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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调鹰(一) ...

  •   经历了火车转轮渡,再转火车,等到了北京的前门车站,又是一日临近晚。

      阮安以为会住进守卫森严的王府,高墙深院,朱门铜环,残留着前朝皇族的森严气派。毕竟,民国了,那些庞大的府邸,大多也还是由原来的皇族宗亲或勋臣后代占据着。

      本以为一旦住进了王府,会对她接下去的计划有太多阻碍,一路上,还总是反复思考。可等到了地方,却见是一处颇为幽静的胡同口。

      胡同不算宽阔,青砖墁地,两侧是高大的槐树,枝叶在傍晚的风中沙沙作响。

      “王爷如今不住在王府,平日都住在此处,阮安小姐以后也住这里。”

      静香说着话上前,这一路上她跟阮安相伴,两人彼此只是客气,倒也不怎么聊天。只是这条胡同,再看就不一样了,胡同里没什么人家,就一户大门,门上一对擦得锃亮的黄铜兽头门环。

      随行的仆人已经提前叩过大门,里头开门的是个老妇女,高个子,大骨架,灰色褂裤,黑色万字曲水纹坎肩,干净爽利,恭敬的向玉璋请安。

      “王爷您可回来了。”行完了礼,她又忙道,“格格今儿去学校了,没接着信儿,已经让人去叫了,要晚些回。”

      玉璋点点头,对阮安说:“这位是关大娘,负责宅子里的一应差使,以后若有事,找她即可。”

      关大娘打量着阮安,清脆的一声:“姑娘好,以后有事,尽管来找我,甭客气。”

      阮安也礼貌问好,她发现这位管事的关大娘,理都不理管家静香,连一个眼神都不分给她,倒是跟常泰他们更亲近。

      迈过门槛,绕过影壁,眼前景象豁然开朗,虽非恢弘殿宇,也是极考究的三进宅院。玉璋亲自引着阮安往里走,青砖灰瓦,磨砖对缝,院子方正。抄手游廊连接着正房、厢房,廊柱漆色暗红,透着沉稳。

      玉璋直接引着人到了自己住的院子,院中植着石榴树和海棠,树下摆着大鱼缸,几尾红鳞悠然游动。

      “王爷您不在的时候,府里这些宝贝儿,格格每天亲自来喂,都不让别人经手,看得比什么都重。”

      关大娘一路嘴就没停过,宅子里的琐事,她一路走一路说,玉璋也不嫌烦,由着她讲。

      玉璋住在正房,要进门的时候,关大娘拿着一把纯棉布的掸子,将几个人前后衣裳抽打一遍,临到阮安时,笑着对她讲,这个是北京的传统,掸衣服上的浮土。还特意跟阮安介绍,这掸子是桃木做的把,桃木辟邪。

      她就不帮静香掸灰,也不把掸子交给她,顺手夹在自己胳膊底下。静香脸上依旧含着笑,向玉璋请示,去厨房看看,晚上要吃什么。

      玉璋看了看阮安说:“离晚饭还要些时间,不如先带阮姑娘下去休息,给她安排好住处,不妥之处,就找关大娘。”

      关大娘立刻说:“都安排好了,我带姑娘过去。”

      玉璋便带着常泰,连胜和乌珠进了自己的正房。

      关大娘带着阮安,跟管家静香走的是同一个方向,她偏要落下几步,跟静香隔开一段距离,一副怎么都不肯跟她近的模样,内心里的排斥显而易见。

      阮安看过去,静香走路的背影姿态规矩里透着优雅,像她讲话一样得体柔婉,阮安对她的印象,静香接受过很好的教育,在渡轮上,阮安甚至听过她用英文与人交谈。

      想到玉璋与西洋人的关系,他的管家会说英文,这也不奇怪。

      奇怪的是,堂堂王爷的管家,里外支应的人,会是一个女人,不过这也恰恰说明,静香有过人之处。就是不知为何关大娘对她那样抵触,关大娘不说,阮安自然也不会问,她才刚来,人与环境都需要慢慢观察融入。

      她住的院子就在玉璋旁边,是个偏院。正是黄昏时分,夕阳西下,将北京特有的,澄澈而高远的天空染成一片瑰丽的颜色。

      这里没有上海霓虹初上的繁华喧嚣,也没有江南暮霭沉沉,水汽氤氲的缠绵,只有古旧的木料,在干燥空气里散发出的沉静气息。

      “这院子虽然偏了些,但就你自己个儿住,落个清净。我跟明玉格格,还有那个女的,我们在另外一个院子,咱们中间就是王爷的住处。从刚才那边门出去,沿着游廊,往前是饭厅,前头还有正房,一般待客用的……”

      阮安正四下里看,忽然天空传来一阵悠长的鸽哨声。

      一群鸽子自她头顶上飞过,呼啦啦地,一大片。

      “这是咱们王爷养的鸽子。”关大娘顺着她的视线,指了指。

      阮安一手拎着箱子,一手按住乱飞的散发,随口说:“这么多鸽子。”

      “这算什么,王爷还养鹰呢,回头您就能瞧见。”

      “鹰?”

      “可不,海东青。”

      关大娘从腋下抽出那把桃木做的掸子,又是一通掸。

      “咱们王爷呐,跟别家老爷不太一样,不怎么爱听戏捧角儿,对那些新派的跳舞厅也没兴致。要说心头好,就是这些活物。刚才一路过来,您没瞧见嘛,廊檐子底下挂着鸟笼,画眉,百灵都有。府里还养了几只波斯猫,通体雪白,蓝眼珠儿,金贵着呢。哦,还有什么西域来的细犬,跑起来跟阵风似的,就刚才王爷院里那大缸,养的那几只鱼,听说叫什么‘丹顶’,值老鼻子钱。”

      关大娘手上利落,嘴皮子更利落,也不管阮安要不要听,手里忙活着,嘴巴里说着。

      “别的都还好说,就是这养鹰吧,它还得调。调鹰是个耗时,耗功夫的事儿,比如刚得的鹰,你得熬它,不能让它睡觉,而且它不吃饭,还得往它嘴里塞羊肉。这喂鹰的肉吧,嘿,讲究可就大了,得拿淡盐水先泡三天,把肉里的血丝拔干净了,还得往里掺人参沫子珍珠粉,这样鹰的眼睛才不容易上火。熬好了,顺服了,再给它做上一顶合适的鹰帽子,再用皮绊子给它栓起来,好吃好喝,养尊处优的养着,等到有用的时候撒出去。”

      不知怎的,阮安听着,就想到了自己。

      那一日,她领着玉璋上楼,请他帮忙再从警备司令部看守所里弄出一个人,当时玉璋长久的看着她,轻轻笑了一声。

      “你这是在求本王吗?”

      那时她穿着丧服,背脊挺直的站在他对面,嘴唇抿了抿,艰难开口:“恳请王爷能伸出援手,她只是个学生,又是个女孩子……”

      “你当看守所是茶馆吗?说进就进,说出就出?能被抓进警备司令部看守所的,都是涉及敏感案件的□□,学生如何,是个女孩子又如何,想要从那里捞人,这其中的风险和损耗,可不是一句恳请伸出援手,就能抵消的。”

      “那王爷为何要捞我?”

      “不是本王要捞你,是你母亲来求我。本王也不清楚,你母亲是如何打听到我住处的,她当时跪下求我,愿意为之付出任何代价——那么,你呢,你想要本王救那个女学生,你愿意为之付出什么?”

      同样是在黄昏,光影交错,上海的黄昏是粘稠而模糊的,北京的黄昏,天黑的快,风也硬。

      “……所以说呀,咱们这座宅子里,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树上趴的,是应有尽有,城外头还有个马场。”

      关大娘絮絮的说着,把阮安引进她房间的门。

      地面是尺半见方的青砖,屋子原本两个开间,用多宝阁划分出起居和寝卧。朝南是一排支摘窗,上半部分的窗棂,糊着崭新的高丽纸,下半部分则是玻璃,擦得很干净。

      窗下砌着一条长长的炕,榆木的炕沿,考究的炕褥,炕上还有一方矮桌,上头搁着一套素雅的青瓷茶具。

      屋里都是老式的硬木家具,式样古拙,装点的物件,都是古董。由此倒也可窥见,玉璋的财力,王爷身份背后所赋予所拥有的。

      “我们接到电报,只知道王爷要带个姑娘回来,时间仓促,也没准备什么。被褥帐幔都是新的,估摸着你们南边的人没见过土炕,姑娘千万别嫌弃,这炕到冬天一烧起来,可比洋人的壁炉受用得多。这眼下都快要中秋了,再下几场雨,眼见着一日会比一日凉,北京到十月就冷了,到时候你就知道土炕的好。”

      阮安拎着箱子,向关大娘道谢:“有劳关大娘。”

      “嗨、这说得什么话,好不容易咱们王爷能领回来一个姑娘,我心里欢喜着呢。老王爷跟王妃,去得太早了,王爷身边这么多年,一个真正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就常泰跟那俩半大小子,能抵个什么用啊,净外头瞧着光溜,里头空。”关大娘热情的伸手,“姑娘把箱子给我吧,我给您挂衣裳。”

      阮安朝一旁避过:“不敢劳动您,我只是王爷请来帮他做事的,咱们都一样。”

      “啊?是这样吗……”关大娘愣了愣,小心的打量了一下阮安面上神色,悻悻地说,“看我,一个人唠唠叨叨的,姑娘远道来,这一路上又是车又是船的,肯定累着了。赶紧歇歇,我就不打搅了。您先看看,有什么需要,可以再给我说。”

      等屋子里只剩下她自己的时候,阮安才终于能够松下腰背。外头,鸽哨的声音又掠过,她呼吸着北京干燥的空气,放眼这比起安祥里那一间小小的屋子,不知好了多少倍的房间,心里毫无波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5章 调鹰(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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