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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罹祸(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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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审讯室,往上走了一段台阶,他们来到地面上。
关押人的牢房靠后,一排一排的小屋子,从这里过去,要经过一个空地,此时将明未明,也许因为天阴,天穹之上看不到一丝光亮,没有星光,也看不到月亮。
只有一大片一大片毫无生气的,饱含湿气的晦暗云团。
押着阮安的人,走的很慢,这个点,警备司令部看守所却很繁忙,不时有被抓捕的人押进来,还有从刑讯室里拖出来的,一个一个都像血葫芦。
一丝风也无,血腥气就这样充斥着挥之不散。
项万霖跟在后头,他出来又点一支烟,旁边穿制服的,立刻很有眼力见的掏出火机。
“先把人带去关押,今天老子累了。”
借着打火机的光照,项万霖看了一眼手表,这一夜算是过去了,他从阮安身上毫无所获,心情就跟那密不透风的天幕一样。
倒是有些大意了,太小瞧这个女孩,以为吓唬吓唬她就会崩溃掉,浑身发抖的哭泣,或者求饶。可是她都没有,就连此刻被推搡着前往牢房,腿脚都没软。
这种情况有两种可能,一种是有恃无恐,看穿了他的底牌;另外一种么,她肯定有问题,且抱了必死之心。
无论哪一种,都不是他乐意见到的。
“项处长,您看把她关在哪一间。”
项万霖吐出一口浓重的烟雾,“她是重点审讯对象,单独关押。”
“是。”
“唉,最近可真是忙啊,这一宿一宿的,都没得睡。不断的抓人审人,项处长您也辛苦了,您是回家,还是办公室里凑合一下?要不要等下给您买早点?”那人讨好的说。
项万霖摆摆手,“办公室将就一下吧,不要打扰我。”
他们在空地上分道扬镳,项万霖转身进了办公楼。
他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从里头把门反锁,接着走到桌边,看了一眼手表,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电话拨打。
……
阮安暂时被关押在一间单人牢房里,空间逼仄,空气潮滞,靠着墙有一张简易的木板床。
墙壁和木板床已经脏的不能看了,她倒是浑不在意,手腕上捆绑的绳子已经解除,她抱着双膝,靠着墙壁而坐。
头顶的侧上方,开了一扇透气用的窗,很小的一个长条形,焊死的铁栅栏,但是能够透过铁条看到外头一小方。
这个季节,警备司令部看守所内外的桃花早就谢了,她靠着墙壁想,当时赵爽被关押在这里的时候,是不是也同她此刻这样,通过一扇小小的窗看外面。
不知道后面等待自己的将会是什么,更不知道何时能够出去,还能不能够出得去,那时赵爽姐的心里会想什么呢?
也许根本就没考虑过自己,是像那个陌生的年轻人一样,抱着必死之心,牵挂着外头的人吧。
审讯室在半地下,那里常年不见天日,也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有的只有无休止的拷问,和绝望的喘息。
他们的意图非常明显,从精神到□□,从意志到希望,用最直观,最野蛮的方式,一层层剥掉一个人做为“人”的尊严,从而碾碎所有的信念。
天还没有亮。
阮安靠着墙,慢慢归拢自己的思绪。距离她被车撞,应该过去了几个小时,她没受什么重伤,真是多亏了那些面料,受到撞击的时候,起到一定的缓冲作用,只是身上和脑袋还是闷痛。
那两个伙计怎么样了,她不清楚,从项万霖那没套出来。如果他们也没大事,目前会在哪里?
既然敢做这种事,怕就怕他们两人会被灭口。
阮安的心,不由沉了下去。
到底会是什么人,敢这样明目张胆,用这样的方式动手?
宋鹤卿吗?他有这样的能力,能够调动警备司令部的人?
沈伦……他倒是可以,但他不会一点不顾忌华东霆。
所以阮安在审讯室里,一而再的提出要见沈伦。
没想到会有这样一天,沈伦竟然能成为她的护身牌。项万霖或许不认识沈伦,但他一定会去打听沈伦是什么人。
自己一夜未归,姆妈她们该会有多焦急……好在安祥里还有凤姑,何星洲和露露在,到了天亮,他们应该会去锦盛那边打探情况,洪掌柜和姚师傅一定会想办法联系到华东霆,或者沈伦。
自己突然被抓,且是在华东霆到南京闯龙潭虎穴的时候,他要办的事情关系未来国家命脉,手里不可能没有牌,而他本身就令对方忌惮……
阮安忽然有些明白,自己这个时候被抓,就是在逼华东霆,她成了掣肘他的人质。
也或许他们想要看看,自己在华东霆心目中,份量究竟有多重。
阮安并不觉得自己能跟华东霆要办的事相提并论,却也不想他在这上头分心。
沈伦人是第二天傍晚来的,同来的还有露露。
项万霖破例安排他们见面,看守所里有见面室,门口有士兵把守。
露露一见到阮安,立刻围着她上下左右来回检查,“他们怎么你了没有?”看到她两只手腕上被捆绑过的痕迹,气骂起来,“这些绝八代的王八蛋,凭什么抓人!”
阮安安静的让露露检查,她眼睛看着沈伦。
沈伦说:“项处长说没对你用刑,还格外关照了你。”
阮安微不可察的扯了一下嘴角。
沈伦又说:“我没有权利让他们放人,我能做的,就是尽力帮你斡旋,最后还要看你自己。”
当着露露的面,俩人讲话都不能太直白。
等露露检查好了,阮安对她说:“我有些话想私下对沈先生讲,你能在外头等一会儿吗?”
露露点点头,什么话也没说,转身开门出去等。
见面室里就剩下阮安和沈伦,项万霖给的特殊照顾,没让士兵在里头监视他们说话。
小小一间屋子,没有窗户,中间摆了一张桌子,几把椅子。沈伦在一侧坐下,从衣服口袋里摸出镀金的金属烟盒,想听听阮安要说什么。
“不要告诉华东霆,我被抓进这里的事。”
她一开口,就让沈伦拿烟的动作顿住。原本来这里时,他想过她会说什么,请求他务必告诉华东霆,她被人抓进了警备司令部看守所,希望华东霆能来搭救。
本来么,像她这样的女孩,能有什么靠山和依仗呢,无非是利用华东霆对她的感情,物尽其用。
如果阮安真这么请求了,沈伦就可以顺势问她自己关心的事,比如赵爽的联络本,还有陈风林的绝密情报。
那么他就可以名正言顺的跟她做个交易,他心里早有成算,可她上来就打乱了他的部署。
“为什么?”
阮安站在原地没有坐,她直视着沈伦的眼睛:“因为有人就想我这么做。”
沈伦明白了。
“想不到阮小姐你还挺有大义。”
“不是大义,我说过的,在这件事上,我希望他能赢。”
“你就不担心你自己吗?”
“沈先生不是来了么。”
沈伦拿着金属烟盒,在桌面上磕了两下,咧嘴一笑。之前一直搞不懂华东霆究竟喜欢阮安什么,就这样的女孩,哪里没有呢,比她模样好的,性格更讨喜的,一抓一大把,此刻才终于品出一点味道。
但是还不够,他还要再逼她一下,像猎人逗弄猎物。
“我要是没来呢,阮小姐又该怎么办?进了这里的人,要是不留下点什么,是绝不可能出去的。你是在赌吗?”沈伦放下烟盒,好整以暇的靠在椅背上,“阮小姐的筹码是什么,可以说给我听听吗?”
“我没有筹码。”
“那就只能受苦了。”
沈伦在她脸上只看到淡漠,技术处那边还在想办法还原卢静贞怀表里的照片,听那边的意思,难度有些大,需要时间,还要请外国专家援手。云如玉大明星的身份,让她跟高层,还有方方面面的人都有交情,他们动不了,所以想要有所突破,只能暂时寄希望于此。
“我今天晚上的火车去南京。”沈伦说着站起身,绕过桌子,居高临下的看着阮安,“明天华家要设宴,遍请各方人物,尤其是中央政府里的人。为了这件事,东霆和华家,押上了所有。”
阮安眼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你不适合东霆,他要做的事情太大也太重要,你给不了他助力,所以……”沈伦只停顿了一下,还是残忍的说,“我会如你所愿的,阮小姐。”
沈伦说罢,越过她,打开会见室的门。门外,项万霖已经来了,就站在门边,被露露一直拿眼瞪着。
“项处长。”沈伦笑着跟他打招呼,弹开金属烟盒,向他递烟,“多谢了。”
“沈先生。”项万霖笑着接纳,“客气了。”
这两个人吧,面上客套,也不说别的,只是各自点起一支烟抽。露露鼻孔里哼了一声,扭身过去找阮安。
“你放心,我和凤姑,还有何星洲,我们一定会想办法,凤姑跟高爷的交情厚。”露露这话故意说给项万霖听。
阮安握住她的手,“姆妈怎么样?替我安抚好她,我没事的。”
露露也反手握住她的。“干妈那里一切有我。”
沈伦抬腕看了一眼时间,他还要去火车站,扔掉手里的香烟,对项万霖说:“今天还有事,我先告辞。再会啊,项处长。”
项万霖也客气说:“沈先生再会。”
露露依依不舍,一步三回头的跟着沈伦往外走,“一切等华先生回来,你会没事的,到时我们一起来接你。”
阮安抿着嘴唇,只是微微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