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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契守(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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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艺会当天,阮安需带着两套礼服先去高府,跟高宝琳一道过去。
前一晚在锦盛,两套衣裳挂在架子上,做最后的检查。熨衣的环节,由姚师傅亲自上手,这样的礼服裙子跟其它衣裳不同,熨烫的方式自然也不同。
“你们要牢牢记住,熨烫十六诀。”姚师傅一边操作,一边向学徒们传授,“除了快慢轻重,归拨推闷这些,蹲、虚、拱、扣,还有一些技巧,根据一件衣裳的质料特性,灵活运用。”
他说着,手下不停,一样一样演示,竟允许阮安待在里间观看。
“要想成为一个好裁缝,只会裁剪缝纫远远不够。对技艺的修炼,需要下苦工,不亚于出家人修行。做裁缝的,一针一线,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一件上好的衣裳,靠的是‘静气’、是‘稳劲’、是十年磨一剑的‘忍功’。”
姚师傅这种时候,就像课堂上一板一眼教书的老夫子,手里握着一把尺子。
“不仅要技术,还要有历史和文化的多重造诣,最顶级的裁缝,除了技艺的传承,还要掌握对布料,丝线特性的了解,更要有艺术修养。”
元艺冠杰听了,皱着脸。“啊?”
“啊什么啊!”老头瞪人,“你们以为我在开玩笑啊,我还没说更厉害的呢。”
“师父,那您老说说呗。”冠杰搓着手。
“听说过辨丝识毒吗?”
一个个学徒头摇的像拨浪鼓。
“……我好像曾听我外祖父说起过此事。”
大家立刻瞪大眼睛看阮安。
阮安道:“我那时候年纪小,记得不清楚。”
姚师傅便道:“那是乾隆爷第一次南巡,船队刚过扬州,漕运总督突然暴毙,死因是中毒,后来发现毒物来自他贴身的衣裳,上头有江宁织造的贡品标记。这件事牵连甚广,江宁织造所产织物专供皇家,也为皇家做衣裳,这事说不清,就是抄家灭族的重罪,经手的人一个也跑不了。织造衙门查了三个月,还是没头绪,怎么衣裳也能杀人,就抓了做衣裳的裁缝严刑拷打,要他交代,可他什么也说不出。”
“后来呢?”
几个学徒都听得入神,围着老头,像一群孩子,忍不住催促。
“说不出就要被砍头,他的家人没办法,只能去求助他师父。老裁缝早就挂剪归老,为了救徒弟重新出山,也是他,通过观察丝绸的光泽,手感,甚至焚烧后的气味判断,并不是裁缝制衣时做了手脚,而是制作丝绸的蚕丝受了毒染。”
“《天工开物》里记载有验丝法,《蚕桑辑要》里也提到过‘忌用污沼畔桑’,因受污染桑叶会导致蚕病。可织造局对贡品丝绸面料有严苛的审查,制作面料的蚕丝是怎么被毒染的?”奉行一板一眼的问,脸上全是困惑。
老头瞪他:“我怎么晓得,又不是我做的。”
元艺跟冠杰低头抿嘴偷笑。
奉行锲而不舍,“可是……”
“可是什么!”老头脸一沉,“这个故事就是告诉你们,最顶尖的裁缝,不仅仅只是制作衣裳,需要选择合适的面料,这个就必须了解不同材料的特性,以确保最后的质量和美观。辨丝的能力涉及对布料材质、成分、甚至织造工艺的判断,这些都会影响衣裳的制作过程和最终效果。好的裁缝,需要掌握从选材到制作的全过程。功夫在画外,懂不懂?”
奉行老老实实点头。
“都说一寸缂丝一寸金,其实应该是,一寸缂丝一寸血,心头血!”老头负手,“所有最顶尖的技艺,那都是用心头血浇灌出来的。”
阮安再看那两套礼服,其制作主要还是姚师傅跟苏嬢嬢她们,美轮美奂的背后,是无数日夜的打磨,用最顶尖的技艺,方能成就这样的辉煌。
他们是在用针线编织□□与精神的第二层皮肤,教人肃然生敬。
当晚一切准备妥当,已是夜半,华东霆亲自过来接她回去。临走的时候,姚师傅又叫住阮安。
“怎么说你现在也是我们锦盛的一份子,走出去不能跌了面子,我这里有件衣裳,你明日就穿这个吧。”老头拍给她一个包裹,“就是一件旗袍,我也做不来别的。”
阮安意外说:“您专门给我做的?”
老头“哼”地一声。
阮安心里十分感激,但还是说:“其实不用这么麻烦,您那次不是还送了我一件……”
“让你穿你就穿!”老头不耐烦了。
阮安郑重向他鞠躬道谢,这个空当,姚师傅冲车里的华东霆怒目,华东霆则朝他颔首示意,老头又哼了一声,背过手,扭头走了。
等回到家,阮安洗漱完,在自己屋里打开包裹,看到里面熨烫妥帖,垫了一层硬纸,仔细叠好的旗袍,还是在一瞬间忘了呼吸。
锦葵紫的真丝双绉底料,浮着藤蔓暗纹,需在光线流转间方显端倪。衣身单层无衬,垂坠如流水,无一丝褶皱,就连针迹都隐于织物肌理之中。腰身处暗收三组省道,大襟的弧线上,银丝缠绕着玛瑙芯子,组成三粒花扣。
无一处多余赘笔,每一个部分,每一个细节,都彰显出手艺的精湛。
然而,这还不是教阮安意外且震动的。
这件旗袍,是那天她在华府里给华家姑娘们画衣裳样子时,画过的一个小样。那天走时,小样被她留下,未曾带走。
姚师傅不会凭空制作出这身旗袍,是有人把她画的小样拿给了他。
阮安双手抱着旗袍,隔着门与墙,望着华东霆屋子的方向,说不感动是假的。
这个人,不声不响的,总是出人意料,出其不意。
翌日中午,她收拾妥当,穿上这身旗袍,姚师傅的手艺精巧却不夸张,平裁衣片用归拨烫的手法,熨出微妙曲线,边缘的封边是双股捻金线锁出的云雷纹,衣身行走时如水波荡漾。
阮安穿着正要出门,忽然想到什么,又折返回去,打开桌子抽屉,取出一个锦缎盒。
盒子里躺着几样辑珠做的小饰品,阮安挑了一对耳坠子,一点细细碎碎的珠光。
她未施脂粉,也没有别的装饰,手里提一个自己缝制的苏绣软囊,胜在精巧。满头长发,从两侧耳后各分出一股,卷成麻花形状,束在后脑勺,整个人就像一丛绽放的紫藤花。
华东霆撑着手杖,等在老地方,见阮安出来,眸色一深。
他上上下下的盯着阮安看,一时竟忘了要做什么,还是阮安略带谴责的开口。
“你怎么又乱跑?”而且,腿上的夹板也去了。
他回过神,视线在她手上的苏绣软囊上稍作停留,这才说:“我送你。”
转身要走,被她从身后喊住。
“华东霆……”
华东霆站住脚,微微侧过头。
松烟样的长发洒在肩头,发尾被阳光浸染成半透明的琥珀色,阮安抬手将碎发别在耳后。
“谢谢。”
谢谢他所做的这些,给她准备的这件衣裳。
什么珠宝首饰她都不需要,再华丽的裙子,也抵不过她亲手绘制的衣裳。
华东霆什么也没说,转回头,嘴角有些压不住。倒也不枉费,他专程叫人跑了一趟杭州,从家里找来她曾经画过的小样,又威逼利诱了姚师傅。
“我还以为你不想我去参加游艺会。”
“是不想。”华东霆没有隐瞒,“但如果这是你想做的事,那你就去做。我对你说过的每一句话都算数,不是说说而已。”
阮安忽然想到那一天,她跟他确定要合作,也是在这个地方,他曾说:为非作歹也好,横行霸道也行,就算你倒行逆施,我也接得住你。
她低着头,无声的笑了笑。
这一回,两个人并排走,安祥里的街坊们见了,纷纷停下手里的活,眼睛里透着欣赏,看两个人这样慢慢往外走,实在是养眼。
开车的伙计等在马路边,老远见着华东霆过来,就发现他今天心情似乎不错。
高宝琳梳妆起来颇要时间,请了专门的美样师,化妆、做头、擦指甲油,武装到每一根头发丝。这一弄就到了下午,临走前,垫吧了点吃食,直到3点钟才出门。
“阮安,宝琳就交给你了,请你多照应。”
高庆松不出席,这样的场合不适合他露面,他也怕被人看出自己生病,交给阮安他放心。
高府大门里开出三辆车,阮安同高宝琳坐在中间那辆,出了门,马路边另外一辆黑色轿车发动,在她们前头开路。
阮安知道那是华东霆的车,他没走,早早等在那里。
“前头那辆车又来了,跟你跟的还真紧,你同我一道出门,还有什么不放心的。”高宝琳也发现了,故意调侃道。
阮安没有吱声,只是攥紧了搁在腿上的软囊细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