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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罹祸(一) ...

  •   清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眼前一团厚重的黑,这是被人蒙了双目,而她的双臂被反剪在身后。

      阮安挣了挣,手腕上勒了绳子,捆在椅背后。

      周围异常安静,所有的声音都被隔绝了。

      “有人在吗?”

      阮安一开口,发现自己的嗓音沙哑,声音虚弱。脖子和一侧的脑袋也随之一阵尖锐的刺痛,这是撞击导致,她不清楚自己受伤多重,又为什么会被捆在这里。

      过了一会儿,好像有人开门,听到一阵皮靴的声音,试到有人靠近。

      一只手扯下蒙在她头上的黑布袋,她闻到那只手上带着很浓的烟草味,还有血腥气。

      “阮安是吧。”

      一道影子出现在眼前,阮安适应了一下突如其来的强光,光照来自对面一张桌子上的台灯,灯泡直直对着她的脸。

      这是一间封闭的小屋,四面都是石头水泥墙体,空气有些凝滞,让人呼吸不畅的感觉。

      “这是哪?”阮安适应了一下后,缓缓抬起眼皮,看到一个穿军装的中年男人,领口的扣子解着,露出一截粗壮的脖子。

      “警备司令部看守所。”

      领口敞着的军官,脸上是一种长期浸淫黑暗的疲惫与冷酷,他一只脚踩在捆着阮安的椅子上,胳膊搁在膝盖上,俯下身,老鹰盯小鸡一样的盯着她。

      “这里是审讯室。”

      他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像是近距离欣赏猎物的惊恐,并以此为满足。但是很可惜,他发现面前这个年轻女孩,眼神在最初的惊惶过后,迅速沉淀,剩下的只有戒备,还有一种不易觉察的韧性。

      “到了这个地方,想必你自己心里也有数。不要心存侥幸,我老项在这里审讯过的人,像你这样的人,成百上千,比你有体面的也不少,什么大学里的□□,洋行里的康克令,但凡经过我的手,没有一个人能带着秘密走出去,一个都没有。”

      项万霖缓缓收起腿,他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并不高,甚至有一种奇异的平缓,那是一种绝对的自信,笃定。

      正如他自己所言,在这个地方,他刑讯过太多人,各种各样,形形色色,身份不一的人。抛开所有外在的东西,无论长衫还是西服,穿旗袍或者学生装,搁他眼里,不过一堆暂时还能喘气的肉。

      要不了多久,这堆肉就会残破不堪。多好看的模样,多体面的身份,都没有用。

      “好啦,就让我们好好聊聊吧,是你自己开口呢,还是我帮你开口?”

      项万霖走到那张桌子后头,在椅子上坐下来,掏出一包香烟扔在桌面上,慢条斯理的抽出一支点燃,随后便将手肘支在桌上,隔着呛人的烟雾与阮安对视。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项万霖笑得喷出一团烟:“这是个好问题。”

      “是你们开车撞了我?那车里还有两个人,他们人呢?”

      项万霖吐着烟圈说:“你说的这事不归我管,我也不知道。”

      谈话陷入了僵局,阮安从他这里套不出任何信息,索性也不再开口。

      项万霖抽完了一支烟,见她没有开口的打算,他也不恼火,轻笑了一声,将烟蒂直接在桌面上按灭。“行吧,看来你是需要我帮你开口。”

      他接着起身,踱步到阮安面前,盯着她看了看,猛然掐住她的下颌,将她的面孔强行扳起来。“白长了这么好看的一张脸,可惜人不够聪明,你以为我们警备司令部会随随便便,毫无理由和证据就抓人吗?上个月,在张园举办的游艺会,你当时是不是在场,是不是跟一个叫卢静贞的女人有接触?”

      受伤的脖子和头,因为这个人的动作而剧痛,阮安不禁抽了一口气,可她挣不开钳制,只能咬牙忍痛。

      “回答我!”

      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阮安被他箍的无法呼吸。

      “你跟卢静贞是什么关系?别告诉我你不认识,不认识她怎么会替你挡枪,她怎么不替别人挡呢。你到张园去,究竟是什么目地,说!”

      面对他越来越咄咄逼人的语气,还有伤痛,阮安急促的换了一口气,才终于发出一点声音。

      “我要见沈伦。”

      “谁是沈伦?”项万霖松开手,“我跟你说过了,不要心存侥幸,进到这里来,见谁都没用,没有人会捞你,你只能靠自己。想活,就老老实实我问你答,想死,我也不会拦着。”

      阮安还是说:“我要见沈伦。”

      自己被抓这事,不知道家里有没有收到信,阮安记得何星洲曾经说过,一旦被这些人给抓了,关在哪都没人知道。

      此刻距离自己被抓过去了多久,她无法判断。这间屋子像是特别打造的,没有窗户,没有钟表,甚至听不到外头的声音,隔绝了一切,包括时间。在这样的地方待着,被放大的只有内心的感受。

      自己没回去,姆妈该有多着急。

      “我奉劝你,最好老老实实配合,否则一旦把你交出去,外头那些人可不会因为你是个女的,就对你手下留情。”项万霖松开的手指,恶劣的沿着阮安脸颊往上滑动,像怜惜的抚摸。

      阮安感到恶心,奋力甩头,甩开他的手。“你们凭什么抓我!就因为这个吗?”

      她倒还没失了冷静,必须要个答案,也在试探对方是不是在诈她。

      项万霖搓了搓手指,“不够是吗?好,那我们就来聊聊陈风林吧,别告诉我你不认得,你们在杭州见过,我没说错吧。”

      他的目光锐利的盯在阮安脸上,不放过任何一点表情变化。

      阮安抿紧嘴唇,没有回应,心脏却因此骤然一沉。

      “哦,还有一个你的好邻居,好姐妹,叫赵爽,对吧?”项万霖继续加码,“这两个人可都是我们名单上的共产党地下份子,现在你清楚为什么抓你了吧。”

      阮安竭力控制着呼吸,不肯露出半点破绽。

      “陈风林的东西呢,你把东西藏哪了?说!”

      阴影笼罩着阮安,项万霖的声音陡然转冷,像淬了冰的刀锋,贴着她的面孔。阮安的身体几不可察的绷紧了一瞬,捆在后面的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要冷静,必须保持冷静,不能被看出来。于是,她强迫自己直视前方墙壁上的一片污渍,尽管喉咙发紧,还是再一次重复。

      “我要见沈伦!”

      随着话语出口,她收回视线,转而迎向项万霖的目光,“你们选在这个时候动手抓我,是因为知道华东霆不在。对我动手,是谁的授意?”

      “我不认识什么沈伦,也不认识华东霆,更没有太多耐心跟你耗。”项万霖缓缓开口,“从北伐到现在,经我手审过的人,像你这样的人……一开始都和你一样,觉得自己能扛得住,觉得自己与众不同。”

      项万霖发出一声短促而轻蔑的嗤笑。

      “你想不想知道,他们最后都成了什么?”他身体前倾,几乎贴着阮安的耳朵,像个恶魔在低语。

      阮安强忍着恶心说:“你刚才问的问题,我不知道。如果要对我动手,你现在尽可以来,但我也把话说在前头,华东霆不在上海,不代表不会知道这边发生的事情,你们把我抓起来,自以为天衣无缝,但华东霆和华家是什么样的行事作风,你们不会不清楚。就算你不知道,你上头有人知道。”

      项万霖露出了一丝犹豫。

      很好,这就是阮安要的,阮安在赌,赌他们没有确凿的实证,赌他们对自己也不敢轻举妄动。

      她不甘示弱的瞪着项万霖,绝不退缩,而项万霖冰冷的目光,也仿佛要穿透她的瞳孔,看穿她的念头。

      审讯室的潮气很重,又是在这样一个季节,潮湿的水汽渗出来,在墙上凝结成水珠,沿着墙体滑落。

      一滴两滴三滴……

      “屙缸石子。”项万霖用土话骂了一句,到底还是不甘心,直起身,冷笑一记,“我想你或许还不太清楚自己眼下的处境……也好,也该教你清醒清醒。”

      他走到门口,哐哐踢了踢特制的厚重铁门。

      门开了,外头进来两个穿制服的,粗鲁的将阮安从椅子上拽起,险些拧断她被反剪捆绑的手臂。

      阮安被押出去,刚跨出门,就听到外头一声声高高低低的嚎叫,混在叱骂声里,还有棍棒皮鞭挥舞的声音。

      眼前的景象宛如炼狱。

      走廊的对面,整整一排都是用铁栅栏围起来的刑室,一眼看过去,里面的情景一览而尽。

      正对着阮安的一间,中央是一个沾满黑红污垢的水泥台,上面固定着一个不成人形的东西。

      这里的气味异常难闻,糅杂着血腥气,皮肉被烧焦的气味,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恶臭。

      阮安忍不住干呕一声,可在看清楚水泥台上的东西时,那声干呕被惊吓代替。

      那是一个人,或者,勉强还算是一个人,上半身赤裸,布满纵横的鞭痕、烙铁的焦印和翻卷的皮肉。暗红色粘稠的液体,沿着台子边缘滴滴答答的落下,在地面汇成一小洼。

      墙角燃着一个炭盆,火炭烧的通红,上头插着几根烧红的铁钎,一个光着膀子的男人,抽出一根铁钎,用通红的部分点起香烟,接着随手就戳在台上人的肉身。

      就听见“嗤”地一声,那人身上冒出一股白烟,人只是略微颤了颤,随后就不动弹了。点烟的赤膊男人见了,招呼同伴,探了探鼻息,有些不太满意的“啧”了一下,这才叼着烟去解捆绑四肢的牛皮带。

      那人像屠宰场里的牲畜一样被拽下来,两个人拖着他的腿,把人丢在墙边,地上拖出长长一道血痕。另外又有同样赤膊的男人提来一桶水,哗啦一下泼在水泥台上,血水冲刷,就算冲洗过,接着又被捆上一个人。

      项万霖悄悄冲两个穿制服的示意,就带着阮安站在门口,让她只能看着里面地狱一般的景象。

      “看的还清楚吧?”他站在阮安身后慢悠悠的开口。

      阮安喉间发硬,哽的难受,她用意志力拼命克制,不让自己继续干呕。

      在这里,人真的就如同等待宰杀的牲畜,那些人面无表情,做着这样惨无人道的事情,甚至还能笑得出来。

      阮安想不明白,不都是中国人么,为什么能如此残忍对待自己的同胞,就像那天在青云路上……

      “我跟你讲过的,在这里,没有人能带着秘密离开。”

      可随着项万霖这句带着笑的话音落下,那个刚刚被提到水泥台上的人,忽然扬起脸,一双嘲讽的眼睛猝不及防撞入阮安眼底。

      没错,那个人眼睛里带着嘲笑,他就那样看着项万霖,下一刻,他的眼神转到阮安身上,阮安从中捕捉到一丝微弱的悲悯和光亮。

      他甚至艰难的冲她笑了笑。

      这是个陌生的年轻人,纵然已经被酷刑折磨的血肉模糊,可他那样笑起来的一刻,少年无畏,赤子粲然。

      以身相殉,无怨无悔——

      坚不可摧。

      阮安从他身上,竟然看到这样一股强大的力量,心被烫了一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8章 罹祸(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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