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9、笼雀 ...
-
沪上的电影公司出动了数台摄影机，专业拍摄电影的摄制组。
园子被修葺过，做了置景，一架摄影机前，吴雨薇正对着镜头用英文做介绍。
“做为新时代里的一名中国女孩，我们会把东西方时尚结合起来。譬如我身上穿着的这件短裙，是最近最流行的款式。它是全手工制作，下身是短裙，上身保留了中国式的立领设计。做为一名时髦的年轻女性，现在的中国女孩，头发剪了，足也放了，从身体上彻底解放自己……”
“吴小姐，请展示一下你的裙子。”摄影师提示她要动起来。
“哦，好的……我的这件裙子……啊，呃，既有东方细腻的花纹……也带有西方的短裙设计，呃、这就是东西方文化交汇的结果。”面对镜头，吴雨薇还有些放不开，动作僵硬，英文也说的不那么流畅，“这上头每一寸花纹都是手工制作，每一道线条都包含一段故事。”
“吴小姐，请你不要太僵硬，自然一点。”
“啊？我没有做好吗？”
“额……就是不要太刻意，可以吗？”
吴雨薇脸都笑僵了，拍了好多遍，一次都不行。她轻拍脸颊，对着摄像师比了个手势，重新开始。
“做为新时代里的一名中国女孩……”
“吴小姐。”摄影师无力的叫停，“你现在讲话的感觉，太生硬了。自然，自然啊！”
“嘁。”裹着披肩的高宝琳，远远看着吴雨薇录影，不屑的翻眼皮。“平时嘛拽得跟个二五八万似的，动真章的时候，不还是不行。”
这话被吴雨薇听到了，高宝琳本来也没控制音量。
“高宝琳！”吴雨薇气得也不录影了，蹬着高跟鞋过来。
“寻伊做啥？”高宝琳站着没动。
吴雨薇抱臂站在高宝琳面前，满脸的嫌弃。“说风凉话是吧，你行你上啊，我没记错的话，你压根就不会讲英文吧！”
高宝琳轻飘飘的回她：“我做啥一定要会讲英文的，不能花钱找会讲的人吗？”
“你英文都不会的，冒充什么名媛！土包子！”
“你会英文你洋气，你别跟风学我穿短裙呀，这款式可是我在跑马会上带起来的哟！你充其量嘛，也就是个学样精。”
“你是个渣精！”
吴雨薇怒不可遏，一生气，激动起来，两眼泛泪光。
高宝琳瞅着她乐，小嘴里吐出三个字：“碰哭精。”
阮安这边安排女佣人把高小姐的衣裳等物，先拿进主办方提供的休憩与更衣的小楼，扭脸就发现高宝琳跟叶三的表妹在吵嘴。
对于吴雨薇这个女孩，她印象深刻，当初在华宅，好像是跟华东霆表白来着，结果哭着奔出去。
“吴小姐，还拍不拍啦，现在的光线最合适，等下可就不行了。”电影公司的人催促。
唐胜怡举办的这次游艺会，还将会有市长夫人，海关总长夫人，还有工部局各位董事夫人，各国领事夫人等参加，可谓是上海女界的一次集体活动。再加上，唐胜怡的父亲唐湛道马上要入主外交部，文化界也希望能够借此机会，向世界展现新时代下的东方古国，快速将此前暴动的不良影响涂抹过去。
是以，今次将由电影公司出面，拍摄记录沪上繁华，展示中国女性之美，让世界看到，当今之中国，不是一片废置的沼泽。
此次活动也备受各租界欢迎，积极参与。毕竟在西方人看来，以外滩为代表的上海租界，是他们花了几十年时间，平地起高楼，设立自治的市政机构，修建公共设施，兴办企业，才将上海打造成一座现代化都市，让它成为“国中之国”。他们需要这样一部宣传片，做为自己的丰功伟绩，向本土传播。
吴雨薇跟高宝琳这边起了矛盾，摄影师一催，她顿时恼火，甩手说：“我不录了！要录你们找她，她多了不起啊，在上海滩跺一跺脚，地都要抖三抖！高宝琳，既然你这么本事，那你来啊，我愿意让给你，请你用英文向世界介绍一下我们新时代的新女性！”
这话多少有些赌气，也有看笑话心理。
高宝琳上的学校，平时也有英文课，只是她上学从不用心，老师也不敢说什么。
一时有些僵持，阮安正要上前，就看到露露穿了一身钩织的裙子，摇曳生姿的甩着小坤包过来。
“录影而已，有什么好怕的，不就是英文么，我会啊。”
“你？”
吴雨薇和高宝琳同时愣了。
“怎么啦，不相信？”露露自信一笑，对着镜头就说了一段英文，大方自然的一段自我介绍。“英文而已，很难吗？我不仅会英文，还会一些法语，西班牙语也略知一二的。”
她这么一说，两个女孩的脸色都难看。露露还浑然不知，熟门熟路的自己找光线和角度，摆出造型准备开始。
摄影师助手正准备打板，吴雨薇上前阻止：“她不行，她不能代表新女性！”
露露放下整理头发的手，“怎的啦，我不是新女性吗？”
“你……”吴雨薇眼里泄露出一丝鄙薄，“你不算。”
方才她跟高宝琳的争执，已经惹人侧目了，这会儿露露的加入，更加引人注目。会场里不少太太都认得她，见她来此出风头，表情就不太友善。还有不认得露露的，问旁边太太她是谁，那位太太语气凉幽幽的，也没控制音量。
“侬不晓得她啊，不看报纸的嘛，风头正劲的跳舞场女郎呀。”
“啊，阿拉记起来了，那个什么新晋舞厅皇后是吧？”
“什么皇后，也真敢叫。”先前的那位嗤声，“猎艳场，寻欢窟里陪酒卖笑的货色，也就比那些出堂差的娼门女子好上一些。”
“她来这里做啥？脑子瓦特了！”
“你们说谁呢？谁脑子瓦特了？”露露相当泼辣，直接冲那边几个议论自己的太太扬声，“阿拉是唐小姐云梦时装下请帖请来的客人，光明正大！阿拉是来参加云梦时装的服装表演的，难不成你们是说唐小姐脑子瓦特啦？”
“唐小姐请这种人做啥，哪个正经设计师会愿意给她做服装的。”
“人家铜钿多啊。跳舞场出身么，只要会来事，自然进账好的呀。”
“看来也不是什么正经做衣裳的，你们看她身上穿的，那就是个网兜好吧。”
“听说最近很时髦，都是这些跳舞场女郎带起来的，还有人专门给她们做衣裳，真是一路货色，都是贱骨头！”
“喏、我们事先讲好啊，评选的时候，说什么都不要把票给那种货色，还有给她们做衣裳的野鸡裁缝，我们也要联合起来抵制的。搞什么搞，有我们在，还能教她们去出风头不成？当我们这些人，都是死的呀！”
没人跟露露正面交锋，但议论她和她身上钩织裙的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大。密密匝匝，倒如同一张大网，将她罩在其中。草坪上，所有人对她退避三舍，就连高宝琳也悄悄远离她。
露露孤立无援，她强撑的泼辣，一点一点肉眼可见的在退散，雪白的一张脸，胭脂红唇都变得暗淡。
就在这个时候，阮安走向她，握住她有些凉的指尖。
原本的打算，今天绝不出头冒尖，藏在高宝琳身后，把自己变成一道影子，不惹任何人注目，然后借机找商务印书馆的人搭上线。
可露露穿的是她画的钩织裙，是贫儿院女孩们的心血，她明知道穿这样的裙子会惹来非议，但她还是穿了，其目的显而易见。在她被围攻的时候，她不能视而不见。
“阮安……”
见她竟然在这个时候过来，还在众目睽睽之下，握住自己的手，露露下意识挣脱，却被阮安握的更紧一些。
……
唐胜怡还在前头铸花铁门那接待来宾，沈伦硬拉着华东霆寒暄完，先行入场。
活动区域布置的相当有品味，一盆盆玉簪，绣球，茉莉，安放在曲径通幽的小径两旁，花香浮动。
再往前走，远远就瞧见六角凉亭下面，聚拢了一群女人。
两人原本不打算过去，最有份量的宾客，这个时间点还没到场，早到的这些太太小姐，主要还是因为太闲，或者过来交际，拍照片。而那边，就是拍摄照片留影的最佳地点。
“我以为，举办这次游艺会的目的，是给新时代女性提供一个展示自我，打破传统的平台。”
阮安的声音响起来，像水流拍打着石头，清冽冽的带有力度。
华东霆顿时转了方向，才发现阮安跟露露，被那群女人围在中间，那些女人对着两人指指点点。
“新时代女性，那也要看是什么人，不是谁都能这样标榜自己的。”吴雨薇见阮安也来了，想到在杭州的事情，还是耿耿于怀。“你怎么也来了？”
“你能来，她不能来？”高宝琳又走了过去，专给吴雨薇添堵，“阮安是我邀请一起来的，她就是给我做衣裳的人，我之前在跑马会上穿的短裙，就是出自她手。喏、就是你身上这种样式，你这裙子又是谁给你设计的？”
吴雨薇有些尴尬的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短裙，暗自咬唇，一时冲动，脱口而出：“难怪啊，看你们的样子，这跳舞场的舞女也是你相识，还真是物以类聚。之前还装的正经，一声不吭就勾搭了华家和小王爷，还是你有手段！”
如石投水，激起千层浪，所有人看阮安的眼神都变了。
华东霆的脸色瞬间阴沉，正准备过去，被沈伦一把拉住。
“你去哪？”他看到那边的阮安，明知故问。
华东霆冷沉了声音：“放手。”
沈伦不放。“你又没在女人堆里厮混过，你去干嘛？女人之间的事情，就让她们自己解决。女人有女人的战斗，我们有我们的。”
说着，向华东霆示意，让他往旁边看。
电影公司搭的置景，月洞门的后头，西府海棠的树底下，小王爷玉璋月白色的杭罗长衫，斜襟上挂了一串翡翠十八子，还有一枚赤金怀表。他家里的那位不肖子孙跟日本人亲近，他也多有来往，因而今晚也是沈伦的重点监视对象。
玉璋的目光，全在阮安身上，甚至没有发现华东霆。
“他怎么也来了？”华东霆浓黑的剑眉压着眼睛。
“今晚上不仅有服装表演，还有慈善募捐。”沈伦挑眉，“你来参加游艺会，不会不知道吧？”
华东霆还真不清楚。“知道什么？”
沈伦哂笑：“你没仔细看请帖？上面明明写了，参加游艺会的，要捐出一件物品现场拍卖。今晚来的都是头面人物，捐的有古董，他是几家拍卖行的顾问，跟西洋人关系也近，自然要来。”
请帖是送到洋行的，沈伦派人跑了一趟，华东霆收到时，也就简单扫了一眼时间地点，其它没兴趣看。
“你不会什么都没带吧？”不用问也知道了，沈伦正色，决定敲打敲打他，“唐伯父下个月入主外交部，掌理政治交涉，华洋诉讼，以及东西诸国关联事项，任命书已经下来。江南造船厂跟钢铁的事情，要是真闹得不好看，绕不过他那边。”
华东霆黑沉沉的眼珠子看他，沈伦见他没做声，以为他听进去了。
“上头正在加强情报与通讯的安全，你之前提到过，目前尚在使用的密码体制，容易被截获并分析破译，这一点上头非常重视。中央执行委员会党务调查科那边，陈先生点名要你，你就是不肯点头。东霆啊，做为朋友，我不得不劝你，你的满腔抱负，办军工，造炮舰，还有远洋航运，都离不开支持，仅仅依靠你个人，或者华家，做不到。”
“你是要我攀附唐家？”
沈伦没有正面回答，隔着镜片朝阮安瞟过去。“先前帮你给她打杂的杂志社送东西，一来我也对她好奇，二来就不必多说了。我承认她有一种独特的魅力，是很少见的，但也很危险。就算你真的喜欢她，被她吸引，男人有几个女人这没什么，相信胜怡能够包容。”
“够了！”华东霆克制着怒意低斥。
“但前提是，她不是借着你的喜欢来利用你！”
沈伦还是把那层纸给捅破了。
“我就不相信，你真的一点都没有怀疑过她。赵爽的联络本，陈风林携带的情报，难道会凭空消失？这两个人都跟她有过接触，一切都只是巧合？你要是连这点基本的怀疑都没有，我都不相信，那她呢？她会信吗？她为什么偏偏在游艺会这个当口，接受了你的心意？”沈伦一个字一个字，当着他的面吐出来，“她不过是为了测试你，为了利用你。”
华东霆脸上却敛去了所有表情，他挑起一道眉，有些痞气的看着沈伦。“既然已经开了头，还有什么话，索性都说出来吧。”
“你应该比谁都清楚，我们这种人，一旦暴露真实的情感，就等于暴露足以致命的弱点，对自己是最危险的。”沈伦加重语气。
华东霆盯着自己的腿，“她一个女孩，为了我可以不顾危险，我身为一个男人，却不行？”他抬眼，“你怀疑她，我从来没说过什么，你有你的理由，我相信她，也有我的理由。”
沈伦见他这样，知道没法谈，收了所有的想法，淡声道：“我之前放出去的风声已经奏效，诱饵足够大，不怕他们不上钩。今天在这里，到处都有我安排的人，楼上还有神枪手，我布下了天罗地网，凭她是谁，只要她敢在我眼皮子底下有所动作，就别怪我谁的情面也不看。”
沈伦已经把话摊开，今天但凡进了这里，阮安只要有所动作，就是插翅难飞。
“上头也很重视这件事，我希望你跟她保持距离，不要为了一个女人，把自己弄身泥。否则从今往后，你的那些抱负，你想要做的事情，会寸步难行。”沈伦松开手，“孰大孰小，孰轻孰重，你要拎得清。”
作者有话说
第89章 笼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