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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嬗变(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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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九点,华东霆屋子里的电话没有响。
两家的门,斜斜相对,李秀珠搬了张凳子,在自家门口做钩织。她最近也跟人学了绒毛线钩织,这是上海滩新近风靡起来的,弄堂里的大姑娘小媳妇,几乎人人一把钩针。
李秀珠心里估摸着时间,没听到电话铃声响,朝五斗橱上的小座钟瞄一眼,没错啊,时针正正指在九点上。
又耐着性子等了几分钟,等不了了,唤阮安。
“东霆今天怎么没打电话过来?”
阮安在小屋里忙自己的事,她屋的门也开着,快到时间的时候,心思就有一半飘到了对面。但对于华东霆没如约打电话过来,她倒是沉得住气。
想必沈伦已经联系上了华东霆,他那边应该在想对策,或者想办法取得证据。
这事比什么都大,只是……
阮安走到门口,朝对面看了一眼,旁边何星洲是夜班,也没人,以前赵爽住的屋子,东豫东群走后,钥匙直接交给她保管,此刻也是冷清的。
“没打电话,说明他在忙重要的事。”她劝慰母亲。
李秀珠不信:“什么重要的事,你怎么知道?”
阮安语塞,这她怎么跟母亲说得明白。
“我心里不踏实。”李秀珠说着,发现自己又钩错了,只能拆掉,索性把绒毛线往筐子里一丢。“他可别像你父亲一样,走了以后慢慢就断了联系,时间久了,什么感情也都淡了。”
阮安怕勾起母亲伤心往事,忙道:“他人在国内,又不是出国。姆妈,别胡思乱想,快去睡吧,明天再钩。”
“哪能睡得着。”
“我陪姆妈一起吧。”
丁婶到老油头的澡堂洗澡去了,空气闷热,感觉好像又要下雨。丁婶早已发胖,最不耐热,估计洗完澡会在外头乘凉,一时半会儿不会回来。
“我也好久没跟姆妈一起睡了。”
阮安把李秀珠膝头装绒毛线的筐子收走,拉着母亲进了里间。
李秀珠的屋子比阮安的大一些,她把最好的都留给母亲,屋里还有一扇窗,窗扇开着,窗帘垂在两旁,外头没什么风,但能听到草虫的鸣叫。
何星洲在铁路上,总能搞到最时髦最抢手的货品,前几天他带回来一台电风扇,搁在桌子上,插上电,就能自动旋转送风,还能摇头。阮安想给母亲也买一台,李秀珠问了价钱,说什么都不要,她说自己身子骨弱,吹不了。
阮安用毛巾浸了凉水,拧干了擦席子,又把蚊香点好,拿着蒲扇在帐子里赶蚊子,李秀珠看着她事无巨细的忙着,一直以来都是阮安在照顾她这个当妈的,心里就被触动,酸酸涩涩的难受。
“你这辈子投胎做了我的女儿,真是太亏了。姆妈什么也给不了你,倒是凭白让你承受更多,有时候想起来,姆妈心里很过意不去,是姆妈一直在拖累你……你六岁就踩着凳子给我煎药,烫得手腕通红也不哭,三伏天啊,炉火烤的小脸通红……”
这样一个闷热的夏夜,外头的暑气未消,楼里安安静静的,很适合在一起说些体己话。
母女两个人都简单沐浴过,穿着薄薄的无袖细布短袖衫,头并头的躺在床上。
阮安摇着扇子,佯怒道:“姆妈怎么又说起这样的话,我们是家人,什么谁拖累谁。”
“这不是好久没跟你一起睡了么。”李秀珠笑了笑,她在枕上侧头看着阮安,“打你三岁上,就自己一个人睡了,我现在看到你,就想起以前,你还那么小。”她用手臂比划了一下,“还是个小毛头,又软又白嫩,小脸蛋儿粉粉的,我当时就想,我的孩子可真好看啊,这是上天赐给我的珍宝,我一定要好好护着。”
阮安从没听过母亲跟自己说这些,心里也酸胀起来,手上摇扇的动作慢了慢。
“可我没做到。”李秀珠勾了勾嘴角,露出一个苦笑。
阮安不想母亲说下去,摇扇子的动作又快起来,加了力道。“姆妈,这样凉快一些吗?”
扇子扇起的风,吹拂着李秀珠额前的散发,拂去湿汗,很是凉爽。
她看着女儿的目光柔软,点了点头。“倒教你像个小母亲一样,早早撑起一个家,成了我的守护神,你本该是被我守护的宝贝。”
“只要姆妈好好的,还有丁婶他们,我觉得这样就很好。”
李秀珠无声的笑,枯瘦的手掌抚上阮安额头,试试她热不热,有没有出汗。“不过你这个孩子,打小就跟别人不一样,吃奶吃到半岁的时候,就说什么都不肯再吃,好像是知道姆妈身体不好,就吃丁婶给你做的米糊面汤。到了五岁,也不怎么开口,不爱说话,我犯病的时候,你就睁着你那双又大又黑的眼睛,站在门口看着,不哭也不闹。”
“我没见过哪个孩子像你一样好带,让我们都省心,可有时候又觉得,你这样懂事早熟,也实在太可怜了。把什么都搁在自己心里,害怕别人为你担心,可是孩子,人心就那么丁点大,塞的太满也太累了,姆妈倒是希望,你能自私一点,不要顾着旁人的感受,该哭就哭,该闹就闹。有什么话,一股脑儿都说出来,管他呢,天又塌不下来。”
阮安这时候才回过味儿来,母亲这是拐着弯安慰自己,以为她会受电话的影响。
“别怪姆妈之前做的那些事,在小王爷和东霆之间,想给你找个依靠。”
阮安原本还有些啼笑皆非,听了这话,无声的叹气,声音放的轻柔:“怎么会。”
母亲说到底还是个旧式女人,她能想到的,给女儿最好的庇护,是她内心深处最大的执念与期望。
李秀珠拍了拍阮安摇扇的那只胳膊,“让我来,你歇歇。”
阮安说:“我不累。”
李秀珠还是抽走了蒲扇,一下一下给她扇着。“这世道,几千年了,一个女子独个儿立在这世上,太难太难了。找个知冷知热,靠得住的男人,替你遮风挡雨,或者他背景够硬,你也吃不了亏,等我走的时候也能闭上眼。”
阮安没有阻止姆妈说下去,就让她说吧,她静静地听着,能这样躺在母亲身边,听着她说话,享受着母亲给自己扇扇子,她就很满足了。
“可是……”
母亲忽然停顿住,阮安不禁侧首,正与母亲的眼睛对上。
李秀珠一双眼中满是慈意与心疼,那双早已浑浊的眼睛,今晚显得清透。
“看着你这些年,为了这个家,为了我这个没用的妈,撑起这个门头,姆妈就只盼着你能平平安安,顺顺遂遂,心里头能真正欢喜,遇到那个能让你真正欢喜的人,他也能懂你的好,不离不弃。”
“只要你……欢喜就好……”
酸楚与暖流汹涌,阮安把头埋进母亲颈窝,她什么话也没说。
那一晚,她就像回到了小时候,或者这一晚弥补了这么多年她的缺失,让她安然的依偎在母亲身边安睡。
可是接下去,又过了好几天,华东霆那间屋子里的电话,始终再也没有响起。
李秀珠倒是没在阮安面前说什么,如常的看着她早早去锦盛上工、下工,只背着阮安悄悄问凤姑,是不是电话机坏掉了。
凤姑随口安慰她,闸北这边的私人电话,线路出问题是常有的事,华界电话局因为位置偏远,技术落后而发展缓慢,要越界在虹桥等地装设交换所,还要通过租界,相当麻烦。
李秀珠听不懂,但好歹能说得过去。
阮安全身心准备给云如玉做戏服这事,剧本她带回来,都看完了,也跟姚师傅讨论过,但云梦那边却迟迟没了动静。
心就这么一日比一日悬了起来。
直到这一天,她因为一个晃神,整理库房货架的时候,被上头垛在一起的布料砸中。
料子散落,铺了一地,沾上脏污。
铺子里的面料弄脏不是小事,阮安坚持自己清理。不同的面料,清理的方式也不同,不是简单的水洗,她做事细致,一点一点闷头干,一直弄到夜深。
因为不愿意被人等,她提前让华东霆给她安排的人先回去,顺便告诉姆妈一声。就这样,等她弄的差不多了,姚师傅都在院里躺椅上睡着了,剩下还有一些,她只好抱回去慢慢清理。
阮安没叫醒姚师傅,只把他滑落在地的葛麻衫子捡起,轻轻搭在他膝头。做完这些,从锦盛后门出去,夜已经很深了,月光清冷的照着地面。
后门外头是一条不算长的夹巷,里头多摆放一些杂物,阮安一边揉着酸痛的手腕子,一边往巷子出口处走。
蓦地、一阵低沉有力的引擎声由远而近,一辆黑色的轿车,在巷子口停了下来。
阮安的心,止不住的随之狂跳,脚下步子不禁迈的又快又急。
这个场景,就像她那天夜里在沪江女子学堂的后门,刚从墙头上跳下去,华东霆就来了。他是那样的笃定,总是能猜到她在哪里,精准的找到——
“华……”
一声呼唤脱口而出,声音是连阮安都没察觉的清扬,却在看到从车里下来的人时,戛然而止。
“阮姑娘,我们来接你回去。”
华东霆给阮安安排的两名伙计尽职尽责,前头店铺的门早就上了门板,他们就到这边来等。
“不是让你们不要等我么,已经这么晚了。”
心里头刚刚燃起的微弱火星,就此熄灭下去。阮安上了车,掩饰着面上的失落,带着歉意说。
“就是因为太晚了,怎么能教你一个姑娘家自己回去,万一……”坐在副驾驶位的伙计,嘿嘿笑了两声,“万一有什么闪失,回头我们少东家问起来,我们可担待不起。”
“有劳了。”
“姑娘别这么见外,瓒叔也交代过咱们兄弟,要好好接送姑娘,这也是我们的份内事。”
“瓒叔那边……有消息吗?”
伙计说:“瓒叔跟着东家在南京,我们不太清楚,反正,等他们事情忙完,肯定马上就会回来的。”
这些天阮安一日比一日沉默,他们看在眼里,虽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知道少东家去了南京,不在上海的日子里,只怕阮姑娘也是牵挂的,便有心宽慰她几句。
临近午夜的大统路,两边的店铺都打烊了,街面上也没什么人。这几天时不时还会落雨,下过雨也没凉爽多少,空气还是粘稠的,让人感觉有些压抑。再加上,阮安干了一天体力活下来,身体疲乏,就虚虚的靠在后座上闭目养神。
“姑娘别担心,少东家一忙起来就没个准,以前听瓒叔说过,我们这位少东家,做事情是出了名的拼,他还上战场去打仗,一点都不矜贵,不像个少爷。”
阮安知道伙计是好心,便微微张开眼睛,微笑道:“我知道。”
听她的声音有些无力,开车的伙计侧头开玩笑:“回头教少东家知道,姑娘在店子里干这么久的活,锦盛的洪掌柜一定没好果子吃,只怕就连姚师傅最爱的南京盐水鸭,也给他断了。”
“盐水鸭?”
“姚师傅是南京人,他最好这一口,要是不给他带鸭子……”
正说着话,骤然两道强光笔直的从一侧照射进来,刺着车内三人的眼睛。还不待两名伙计有所反应,一辆开着强光灯的汽车,从旁边的巷子里猛然全速开过来。
车头重重撞上车身,惯性让车子平移,轮胎在地面上发出刺耳摩擦,直到车子另外一边车身撞上路边粗壮的电线杆。
巨大的撞击下,阮安所坐的汽车,车身像纸盒一样扭曲。在这样的撞击力度下,车里的两个伙计连同阮安,瞬间失重,被抛掷起来,又重重落下。
剧烈的耳鸣声里,阮安强撑着最后的意识,但那射进来的光线太刺眼,她只看到过来两个黑影,透过破碎成渣的车窗玻璃看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