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生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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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五月底，是江南梅雨季，天空连日阴沉，降水连绵不断，时大时小。
阮安为高宝琳设计的那两套礼服，正式收尾。裙子是苏嬢嬢亲自送到锦盛的，裙襇、花簇、珠蕊，样样绝美，铺展开来，直把众人看的眼光发直。
画在纸上是一种样子，真做出来，又是不同。
阮安发现自己真的很喜欢这种感觉。看着平面上的图样，变成实物，那种欣悦和成就感，把整颗心都给填满。
“这也……太好看了吧！”元艺揉着眼睛，过于惊艳震撼。
“可惜是高宝琳穿。”冠杰撇了撇嘴，唯有这一点不甚满意。“这回看她还能说什么。”
跑马会上，高宝琳的新装碰上了露露的钩织裙，两人的大幅照片同时登上各大报纸，掀起一股新潮风，但最终还是露露略胜一筹。
新一届的舞厅皇后，风采照人，火辣身材与大胆着装，更令人关注，当然也招惹非议。
不过露露并不在意，她真的带火了钩织裙，很多人都向她打听，裙子是哪里做的。贫儿院女孩们的手艺，成了最抢手的时髦品，可惜就是样子还不丰富。最好看的款式，都在露露身上，别人只能跟风，她也借此荣登大班之位，在跳舞场呼风唤雨。
多的是有钱有势的男人向她献殷情，她只感激阮安，对她说：“这次我也能去参加游艺会，不是做为谁的女伴，而是我自己。我可以给自己挑一个心仪的男伴，不再是哪个男人的装饰品。”
阮安问：“有人选了？”
露露鼓着腮帮子笑，眉梢眼角都是风情。“到时你自然知晓。”
最后那些天，阮安忙着给高宝琳试衣，做细节上的调整，还是需要往高府跑。但这一回，她不用高庆松派手下来接，华东霆的车子成了她的专属，每次送她到高府，车子和司机就等在外头。
华东霆没有亲自露面，高庆松却是心知肚明。
高府的下人本就喜欢阮安，这下待她更是不同。便是刁蛮任性的高小姐，在阮安面前也收敛了不少，待她平和，每天还会专门为她准备饮品点心。只是阮安一如既往，给高宝琳做调整的时候，还是会蹲下去，或者半跪，一丝不苟的完成。
这些天以来，果然再也没见过宋鹤卿，阮安不方便直接问，倒是高宝琳自己提起，巡风小六在码头上犯了错，被高庆松罚在刑堂关禁闭。
她每次忙到晚饭的点才告辞，不肯在高府用餐，乘着华东霆的车子回安祥里。
华东霆白天要么看书，要么看报，或者打电话处理公务。他住的屋子单独拉了一根电话线，电话局的人半天就给他装好一部电话机，街坊们都来看稀奇，小伢儿乱玩电话，他也不说什么。
各样人挤在他屋子里叽叽喳喳，东豫觉得大哥身上冷硬锐利的东西在消减，多了一些家常气。她和东群自然喜欢大哥这样的变化，至少她们不会那么怕他，在他面前没话可说，或者生怕说错什么。
何星洲心甘情愿做起地陪，有时候露露也跟着凑热闹，带着两姐妹逛街。吃喝玩乐的东西，露露最是精通，尤其是购物，每次出门都必定满载而归。
等晚上阮安回来，她们献宝一样把战利品拿给阮安瞧。
有一回露露带来一小瓶黑色的水，说是美国汽水，务必要请大家都尝尝。阮安同姆妈，丁叔丁婶几个人分一瓶，一人一个水杯盛，大家都望着里头的黑水不敢喝。
黑水倒出来还冒气泡，滋滋作响。
李秀珠和丁婶拿鼻子嗅，阮安问：“这到底是什么？”
东豫东群只笑不说话。
“你喝就是了，尝尝。”露露讳莫如深的笑。
她们一仰脖就干了，黑水蛰舌头，从未有过的新奇体验。露露笑着说，这种美国汽水被戏称做“蝌蚪啃蜡”，不仅外观奇特，味道也奇特，是眼下上海滩新出现的稀罕物，喝这个最时髦了。
“怎么样，能接受吗？”露露问阮安。
阮安点点头：“很有意思。”
隔天，家里就有人送来成箱的汽水，怎么都喝不完，李秀珠到处送人，脸上有光。
阮安通过她们的分享，知道最近流行什么。从衣服到配饰，再到鞋袜，所有最时兴的货色，甚至市面上的各种八卦花边。
唐小姐的云梦时装再一次大放异彩，因为她为南京的大人物与顶级世家贵女的联姻，设计定做了婚纱。上万颗珍珠成就一袭华裙，全手工蕾丝铺就一世姻缘，如梦如幻，成为万千女子心头好。
露露给阮安看画报上的照片，这件婚纱不是在苏嬢嬢绣坊里制作的，完全中西合璧，融合的自然而不突兀。既不教人觉得堆砌繁琐，也无刻意之感。
云梦的工艺制作，还有设计理念，还是遥遥领先。
“我真想有一天，看到你也成立自己的时装公司，假以时日，一定不会比云梦逊色。”
几个女孩聚在阮安房间，看她带回来的礼服。
“不如让我大哥现在就给你办个时装公司。”东群坐在阮安床上，倚着她的床头，她对阮安很有信心。
东豫赶紧阻止东群，怕她乱讲话，“就算有朝一日阮安要成立时装公司，也一定是靠自己本事。”
“让大哥开公司，就不是靠自己本事啦，何必要分这么清……”
东群鼓起腮帮子，正想说大家早晚都是一家人，被二姐拿画报敲了脑袋，用眼神示意她，要是惹得阮安不开心，大哥一定不会给她好脸色。
东群这才吐吐舌，小心觑一眼门外。
外屋里，华东霆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何星洲下班回来就看他，近日他来阮安这边也愈发勤快。
可说是看华东霆，两个人却基本不怎么交谈，何星洲只时不时往阮安屋里瞄，华东霆也不是个喜欢跟人闲聊的性格，而他手里的那本书，自打阮安回来，已经过去这么久了，一页都没看完。
“阮安，你什么打算？”露露故意这么问，也看了一眼门外。
阮安轻笑摇头：“我现在连正式裁缝都算不上，很多基本功都不会。”
“这又有什么关系呢。”露露说，“云梦的首席设计师李维奇，他此前也只是一个学国画的，一天裁缝活都没干过，这也不妨碍他成为风头最劲的时装大师。可见也不是非得做了裁缝，才能做时装大师。”
“不一样。”阮安还是摇头。
东豫也被勾起好奇，问：“有什么不一样？”
阮安停下手里的活，认真答：“做时装大师，不一定非得先当个裁缝，但我还是认为，先成为一个好裁缝，才能更好的理解衣裳与人。”
只有亲手触摸过布料的每一道经纬，掌握过针脚的每一次呼吸，才能让一件衣裳有超越工艺的灵魂和温度。
“就像姚师傅那样，也像许多传统老师傅老手艺人那样。”
屋里屋外，一时寂然，各自沉默。李秀珠和丁婶端着热腾腾的饭菜，喊一声“开饭啦”才打破。
这几天，露露也跟着何星洲每晚蹭饭，吃罢了饭再去上工。大家相处的越来越像一家人，李秀珠由衷喜欢这种热闹，这样的烟火气在她家里，已经太久没有过。
只是用罢了晚饭，所有人都很有默契的把空间留给华东霆和阮安，一个个都躲出去。何星洲带东豫东群去看电影，李秀珠带丁叔丁婶去凤姑那打牌，整个二楼就剩下两个人独处。
阮安总是在饭后给华东霆泡一杯淡茶，然后继续忙自己的事情，华东霆就坐在那，看着她。
自打那天后，两人之间谁也没有再进一步，就像华东霆说的，这将会是他最有耐心的一次，阮安肯给他一个机会，他是放在心上郑重的。
七天之后，他再次去医院复查，出来已经是中午。
他的腿养得很好，被阮安和她家人照顾的无所不至，再加上心情不错，自然恢复的也快。因怕他断腿感染，阮安专门打听了擅长骨科的老中医，开了用来冲洗和外敷的草药，在饮食上也格外注意。就连他腿上的夹板，都细心的包了防潮的布，里头塞上药草。
美国医生总算收起他的不满，不再对他擅自要求出院而抗议，转而对那些草药产生浓厚兴趣。
三天以后，就是游艺会了，这几日天公放晴，气温升高，满街都是夏装，各式各样轻薄的衣料，丝袜甚至渔网袜大行其道。女子们撑着洋伞，倒大袖的旗袍已经落伍，薄绸绣花的短上衣和长裙，显得过于传统，比不过一条色彩艳丽的短裙。
华东霆戴着墨镜，站在街面上，那一条条的短裙，都有仿照阮安给高宝琳做的那件衣裳的影子。他默默的观察，十个路过的年轻姑娘里，一半都是这种样式的短裙，像一朵朵倒扣的喇叭花。
华东霆的嘴角朝上勾了勾，这才打开车门：“回去叫上东豫和东群，就说我请她们去探花楼吃西菜。”
东豫东群在自己屋里正无聊，每日被丁婶喂大餐，已然是有些腻的，听到大哥的司机过来传话，有点不敢相信自己耳朵，连忙收拾一下，急匆匆跑出安祥里，果然看到大哥端坐在车里等着。
那天，华东霆不仅破天荒的带两个妹妹吃了西菜，还带她们去百货公司。
“喜欢什么就买吧。”
听他这么说，东群反倒没开心，“大哥这是要把我们送回杭州吗？大伯不是说，过阵子他来接我们吗，怎么反悔了？”她小心的询问，“是我们哪里做的不好？”
东豫也不解的看着华东霆。
华东霆无奈的想，看来自己有必要拉近一下跟妹妹们的关系，于是他尽量柔和的说：“不是。”
“那又为什么？”东群更加困惑。
“就想给你们买点东西不行么，不要就算了。”
他一不小心，又露出锐利的模样，东群立刻站直，连声说要，拉着东豫就要走。
“等一下。”
东豫东群回头看他。
华东霆握拳抵在唇前，轻咳一声，“看看给阮安带点什么，女孩的东西我不懂。”
原来她们是沾了阮安的光啊，什么吃西菜，逛百货公司，搞了半天，就是大哥想给阮安送礼物，却又怕送不到人家心上。
大哥鲜少跟女孩打交道，更没追求过女孩，不知道该如何讨女孩欢心。
东群终于放心了。“交给我们了，保证完成任务！”
华东霆却不怎么放心，“珠宝首饰一类的东西，太贵重的，她肯定不会收。过几天游艺会，不清楚她做了什么准备，我不希望她被人看轻。”
他还记得那次在孤山，去赴宴的小姐们皆盛装，唯独她穿一身半旧衣裳，头上也只有一朵老样式的珠花，再无别物。
东豫已经完全明白了大哥的心思，阮安陪高宝琳去游艺会，但大哥不想她被别人当成是高宝琳的使唤丫头，这是要给她置办一些能够提升身份，镇场子的东西。
确实有点难办，珠宝首饰固然华贵，却与阮安不搭，至于礼服，想必她也不肯穿。但东豫想了想之后，还是点点头。
华东霆就把自己的钱包交给东豫，“看中什么就买，不用替我省钱。”
钱包里全是美钞，还有汇丰银行的本票，东豫看的直咂舌，就这些钱，都够买几辆进口汽车了。
不过难得能用大哥的钱，东群心里打算好了，绝对不会替大哥省的，她肯定大花特花，机会一旦错过，下回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呢。
她俩拿着钱自去逛，华东霆的腿不方便，找了个露天咖啡座，不习惯把自己暴露在耳目混杂的地方，挑了个避人处，一丛假棕榈叶子后头。
隔壁的一桌，过来几个装扮考究的中年贵妇，富太们的下午茶时光，自然是交换各种八卦。
“你们看到了没有，最近风靡的那条小短裙，哦呦，露大腿哟，一个个小姑娘嘛，招摇得嘞！学什么不好，学妖精！”
华东霆皱了皱眉，特意从墨镜上方的缝隙里，盯了一眼说话的贵妇，全身富态往外流。
“怎么啦，你家那位被迷昏头啊？”
其他人一阵笑。
“有伤风化好不啦！都是那个高宝琳带起来的不良之风，果然，出身这种东西骗不了人。就她也想当名媛？还要去参加游艺会，我都不齿与之为伍！”
“听我女儿讲，高宝琳攀上了北京来的小王爷，还在学校里炫耀，说请人专门为她度身定制了礼服，上海滩独一份儿。”
另一位贵妇发出嗤声：“那又怎么样，难道强得过云梦的李维奇？”
“云梦出品的裙子，自然不一样，谁也比不上的。”
“她哪里找的裁缝？”
“没听说过什么名头，全上海有名头的裁缝师傅，阿拉都认得，没听说给高宝琳做衣裳的。”
“那就是个野鸡裁缝咯，能好得到哪去，也就唬唬暴发户。游艺会上凡是参加的名媛，都要当着镜头介绍自己的装扮，那是要被摄像机拍进去的，她们就等着露怯，当众出丑吧！”
“怪不得电影公司的人也要去，那我们可有好戏瞧……”
华东霆只觉这群女人声音聒噪，笑起来更是刺耳。他不耐烦听这些，也顾不上腿没好，猛地撑着手杖站起来，这几位太太冷不防那边竟还有人，还一身煞气，都唬了一跳。
华东霆紧绷着脸，隔着镜片，把这几位太太的面容记仔细，这才顿着手杖离开。
临回的时候，车里气氛与来时截然不同。后备箱里塞满各种礼袋礼盒，东豫精心为阮安挑选的礼物，华东霆甚至没问一声。
还是东豫主动把礼物拿出来给他看，“这是artdeco胸针，不仅可以做胸针，还能在帽子、围巾和袖口上佩戴，甚至做为鞋扣，或者项链吊坠，可以一物多用。”
东豫的眼光自然极好，这枚双夹胸针，是两棵缠绕在一起的树。但华东霆只看了一眼，脸上淡淡的。
“大哥，我们真的已经尽力了。”东群咬着一块巧克力糖，苦着脸说。
华东霆顿了顿：“是我想岔了，钱能买到的东西再金贵，价值再高，都不是对她重要的东西。”
姐妹俩搞不懂大哥这又是抽的什么风，好端端的，突然变这样，比这梅雨季的天气还难猜，一下子就晴转阴沉。
“会不会被人看轻，不取决于她的装扮，我也不该用这个来衡量她在别人眼里的份量。”
对她这样的女孩来说，最珍贵的馈赠，是心意相合的默契，可以交付真心的无惧，而并非某一件物品。
她不需要任何人赋予她光环，替她装饰羽翼，她自己可以。
华东霆轻叹，“我该更懂她的。”
东豫深深动容，原来发自真心的爱，会让一个人瞬间开窍。大哥不是不懂女孩，他只是不懂阮安之外的女孩。
可是，大哥这样的男人，到底是怎么突然爱上阮安的？
一见钟情，还是别的什么……东豫想不明白。大哥常年在外，很少回杭州，又是怎么对阮安一见钟情的？没有人会真的爱上一个三岁的孩子。
“那就不送了吗？”
“送。”华东霆斩钉截铁的说，“当然要送。”
“那送什么？”东群看着后头一堆东西。
“你们到时候就知道了。”
大哥总是敛着的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虽然很短暂，但东豫东群都看到了。她们只觉着，此时此刻的大哥，他的光辉比任何时候都醒目。
终究这枚胸针没送出去，华东霆把它深藏在宝珠盒里，收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第86章 生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