头不矮,只是背驼了,岣嵝着。一身灰布衣服,隐在角落不起眼,待阮安进入楼中,他忽然停下手上的动作,朝她望过去。
一楼是会客厅,沙发上没有人,这个时间,早来的一些名媛在草坪那边打网球,或者骑自行车。高府一名女佣急火火从楼梯上下来,见着阮安便高声喊。
“阮姑娘,正要去找你,你快去看看吧,小姐在发脾气,要把礼服剪掉!”
她心急如焚的跟着阮安往楼上跑。
“阿珍就快拦不住了!”
高宝琳分配到的休息室,在二楼走廊尽头,原就是一间带起居室的卧房。里头家具都搬走了,留下法式风情地毯。云梦的人重新做了布置,一排简易衣架,挂着高宝琳的礼服包包等物。
屋子里一片狼藉,小茶几上摆放的迎客花束和水果拼盘,都被高宝琳扫在地上。
“你放手,别拦着我,我叫你放手!”
高宝琳声色俱厉,手里握着一把剪刀,阿珍死死抱住她,都快急哭了。见到阮安推门而入,就像见到救兵。
“阮姑娘,你快劝劝小姐吧……”
“放手,让她剪。”
阿珍和高宝琳都愣了一下,但阿珍可不敢真的放手。
“阮姑娘,就别再刺激小姐了!”另一名女佣人急得跺脚,“这么好看的衣裳,也是你自己的心血,你不心疼吗?”
怎么可能不心疼呢,不仅是她的心血,上面的每一针每一线,每一颗珠子,都是姚师傅苏嬢嬢他们的心血。就为了这么两件衣裳,姚师傅染着风寒,成夜成夜趴在桌案前,戴着老花眼镜,手拿着针线,一点一点的缝。
嘴里头说着嫌弃她的话,死活不肯收她做学徒,可对待她画的衣裳样子,还是倾尽心力做到最好。
阮安深吸气,按捺着情绪淡声说:“礼服是给高小姐做的,怎么处置是她的自由,只要高小姐开心就好。”
高宝琳笑了:“阮安,我还真是太小瞧你了。你以为我不敢毁掉它?”她挣脱阿珍,一把扯过挂在架子上的华美长裙,操起剪刀就要剪。
阿珍吓得惊叫一声,夺高宝琳手里的剪刀:“小姐别剪!游艺会马上就要开始了,剪掉了你穿什么?”
阮安站在门口看高宝琳发疯:“遇到事情只会耍情绪,拿东西撒气,身为高爷的女儿,你还真是教人高看不了一点。”
高宝琳像被人当面扇了一耳光,她恼羞成怒,口不择言:“你教人高看?耍心机攀高枝,华家和小王爷,你也真敢想!怪不得那天你非要去跑马厅,原来存了这样的心思,你跟那些费尽心思想要爬上我爸爸床的下贱女人们一样!你凭什么说我!”
两个女佣人傻了,看着阮安,眸色变换,一时竟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高宝琳由觉得不解气,拿着剪刀朝阮安走过去,“你不过一个画衣裳样子的,连裁缝都算不上,我肯让你给我做衣裳,肯给你机会,你还不知好歹!”她亮出手里的剪刀,“你给我看好了,这衣裳是我花钱做的,我想怎样就怎样!”
她扭头就要去剪,阮安一把擒住她手腕,高宝琳回头阴测测看着:“怎么,不装啦?”
高宝琳试着挣了挣,可阮安攥的死紧。
“你说的没错,衣裳是给你做的,你也付了钱,再好看,于你而言也不过精致漂亮些的物件,毁了就毁了,算不得什么。你想要一条好看的裙子,无非只是为了装扮自己,出风头,或者彰显财富身份地位。就像你要参加游艺会,你只是想赢,可你并不知道该怎么赢。以为穿上好看的裙子,在台上走几圈就能赢?”阮安缓缓摇头,“不是的。”
说心里没气,那不可能,尽管她面上不显,心里头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却在横冲直撞。
阮安想到陈先生,穿着并不昂贵且朴素的长衫,眼里带着温和的笑意说:衣裳也是文化的一种表征,是贯穿我们五千年文明的血脉。
她想到记忆里的苏州城,东北半城,万户机声。还有杭州河岸边,大大小小缫丝的手工作坊,再到城外到处可见绿油油的桑园,松江镇上成片的棉花地,一丝一线,一草一木,是一家老小的生计。
一双双粗糙的手,把这些变成精美的衣物,而自己一辈子也穿不起。
一件这样的裙子,需要数百个小时的手工缝制。刺绣、钉珠、褶皱,每一处细节,凝聚匠人数十年的经验,一辈子的功力。而这些人,花费数千,甚至上万,也不过只穿一回。
这游艺会,说白了,还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权利表演。
阮安在一瞬间,觉得索然无味。
对于做衣裳的人,无数个姚师傅和苏嬢嬢们,是从吃饭的手艺,到追求工艺与艺术的结合,一代一代的传承,早已超越了穿着本身。
再看这精致华美的礼服,就像一面棱镜,折射出人性的矛盾。
对极致美的追寻,对意义的渴求,对特权的追逐,对平等的向往……
高宝琳竟被她说的心动,虽恶声恶气,却追问:“那依你讲,怎么才算赢?”
“赢?”阮安笑,眼底却一片冷冽,“不过就是一场表演。有钱有身份有地位的人,用衣裳来展现优越感,筑起隔离的高墙,站在高处嘲笑轻视不如自己的人。衣裳做为区隔他人的标志,一条华丽的裙子能说明什么?昂贵的面料是稀缺品,精美的做工体现财富积累能力,是普通人无法企及的奢侈品,是对自己身份的认同。谁会真的关心这样的衣裳,到底是怎么从最初,一点一点变成最后的样子,又是多少人的心血。”
这些话本不该说的,可当她想到方才露露的遭遇,那些贵妇人鄙薄的眼神,轻慢的语气,想到姚师傅、苏嬢嬢,想到贫儿院里的女孩们,就有些控制不住自己。
“这些衣裳,不是谁的最贵,最精美,最奢侈就是赢。”阮安走进房间,将地上的花束和水果一一捡起来,“是尊重。物力维艰,一丝一缕来之不易,是对手工的温度,个体的付出,创造的尊重,对人的尊重。”
这是外祖父常跟她说的话,古人制衣非为炫富,中国衣冠承载“礼”的内涵,重要的还是一个平衡之道。
“算了,你不会懂的。”
阮安把捡起的东西放回茶几,转身就要离开,至于高宝琳会如何,她不想理。尽管心疼,但无可奈何。乃至被她骂的那些话,什么耍心机攀高枝,她更懒得理会,自然也无需向她解释一个字。
房间里突兀的响起拍巴掌的声音。
“好啊,精彩!这前头正戏还没开场,后头就这么热闹了。”
里头原本是卧房的门,不晓得什么时候被人打开。
“侬是啥子人啊,侬怎么在这里的!”
女佣人吓了一跳,高宝琳也傻了,因为从里头卧房里居然走出来一个不修边幅的男人。
男人头发凌乱,遮挡了眉眼,面上有些惺忪,显然刚睡醒。他身上松松垮垮的丝绸衬衫,皱皱巴巴,上头一半的扣子没扣,样子像个流氓。
对于自己的贸然出现,他浑不在意的摆摆手:“不重要。那个……你,你叫什么名字?”
他指向阮安,阮安不搭理他,他也不以为意。
“这衣裳是你给她做的?”这人旁若无人的走到衣架前,拎起高宝琳的礼服细细打量。“工艺嘛,没得说,这手艺有点眼熟啊。”他问阮安,“你是哪家的裁缝,我怎么没见过你?上海什么时候有了女裁缝?”
随着他走近,阮安闻到酒气,出于对高宝琳安全的考虑,严厉道:“这位先生,请你马上离开,我要叫人了!”
一边示意女佣人带着高宝琳转移出来。
男人对她的威胁充耳不闻,手指捏着裙子翻来翻去,像在菜市场里翻捡蔬菜,嘴里发出一声“啧”。
不知道是在嫌弃,还是别的什么。
高宝琳愣愣看他片刻,忽然想起来:“你是李维奇?云梦的李维奇?”
李维奇只看了她一眼,接着凝视阮安,“你还没回答我,这礼服是你设计的吗?”
既然不是坏人,警报解除,阮安一句废话不想说,扭脸就走。
李维奇平日里被各种女人追捧,头一回遇见这样对自己的姑娘,抓着凌乱的脑袋发笑。
有点意思。
已经要六点了,天光变暗,前头打网球骑自行车的名媛们纷纷回来。她们大多烫着时髦的卷发,或长或短,穿着网球服,或者便于骑行的宽松旗袍,身后头跟着穿布褂,梳一根大长辫的女佣,拿着她们的各样私人物品。
阮安在楼梯口碰上她们,避在一旁,听见她们在经过时聊起,好几家杂志社的记者,端着相机在前头拍照,见人就拍,害得她们打网球骑车都不能专心,生怕被记者拍丑了。
待她们说笑着过去,阮安这才下楼,心里打算着,该怎么去找商务印书馆的人,找到了,第一句话要怎么说,还要防备被其他记者拍进去。
她带着心思低头走路,刚出楼,就与一个人撞了一下,那人手里抱着的一堆工具掉在地下。
“对不住。”阮安赶紧道歉,蹲下去帮园丁收拾。
“晚上十点,香槟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