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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调鹰(二) ...

  •   晚上到了饭点的时候,明玉还没回来,玉璋侧着眼睛看了看关大娘,关大娘嘿嘿干笑两声,忙不迭的要去厨房说一声,那菜先别急着弄。

      玉璋几不可闻的哼了一记,摆弄着自己案上的古董。

      一直等到夜里九点,外头还是没动静。

      “去把阮姑娘请过来用饭。”玉璋决定不等了。

      等阮安过来的时候,第一眼就瞧见了关大娘说过的训鹰。

      屋子的一角,立着一根近一人高,特制的鹰杵,杵上正栖着那只海东青。玉璋此刻穿了一身家常的便装,像是身上裁了一截月光,手里端着一个碟子,里头盛的一条条切好的肉,他手里拿着一双加长的骨箸,夹了肉在喂鹰。

      这只海东青体型不算特别庞大,但也神骏。铁钩一样的尖喙,一双强健有力的腿爪,紧紧抓着裹有厚皮的杵顶,趾尖锋利的像弯刀,轻易便能撕裂皮肉。

      “这是扑扑。”玉璋见阮安进来就盯着看,向她介绍。

      怎么给这样神骏的猛禽,起了这么一个毫无气势的名?

      阮安心里刚这么想,就听玉璋接着道:“明玉起的。”

      扑扑是一只深色海东青,夹杂些许浅色斑纹,如同上好的锦缎。它头上套着一个精致的小帽,遮住了它的视线,这使得它无法妄动,只能安静的伫立着,乖乖吃玉璋喂给它的肉。

      偶尔,它会微微偏一下小脑袋,似乎是在用此感知周围。

      阮安的视线移下去,扑扑粗壮的腿腕上,皮绊子连接着一根同样粗壮的丝绳,另一端固定在鹰杵上。

      这原本应该自由翱翔山林与天际的生灵,此刻却是一个骄傲却孤独的宠物。□□肉、栖良木,一双足以洞穿云层的锐利眼睛,被一方柔软的皮革轻易遮蔽,在安静中等待主人的喂食。

      “想试试吗?”许是因为阮安看的仔细,以为她对这鹰稀奇,玉璋半侧了身,朝她递出手里盛肉的小碟。

      阮安摇头,朝后退了一步。

      “别怕,扑扑很乖的。”

      玉璋却朝她走了过去,硬是将碟子和骨箸塞到她手里,一只胳膊绕过她肩膀,指尖触在她肩头,动作虽轻,但有不容拒绝的意思。

      阮安试到他指上的几分力道,他是在测试,测试她的反应。同时也是在提醒她,她也不过是他手底下豢养的一只“鹞子”,她要顺从,听从指令。

      于是阮安拿稳了碟子骨箸,被玉璋的指尖推着,朝鹰杵上的海东青走去。

      但她刚一靠近,或许是因为陌生,杵上的扑扑突然躁动,忽扇两翼,阮安一瞬间感受到它被压抑下的野性。那被束缚的爪趾,尖锐的喙,哪怕看不见,也想要抓住什么。

      羽翼刚劲,扇动的风,乱了阮安的头发,但她站着没动,更没有惊慌失措。下一刻,玉璋从旁边拿起一个特制的小皮鞭,一下抽在扑扑身上。

      “小畜生。”玉璋抽的不算重,但也令扑扑收起了两翼,又恢复安静伫立模样。“没吓着你吧?”

      她听出他语气里并没有担心,反而有一种隐秘的愉悦,似乎扑扑的听话,或者她的顺从,取悦了他。

      “它还认生,以后熟悉了就好。海东青是万鹰之神,勇猛、敏捷、智慧的象征,扑扑很聪明,它分得出谁是自己人。”玉璋让仆人接过阮安手里的东西,他走到一旁架子边,在铜盆里净手。

      这间厅堂,在东跨院,用于日常待客宴饮。尺余高的门槛,中央一张硕大紫檀木嵌瘿面圆桌,周围陪着一圈同样的鼓凳,墙上挂酸枝木雕花挂屏,墨玉螺钿拼出的山水图案。

      靠墙设有一张长长的紫檀榻,垂着精绣的丝绸挂帘,一旁小桌上安置了一尊景泰蓝香炉,翘头案上,正中间一柄黄绫子包裹的短刀,左边是雍正粉彩玉堂富贵纹天球瓶,右边一座西洋鎏金天使双面钟,最微妙的是,这里四角都竖着宫灯,天花板上却垂着璀璨的捷克水晶吊灯。

      此刻玉璋就坐在那张紫檀榻上,踩着脚踏,怀里抱了一只雪白的波斯猫,脚边上还蹲着一只脖上戴着皮圈,纯黑色的细犬。

      猫和狗的眼睛,冷淡而警惕,全都望着阮安。

      “等时间久了,它们自然会认得你,想必关大娘也跟你交代过,我别的喜好没有,就喜欢养些小东西。”

      阮安说:“王爷的喜好,别具一格。”

      “这些小东西,比人实在,你待它好,它就跟你亲,没那么多弯弯绕绕的心思。”

      玉璋垂着眼睛,一只手撸着猫头,亮着的水晶吊灯,光线被切割的棱面折射,形成细碎锐利的光斑。

      恰在这时,他说着话,倏然抬起眼,那光就落在他狭长眼里,凝聚成一点极亮,却没有什么温度的星芒。

      “你说对吗?”

      他这是把她当鹰在调教。阮安缓缓扇了扇睫毛,平声说:“我没养过。”

      她骨子里终究就不是一个会完全顺服的人。

      玉璋的唇角,微微朝上一挑,倚着旁边的引枕,轻飘飘看她一眼。“没关系,你会知道的。”

      他没说让她坐,阮安就站在厅堂中,这屋子里明明不止他和她两个人,却静的落针可闻。

      玉璋继续撸他的猫,但从垂下的眼帘缝隙里,能看到阮安静立的身姿。她站的笔直,也不显局促,还是那么的不卑不亢。

      反倒教人心里生出一股隐秘的不爽。

      不由便想起那一日,他随她去到楼上,看她住在那样一处地方,狭窄逼仄,灶间就在楼道拐角的地方,木制的楼梯和地板,踩上去嘎吱作响。

      屋子里唯一能令人眼前一亮的,就是一挂墨绿色的丝绒窗帘,垂着金色穗子,幽静而深邃的颜色,令那间普通的屋子多了一抹华彩,恰与对面那间屋子里的一样。

      他知道那是华东霆住的屋子,两边的窗帘一模一样,倒像是一家子。仿佛在对人宣告,那是只存在于他们两个人之间的某种联结。

      所以当她提出恳请他伸出援手,再从警备司令部看守所捞出一个女孩时,他问她愿意为之付出什么,她沉默半响,他脱口而出:“我之前说的话,还算数。”

      她何其聪慧,当然知道他在说什么,可她竟然想也不想就拒绝了。

      “请王爷换一个吧。”

      一点虚的都没有,就这么扎扎实实的拒绝了。

      “……既如此,我要你做我的‘鹞子’,来为我做事。”

      这回她倒是答应的痛快。

      只不过,鹞子终究长着自己的眼睛和利爪,这场交易,谁利用谁,还未可知。

      玉璋心里清亮,也知阮安并未刻意隐藏,虽然她没说,她的那一点私心,他都知道。但既然做了他的鹞子,到了他的身边,他可以慢慢调教。

      “直眉楞眼的站那儿干嘛?给王爷敬茶啊,没一点儿规矩!”

      常泰不满的声音响了起来,他实在看不下去了,阮安从进来到现在,一点礼数都没有,最基本的恭敬都没见着。他用眼神示意乌珠,乌珠麻溜的就端来一盏新沏的茶水。

      “你就这么站着敬茶啊,谁教你的?”

      眼见着阮安接了茶盏,就那么直直的端给玉璋,常泰愈发不满的大声呵斥。

      阮安端着那盏茶,一动不动。

      玉璋继续撸着怀里的猫,眼都不抬一下。

      常泰微微眯起眼睛,目光针一样扎在阮安身上,“在王爷面前奉茶,是规矩。站着递茶,那是平辈论交,或者打发下人。且不论先前我们王爷救了你,把你从监狱里捞出来,您如今在王爷门下,受王爷庇护,这杯感恩茶,得按规矩来,得跪着敬!怎么着,您膝盖金贵,弯不得?”

      厅堂里一片寂静,乌珠和仆从都低眉垂眼,但阮安知道,此刻他们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自己身上,等着她的屈服。

      阮安端着茶盏的手稳稳当当,没有半点晃动,她没有跪下,反而微微向前,保持着仪态和心意,把茶盏递到玉璋眼皮子底下。“王爷请用茶。”

      “你!”

      常泰刚要发作,一阵脚板子打着地面的声音,从前头垂花门那一串响着过来,关大娘人还没进屋,洪亮的声音先传进来。

      “王爷,表姑奶奶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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