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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规矩 ...

  •   关大娘的声音里听不出半点高兴,更多的反而是不喜和厌恶。玉璋听闻,没什么表示,立刻从坐榻上起身,用手掸了掸身上的猫毛,越过阮安,走到厅堂大门口相迎。

      “鼻子倒是挺尖……”

      关大娘在后头小声嘀咕了一句,被常泰一个眼神制止。

      只是关大娘话音刚落,迎面就有一个年近五旬,身穿满族“厂”字大襟,绛紫色团花缎面直身长袍,外罩玄青色琵琶襟坎肩的妇女,被一名丫鬟搀扶着,穿过前头的院门走过来。

      离得近了,反而刻意放缓步子,就连下巴也微微抬了起来。

      玉璋见状,上前两步,在距离妇人五步的地方站定,虽然穿的是长衫,右手依然利落的一甩袖口,左腿前跨半步,右膝微屈,右手向下一探,行了一个标准的“打千儿”礼。

      “姑爸爸吉安。”

      这位表姑奶奶显然极为受用,面上舒展,鼻孔里悠悠哼出一声,“起来吧,都是自家人,不用这么客气,整这些虚礼做什么。”

      她嘴上这么说,身子却站得稳稳的,直到玉璋依言站直,才缓缓伸手,虚虚的抬了抬。

      后头关大娘跟常泰等人,也要按照礼数给这位姑奶奶行礼,阮安站在厅堂里头,避到角落里,透过支摘窗看着。

      玉璋便引着表姑奶奶进厅里,表姑奶奶看桌上摆了碗筷,很自然就走到上座去。

      “这是还没吃晚饭呢吧,怎的这么晚?”又说,“怎么不见明玉那丫头,又野到哪儿去了?”

      常泰上前躬身回禀:“回姑奶奶的话,格格在学校呢,还未归。”

      这位表姑奶奶梳着一丝不苟的两把头,发髻上插着几支成色已显暗淡的赤金簪子,耳朵上坠着同色的翡翠耳坠,她站在主位上,迟迟不落座,而是朝着丫鬟使眼色。

      丫鬟立刻会意,用袖子在本就干净的椅面上拂了拂,她这才缓缓落座,脊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置于膝上。

      落座后,表姑奶奶又问:“玉璋啊,你府上那位女管事的,怎么也不见人影?方才我进来,就没瞧见她上来伺候,这会儿连主子用茶饭的点儿,都不在跟前,这算哪门子规矩?”

      关大娘立刻带着埋怨说:“方才我在门房那等格格,瞧见她出去了。姑奶奶说的是,这屋里主子都还没吃饭呢,她一个做管家的,人跑的没了影儿,连声招呼都不打,挺拿自己当回事儿。”

      表姑奶奶又拿鼻子哼了一声,“我就说嘛,这些个外邦人,终究是跟咱们隔着一层皮,不懂咱们真正的规矩。主子在家,她一个当奴才的倒往外跑,还不招呼一声,成何体统!不是姑爸爸说你啊,玉璋啊,咱们自家有的是得用的老人儿,又知根底,又懂进退,我就认识好些个呢,可以推荐给你。何必非得用这么个东洋婆子在跟前晃悠?看着就膈应!”

      隔着多宝阁,避在里头角落的阮安,倏然抬起脸,朝着玉璋看过去。

      那位有着良好仪态,会讲英文,举止得体,穿着中式服装的管家静香,竟然是日本人!

      而玉璋,他用一个日本女人做管家,为什么?连关大娘都抵触的这么一个日本人,玉璋却将她带在身边,甚至把自己的事情交给她打理……

      阮安想不明白,投过去的目光里带着一抹探寻,玉璋似乎感知到了,坐在表姑奶奶旁边,偏过头朝她回望过去。

      只是,他的目光里没有什么内容。

      这时表姑奶奶又说话了。“不在正好,不在清净。咱们自家人,正好能说说贴心话,不用防着那些个外人在跟前,鬼知道她安的什么心。”

      这么说着,表姑奶奶飞快的扫过厅内的紫檀家具,水晶吊灯,以及多宝阁上的器物。这上头的东西,好像换了一批,她之前来没见过。

      好在表姑奶奶被这些名贵古董吸引,没发现阮安,倒是被常泰瞧见,她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灼热,便不动声色的叫乌珠奉茶。

      乌珠重新端来一盏新沏的茶水,双手高举过头顶,笔直的跪在表姑奶奶身旁。“请姑奶奶饮茶。”

      这才叫敬茶呢!常泰有心叫阮安瞧瞧,什么叫做规矩。可阮安只盯着玉璋,目光有一丝丝凉。

      表姑奶奶极开心的接了茶盏,低头拿碗盖拨弄着浮叶,话语里也多了些对玉璋的关心与温情。“今儿个下午,我家的奴才路过前门,瞧见你从车站出来。之前你到南边去,一走几个月,这一听说你回来了,我这做姑姑的,紧着就过来瞧瞧,你这一路辛苦啊。”

      玉璋缓缓收回目光,转过头去,却没吱声。

      表姑奶奶等着他接茬呢,等半天也不见应声,手上动作停了下来,抬起头说:“咱们家在南边的那些个产业,如今都还好吧?唉、如今这日子,是越发难熬了。你姑父前儿个又咳一夜,请大夫,抓药,哪一样都要钱。偏偏他得的那个病,要用的珍贵药材可是海了去了,家里那点祖上留下的底子,眼看着就要掏腾空了。”

      她这话说了一半,只管唉声叹气,玉璋不动声色道:“姑父的身子要紧,若缺了什么药材,回头让管家在我库房里寻寻。库房里要是没有,我让人在外头多寻寻,总是能寻到的。”

      “好孩子,还是你有心。”表姑奶奶将茶盏往桌上一搁,“不过呢,这药材还是小事。”

      玉璋坐在表姑奶奶左手旁,听闻她这话,垂眼盯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缓缓转动扳指。

      表姑奶奶目光灼灼盯着他:“我听人说,你如今是那什么……外国拍卖场的股东,还是故宫博物院的顾问?”

      “虚职而已。”玉璋眼未抬,简短敷衍。

      “哎呦,我的爷,那怎么能是虚职呢!”表姑奶奶不信,“你跟我还谦虚个什么劲儿!”

      玉璋只好说:“真的就是帮着看些陈年旧档,整理些器物名录。”

      “这就对了!”表姑奶奶声音陡然提高,甚至一把捉住了玉璋的手,“那宫里头多少好东西,那可都是咱们老祖宗留下的,如今让一帮子不知根底的人管着,我这心里呀,日夜难安!咱们自家有的是好东西,何必便宜了那些洋毛子和外人?你是不知道啊,如今市面上,那些从前府里流出去的玩意儿,卖的可火了!我知道宫里……哦,不,是故宫里,还收着不少咱们祖宗的好东西,你既在那儿说得上话,能不能……想想办法?”

      玉璋不露神色的抽出自己的手,常泰适时把他的茶盏递过去,他端起来,慢慢吹着,慢慢饮。

      表姑奶奶一心急切,身子朝玉璋倾过去:“哪怕弄出几件不起眼的呢,那也都是咱们自己家的东西,总不能白白放在那里,让些不相干的人看去吧?这民国了,规矩乱了套,可咱们自家人不能糊涂啊!好东西,那都得攥在自家人手里才是王道!那本来就是属于咱们的!”

      阮安在里头听着这些话,心里头只有无奈,再看玉璋那副行若无事,已经习惯了的样子,这才意识到,有些人被永远留在了过去。

      他们对新时代的规则漠视且不解,固执的抱着曾经的荣光与习惯,不肯接受他们所习惯的一切,已经在历史的洪流中易主或消失。

      怪不得陈先生说,很多人是不肯醒来的。醒来,需要一种面对严峻现实的勇气。

      灯光下,玉璋的皮肤很白,甚至可以算得上苍白。他这样一副古典的容貌与衣着,古画般的样子,褪去荣光与身份,在今日此情此景之下,教人觉得陈旧。

      此刻他就那么端坐在紫檀椅上,这满屋子名贵的木料与古物,还有金砖所构筑的背景中,哪怕水晶吊灯亮着,也依旧显得沉黯,光都照不透,浓的化不开。

      而玉璋始终不愿多看一眼表姑奶奶,他不用看也知道,此刻表姑奶奶脸上,是被昔日荣光和眼前窘迫所扭曲的表情。

      正如此刻随着她的倾身靠近,玉璋闻到一股混合着陈年脂粉和樟木箱子的气味。

      这样的表情和这样的气味,在这些年里,他见了太多。

      “姑爸爸。”他终是开口,声音平稳,不带情绪,“故宫里的东西,现在都属于文物,不是咱们家的,而是国家的财富,有专人保管,记录在册,一件也动不得。至于拍卖场,讲究的是信誉和规矩。”

      “什么国家!谁的国家!你跟我说什么国家!”表姑奶奶像被踩了尾巴,陡然站起来,声音也尖利,“我就知道那些东西,那是八旗祖宗留下来的,既然是祖宗留下来的,凭什么没有我们的份儿?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跟小皇帝,你们串通洋人东洋人,私底下不知道弄了多少去,全肥了你们自己!那么些好东西弄到天津租界里,换了英镑法币,全存外国银行……”

      “姑爸爸!”玉璋喝她一声,声音不高,却带出一股少见的冷硬威压,“姑爸爸慎言,这话要是传出去,会有什么后果,还请姑爸爸自己掂量。姑爸爸不要忘记,大清朝,已经亡了。”

      随着他最后这句话出口,表姑奶奶什么气焰都没了,拿帕子捂着嘴哭泣:“祖宗的江山没了,祖宗的规矩乱了,现在连祖宗的东西都守不住!我们这些人,还算什么黄带子,红带子……我们现在跟那些胡同里刨食的平头老百姓还有什么分别!”

      “姑父的身体要紧。”玉璋心里生了厌烦,挥了挥手,示意常泰,“就让常泰带一些我从南边捎回来的东西,外加二百大洋,替我送您回去,看看我姑父。”

      “呵。”表姑奶奶似嘲讽似怨恨,“好孩子,你可真是大方,二百大洋,只怕连你这屋里一件东西的零头都不够。你当我是个妇人,什么都不懂?好,我找懂的人去,祖宗留下的那些产业,还有多少在你手里,你自己心里清楚,咱们也让宗人府里的几位族老评评理!”

      表姑奶奶被丫鬟搀扶着,怎么来的,又怎么回去了。玉璋还是让常泰去库房取了东西,带上二百大洋,追着表姑奶奶而去。

      “这还没到秋天呢,就来打秋风!要我说,王爷您打一开始就不该管表姑奶奶,隔着亲呢。什么姑父生病,都是抽大烟抽的,老子儿子大烟鬼,抽的门槛都迈不出去,还有那些个族老,也都一样,靠着变卖祖产过活,还有脸跑到王爷跟前说道,要不是您……”

      “明玉到底去哪了,你跟我说实话!”玉璋猝然发问,表情语气说不出的严厉。

      关大娘吓得一哆嗦。

      厅堂里一阵寂静,玉璋脸色铁青,狠狠咬着牙。这时,消失的静香管家从外头院门那进来,关大娘一见到她,朝着玉璋蹲身一礼,寻了借口避出去。

      静香在大门外正遇着气冲冲离去的表姑奶奶,进了厅堂,发现气氛不对,心下了然,但她没注意到里头的阮安,只对玉璋说:“王爷,藤井先生知道您回京,想要约您明日一聚,关于……”

      玉璋猛地抬手,阻止静香说下去。“明玉到现在还没回来,劳烦你亲自去一趟她学校,看看究竟怎么回事。”

      静香一愕,还没反应过来。

      玉璋冷道:“本王当初留你在身边,就是为了让你帮我照看明玉,顺便教她日语和英文,帮她开拓眼界和知识,你要是完成不好,本王不介意换人。”

      静香这个时候已经反应过来了,顺着玉璋转脸朝着的方向,发现里头角落里的阮安,顺势恭敬的行礼道歉。

      “是我失职了,这一次还请王爷恕罪,静香日后一定注意。”

      静香恭恭敬敬的退身离开,玉璋从始至终都看着阮安,而她这次却没有看他。

      她的眼里没有他。

      待静香出去,阮安也提步跟着朝外走,玉璋下意识抬起手想要叫住她,阮安已经目不斜视的从他身前走过。

      见静香还没有走出院门,玉璋喉头滚了一下,手臂垂落,但紧握的拳头,指节泛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7章 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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