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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蛇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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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身白色侍应生装扮的小刘,拎着两个暖水壶,穿过无人的小径,走进一座花园洋楼。
小楼内外严密警戒,全是穿着便衣却带枪的人。小刘进去报了自家身份,他是清党委员会的人,这楼里内外,大部分是淞沪警备司令部特务室,还有侦查队的。
小刘今天的任务很简单,就是冒充酒店招待员,混在自助餐台那边,盯着几个特定的人。那些人的照片,提早就发到每一个组员手里,有几个是记者,上头怀疑他们是□□,具体哪一个是,他们不清楚,所以得盯。
另外他也负责跑腿,传个口信什么的。
他这一趟是来送热水,楼外头还有两个伙计,拎着食椤,给这边潜伏观察的同侪们送餐,正在接受检查。
游艺会要开始了,等下人越来越多,唐小姐嘛,上海滩女界的头面人物,又是个太子女,她举办的活动上不能出差错。今晚会来许多名人,电影明星,大员要员,国际友人,上头怕共产党借机闹事,搞出什么不好的动静。
反正以他的权限,就只能知道这些。
小刘把暖水壶拎到楼上,阁楼里,这一组的行动负责人王大鼎,他此前有幸见识过这个人的手段。四一二的时候,他跟帮派的人合作,冲了上海总工会,实施大规模搜捕,但凡被逮捕的人敢吭一声,立马被他一枪毙命。
王大鼎是淞沪警备司令部特务室的骨干,不像他,清党委员会是一个临时机构,他以前就是个打杂的外围人员,现在也是。
小刘把暖水壶送上阁楼,窗口边,王大鼎手下兄弟正端着望远镜盯着某一处。王大鼎在喝茶,老大一个茶缸子,茶水浓酽,他一口气喝掉半缸,搁下茶缸子,问手下:“怎么样,有没有什么情况?”
手下回:“那女孩从楼里出来了。”隔了一会儿又回,“有个人过去了。”
“什么人?”王大鼎边问边快步过去。
“一个园丁。”
“我来看看。”
王大鼎走到窗前,拿起桌上另外一个望远镜。小刘殷勤的帮他给茶杯加满,一抬眼,面前的墙壁上,拉了一条绳,上头夹着一排放大的照片。
其中一个面容清丽的年轻女孩,眉眼如画,淡淡的,没什么表情,从一家店铺里出来。看拍摄的角度,还有前头依稀的遮挡物,交错的行人,应该是偷拍的。
小刘想,出现在王大鼎这里的人物,应该都是相当重要的,也是今晚上的重点目标。看这女孩的模样,也就像个刚走出校园的大学生,莫非是什么骨干?
绳子上还夹着其他几个人物的照片,有些小刘见过,有些没见过,基本都是男的,所以这个女孩就格外显眼。
“撞上了。”
王大鼎不错眼的盯着望远镜那头。园丁快速捡起地上散落的工具,小洋楼里,几个名媛说笑着出来,园丁起身离开。
距离太远了,望远镜所能观察到的内容有限,细节皆不可见。
两个人有所交集的时间也非常短,不过数息,但王大鼎还是很有警觉的问:“刚才你看到她跟那个园丁有过什么接触吗?比如,两个人说过话,或者,给过什么东西。”
“她被园丁挡住了,看不到。那人又是背对我们。”
王大鼎把望远镜拿远一些,眯起眼睛看了看:“把所有园丁的资料要一份过来,根据刚才那人的体貌,把人找出来。”
“不如我现在就带人过去,直接把人扣住,拉过来盘问。”手下道,“想撬开他的嘴,咱们有的是法子。”
“不能打草惊蛇,沈先生讲的,今晚行事必须慎重。”王大鼎快速做出决断,“找人过去跟着,看他们下一步做什么。”
“头儿,你怀疑那是她的同伙,他们在互通有无?如果是这样,要不要再派个人过去告知一下沈先生?”
“让沈先生觉得我们都是一群废物吗?”王大鼎没好气的说,“要我们这么多人是干嘛的?记住一句话,干我们这一行的,过程不重要,结果决定一切。”
手下立刻唤了两个人散出去。
这些特务室,侦查队的人,全都是便衣,行动很快。
“今个夜里,全都给我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一点细节都不要放过,千万不能偷懒,更不能有侥幸心理。”王大鼎回身指着墙上一排照片,“这上头的每一个人,尤其是这个女的,沈先生特别交代,给我盯盯牢!”
“是!”几个手下立正,齐声。
“神枪手那边也要传达到,遇到紧急情况,才可以开枪。”
交代完,王大鼎才冲小刘说:“你们前头准备的怎么样?”
小刘终于有机会开口:“今天一半的工作人员,都是我们自己人。等南京来的人一到场,我们会时刻关注他周围。”
王大鼎说:“也要小心,不要教人认出来。”
他们都参加过清党行动,还冲过总工会,到处抓人,很容易被共产党认出。
小刘说:“我们都做了伪装,不看证件,自己人都搞不清谁是自己人。”
王大鼎这才满意。“等下吃过饭,这边留一个人继续观察,我们都要到前头去。”
“妈的,都在这阁楼上窝一天了,总算能出去透口气。”拿望远镜的那个,扔了望远镜,伸展着躯体,“什么苦活累活都是咱们的,就那些人在前头露脸。头儿,你被沈先生看中,以后平步青云,不要忘了我们弟兄。”
别的手下也纷纷笑着附和。
王大鼎笑骂:“什么平步青云,我们就是干脏活的。”
“干脏活也有分别的。”拿望远镜的手下,朝王大鼎凑了凑,“这些天很多人都在议论,南京那边要成立新部门,上海这边应该也会有变动。那个沈先生,来头小不了,手眼通天哦。咱们特务室,庙小妖风大,一个个都是靠关系,他们平时就待在办公室喝喝茶,看看报纸,什么脏活累活,都是咱们弟兄的,功劳却是他们。咱们干实在事,却像他们的下人,今晚上这样的行动,他们在前头露脸,咱们就只能窝在这里,要说盯人,他们能比得上咱们经验丰富?”
另一个也帮腔:“唐小姐认识的人,全都非富即贵,攀上一个都算祖坟冒青烟。头儿,我们就靠你了!”
王大鼎笑着踹人:“行啦,一天到晚满腹牢骚。今晚上干的漂亮,才能让沈先生满意。”说完,朝楼下扬声,“都几点了,饭怎么还没来?”
两个拎食椤的伙计上来,把饭菜取出来,小刘又跟这俩人一起离开。
出来的时候,天光更暗了,这一块在张园角落里,属于还没有拆掉的建筑,参加游艺会的人不会往这边来。他们按照原路返回,经过那条无人小径,两边都是杂草灌木,还有一些老树,拆了一半的园子,弯弯绕绕。
小刘走在前头,就看见一个妙龄女子,穿着入时,好像参加活动的名媛。
小刘好心提醒:“小姐,这边不能走,活动区域在前头。”
妙龄女子见到人,立刻惊喜道:“我迷路了,你们是要过去活动现场吧,正好跟你们一起。”
小径僻静,旁边的残垣断壁,是拆掉的建筑物,这样一个人出现在这里,是很不合时宜的。但小刘见她穿的好,打扮的也好,手里还拿着一把小洋伞,人畜无害的模样,欣然点头。
他想要表现的有些绅士风度,加快脚步给她领路,人才走到她旁边,她手里的小洋伞就重重扫在他脸上。小刘没有任何防备,眼珠子被戳了一下,刺痛教他看不清,还没缓过神,已经教人用尖细的高跟鞋底卡住喉咙,一条修长有力的腿,将他抵在树干上。
他挣扎了几下,被一个男人反剪了双臂,再也无法动弹。
小刘一只眼睛看不见,另一只眼睛看到这妙龄女子,一条腿高抬着,高跟鞋成了她的武器,鞋跟与鞋掌之间的空隙,刚好卡死他的气管,导致他窒息,只能张大嘴巴,感觉自己眼球都突了出来。
哪里还有半点人畜无害的模样,她就像一尾掩藏在密林里的毒蛇。
而至于后头那两个拎食椤的伙计,早被不知道从哪蹿出来的几个男人放倒,正在扒他们的衣物。
这些人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藏身在这里的,出现的悄无声息。
“……你们……是什么人?”小刘撑着一口气,像濒死的鱼,挤出这一句。
妙龄女子嫣然一笑,说:“我们,当然是共产党。”说完,腿脚用力一拧。
在失去意识之前,小刘就记住了这句话:他们是共产党。
等他软趴趴的滑坐于地后,女人解开他的上衣,从里头口袋里掏出他的证件打开。
上头一张青年照片,旁边写着名字。
刘书年。23岁。
她低头看证件的同时,后面的人把两个被扒掉衣物的伙计,利落的拧断脖子。
小刘身上白色侍应生的衣服也被扒了下来,还拿走了他藏在衣服里的手枪。
女子亲自去探他们的颈动脉,确定小刘昏厥,那两个人死透了。“行了,动作轻一点,把他们都挪过去。”
几个男的拖着小刘和被拧断脖子的伙计,拖进拆了一半的建筑物后头,那里有一个类似地窖的地方,其实是修的下水渠,上头盖的铁板,打开后放下梯子,人能下去。
他们先扔尸体,最后才扔小刘。看着他重重落下去,发出“砰”的一声。
等做完了这些,其中三个身量与衣物匹配的男人开始换装,听那女子发号施令。
“先生交代的事情,还需要我再重复一遍吗?”
男人们用力摇头。
“很好,记住你们各自的任务,尽量不要失手,如果失手,你们知道该怎么做。”
几个男人顿首。
“最重要的是,先生要华东霆的命,我们要报小林商社被炸掉的仇。”
几个男人咬牙,重重顿首。
“现在他断了一条腿,身边也没带什么人,正是下手的好机会。还有上次在跑马场,坏先生事的那个女孩。”她姿态娇美的点着额角,“啊,想起来了,叫阮安。还真是令人有些好奇。”
她说罢就走,也不晓得好奇什么。
两个人缓缓放下铁板,里头昏迷的小刘仰面躺在两具尸体上,光线一点一点被遮盖,这个地下水渠有点深,能够确保他清醒之后,不会第一时间爬上来。
……
楼里的名媛们三三两两出来,那个园丁丢下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就走了。
她甚至来不及看清楚对方的模样。
阮安第一时间想的是,他是不是认错了人。
但是很快,她就否定了这一点。之前在杭州遇到的黄包车夫,还有上次沪江女子学堂的朱□□,都让阮安深刻意识到,自己早已深陷在错综复杂的漩涡里,不管她愿不愿意,都择不出来。
那么,这一次的园丁,又是什么人,或者谁的人?
沈伦?
他这么做的理由是什么?怀疑她是赵爽那条线的人?
那可真是多此一举。
其实,她完全可以当做没有听见,置之不理,然后按照自己的计划行事。可是,那个园丁的声音,莫名让阮安觉得熟悉,但那人特意压低了说话,又很快速,就那么短短几个字,她脑子里找不出相对应的人物。
一个驼背的园丁,一个陌生的声音。
他头上戴着草帽,手上戴了手套,脖子上还挂着一条毛巾,一根头发丝都没露出来。
晚上十点,香槟塔,会有什么等着自己?
阮安脑子里不断重复着这句话,去还是不去?
她本也不是个好奇心重的人,但这明显是冲着她来的,说明那个园丁认得自己。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还是得先去找商务印书馆的人。
大概梳理了一遍思路,她已经快速整理好情绪,楼里出来的名媛们说,电影明星时锐和歌星云如玉来了,大家都往前头赶,阮安便也随着一道过去。
张园入口的地方,这个时候人满为患。时锐和云如玉,是眼下最炙手可热的大明星,又是一对情侣,摄影机和相机自然全部集中对准他们。阮安被人挤在后面,只从旁人的欢呼和对话里知道,两个人从车子里下来了,影迷歌迷们为之疯狂。
这样的场合,华东霆跟沈伦自然没兴趣,只有唐胜怡负责接待,配合拍照和记者提问。
“哎、你好,你身上的这件旗袍,还有这个小包,哪里买的?”
阮安想等一会儿人散了,她趁机过去跟记者搭讪,冷不丁旁边有人问她。
是个妙龄女子,跟唐胜怡年纪相仿,穿一件法式蕾丝长裙,戴蕾丝长手套,小臂上挂一把蕾丝洋伞。精致的盘发与妆容,带着一脸亲和的笑意。
她指着阮安的苏绣软囊,“好别致的小包,可以借我看看吗?”
是再正常不过的,女孩子的请求,对于好看的服饰,女孩子总是没什么抵抗力。
“可以。”阮安很大方的把软囊取下来,递过去。
“谢谢。”她拿在手里,手指摸过上头的刺绣,“很精美,也很别致,我可以看看里面吗?”似是怕阮安介意,她又很快的说,“我想看看它能装多少东西,你介不介意?你要是介意,我就不看了。”
毕竟女孩随身的包,里头都是私人物品,做为陌生人上来就提出这样的请求,多少有些失礼。
但阮安还是同意了。
她看的很细,里头装了一盒香粉,一管口红,一张帕子和零钱,除此之外,再无别物。
“这是你自己做的吗?我没见外头有卖。”她看完,微笑着把苏绣软囊还回去。
阮安点点头:“没事的时候,做着玩的。”
“你的手真巧。”
一段小小的插曲过去,穿法式小洋装的妙龄女子离开,时锐和云如玉已经入场,后头接着还有一辆又一辆小汽车,重要的来宾陆续登场。两个大明星当然会有专门的休息空间,他们在那里接受记者们的采访。
待人群散去的差不多了,所有来宾皆已到场,阮安只得放弃,转回高宝琳那里。
一双眼睛始终注视着阮安。
“她身上的包,我检查过了,没有什么发现。”
“都检查过了?没有任何遗漏?”
田村英今天穿一身白色西装,戴一顶白色手工编织的藤制礼帽,与刚才的那个妙龄女子站在一起。
两个人站在铁门后头的花丛里,从外头看不到。
“里外都摸了一遍,夹层里没有藏东西。里头也没有陈风林的怀表……不过,她的粉盒还有口红,我没有打开,怕惹她怀疑。”
田村英沉吟着:“这个女孩子很聪明,谨慎一点是有必要的。手巧的人,自然心细,思维也缜密。”
妙龄女子点点头:“能感觉到,她身上有一种很特殊的气质,一时很难说清楚。”
田村英转了话题:“你那边都安排好了?”
“差不多了。”
“什么叫差不多了?”田村英有些不满,“我们要做到的是周详严谨!”
妙龄女子发出一记短促的冷笑:“那上次跑马场的事,你怎么出了那么大的疏漏?你的周详严谨呢?”
“林芊茨!注意你讲话的态度!”田村英变了脸色。
“怎么,被一个女孩子坏了事,让你那可怜的自尊心受不了了?”林芊茨浑不在意,继续冷嘲,“少在我面前摆你那臭架子,自大就是你的毛病,否则先生也不会指名要我来。别对我一副发号施令的语气,我可不是你的手下。”
田村英气得呼吸都变重了,好不容易忍下来,“好,算你说的对,上次是我的疏漏。但这一次,从南京过来的情报显示,今晚要来的人身上,很可能有陈风林搞到的情报副本,趁着他们还没有破译,我们必须弄到手!”
“知道我说得对就好。”
林芊茨根本不听他的,说完便走,气得田村英把指骨捏的咔吧作响。
“该死的中国女人,没人教你怎么跟男人讲话吗?好吧,那就让我看看你的本事,这一次,你有没有能力取华东霆的命,拿到先生要的东西!”他冷冷的说,“我可等着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