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6、嬗变（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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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安沿着这条两边皆是外国小洋楼，两侧种满梧桐树的街道走着，一直走到拐角的地方才停下。
没一会儿，一辆黑色轿车就驶了过来，在她面前停下。华东霆给她安排的人和车，始终跟着。
“现在哪里可以立刻联系上华东霆？”阮安上了车，立即问。
两名伙计见她面色冷凝，估计是有要紧事，也不敢多问，互相对了个眼色后，其中一个说：“只有沈先生的洋行。”
阮安没有犹豫：“带我去。”
华东霆跟沈伦名义上合办的洋行在二马路上，这条路上全是外国银行，证券公司，银号等，被称为东方华尔街。
洋行不算大，但也有三层，伙计领着阮安进门，跟前台接待人员表明来意，说要见沈伦，但工作人员不认得他们，说沈先生正在办公室，吩咐过暂时不见客，不要人打扰，有什么事可以先跟他们讲。
阮安等不了，也没法跟这些工作人员说。
“沈伦的办公室在哪？”她问华东霆安排的人。
伙计说：“在三楼。”
“帮我拦着他们。”
扔下这句话，她径直就往电梯那里走，洋行工作人员果然来阻挡，嘴里嚷着，楼上是私人办公领域，没有沈先生的吩咐，不允许旁人上去。阮安不理会，两个伙计也尽职尽责，用身体替她挡着人。
阮安走进电梯装置，按下三楼的按钮，铁栅门缓缓闭合，将楼下的吵嚷阻隔。
三楼比一楼安静许多，几扇关闭的办公室门上贴着牌子，财务室、翻译室、文件室、会计室等，阮安不知道沈伦在哪个办公室，只好冒昧的一扇门一扇门去开。
沈伦的办公室在最靠里的一间，他正在接听一个重要电话。
电话是警备司令部那边的关系打给他的，刘书年的状况已经稳定了，但是很可惜，他的后脑受到过重创，很多东西想不起来，人也显得痴痴傻傻，嘴里反复就那么三个字：共产党。
就凭这三个字，警备司令部和清党委员会那边，最近接连行动，查获了好几处共产党地下人员的聚点，秘密抓捕了几个一直盯着的怀疑对象，但实质性的东西或者突破，暂时还没有。
这件事直接关系到南京来的大员，上海这边脸面上不好看，因此，行动范围扩大了，可以说是报复性的要给共产党一点颜色瞧瞧。
“我说沈老弟啊。”电话那端的人，嗓音粗粗的，“你让我们配合你，这么兴师动众的，到底要找什么？你只让老兄我办事，却连个底都不肯透。”
沈伦只道：“抓的那几个人，嘴还没撬开吗？”
对方浑不在意，“早晚的事，我们的手段，老弟你应该清楚。这些人，也不是每一个都浑身钢筋铁骨不是。”
“那就交给老兄你了。”
“今天给你打这个电话，就是告诉你一件事情，你让我们扣下的那个叫卢静贞的尸首，我们在她身上只找到一个怀表，被她当宝贝一样挂在胸前，幸亏子弹没把它打烂。”
沈伦敏锐道：“怀表里面有发现？”
对方呵呵一笑：“要不说还得是你呢。”
“发现了什么？”
“里头藏了一张照片，不过被血染透了，只能让技术科的试着拿去还原，至于能还原成什么样，那就不知道了。但看她死也握着，这张照片应该对她很重要，只是……”
对方拖长了声音，以显示自己的为难。
沈伦早就习惯了，很上道的说：“这件事情是额外麻烦老兄的，我们洋行马上有一批美国小汽车运到港口，我已经吩咐下去，特意给你留了一台。”
“欸、我不是这个意思，你看你这事弄的。”粗粗的嗓音笑得更响，“这个卢静贞是大明星的人，云小姐的人脉关系还是挺硬的，已经好几拨人给我打过电话，都被我暂时搪塞了过去，我就是告知老弟你一声。”
沈伦单侧嘴角上扬成一个冷笑的弧度，正要开口道谢，办公室的门被人猛地推开，他看到阮安，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错愕，还带着一丝丝心虚的慌张。
阮安也看到他了。
“突然有事，晚点再说。”
不等对方回应，沈伦仓促把电话挂上，心中惊怒。
她竟然就这么闯入了他的办公室，而他手底下那么多人，竟然就让一个女的这样闯了进来！他正在接听的，是一个非常重要且必须保密的电话，为此他连自己的秘书都给支开了，什么时候他沈伦的地盘，防范工作竟如此松懈，不知道阮安刚才究竟听到多少。
但是很快，他就压下所有情绪，若无其事的站起身，推了推鼻梁上的细金边眼镜，笑着问道：“阮小姐，你怎么来了？”
阮安还没开口，从后面急匆匆赶过来一堆人，领头的是沈伦的秘书。
秘书文钦也是这次刚从南京招来的，跟张端一样，都是东南大学的高材生，很是文气端正，工作经验还不足。
“对不起，沈先生，我刚下去拿文件，这位小姐就闯上来了……”
沈伦走到门口，摆出一副宽厚和善的模样，摆摆手，“是华先生的朋友，自己人。”转而笑看着阮安，“阮小姐这是特地找我的？”
阮安说：“不得已而为之，抱歉。”
沈伦点头，“看来有要紧的事，进来说话。文秘书，你带着大家下去吧。”
关门的时候，沈伦重重盯了秘书一眼，用眼神训责他，文钦红着脸，愧疚的点点头，领着众人下楼去了。
沈伦把门关好，走到茶台边操起热水壶，“阮小姐习惯喝什么茶？”
“不麻烦了，我话说完就走。”
阮安连坐也没坐，把刚才听到的情况对着沈伦概括了一遍。
“沈先生，我并不清楚华东霆在做的事情，他从来没有对我讲过，我只知道，这件事跟他有关。他先前在杭州炸了日本人的商社，想必日本人对他恨之入骨，这次他去南京，只怕那边早已风声鹤唳，我担心有人会对他下手，防不胜防，想要请你提醒他。”
信息提供给沈伦就行了，阮安相信他会有自己的判断和行动，最重要的，还是华东霆的安危。证据怎么弄到手，怎么送过去，这不是她该操心的，送证据的人，如今被她牵挂。
“贸然无礼闯上来，请你海涵。”
“没什么，你也是关心东霆么，他知道了一定很高兴。阮小姐，你为我们提供的信息非常重要，我也很感激。”
阮安点点头，转身要走，沈伦急声唤她。
“阮小姐。”
阮安顿住，回首看他。
沈伦背对着窗外的光照，光线太强，直射阮安双目，她不禁微微眯起眼睛。
“我上次说的话，不知道阮小姐考虑的如何。”
阮安知道，他是说那天在灶间，他的意思是希望跟自己和平相处，对于赵爽的事情，他是职责在身，爱莫能助。
七月的炽烈阳光透过钢条窗投在地板上，在阮安和沈伦的脚下，地板上一道长长的，界限分明的暗影，正好将两人分隔两旁。
阮安垂眼，并不开口摆明态度，看她样子也没打算回应。
沈伦短促的笑了一声：“那我今天再郑重的说一次，你是东霆钟意的人，我跟他是最好的兄弟，战场上过命的交情，我很看重我们之间的情谊，我比谁都希望他能好。”
阮安这才点头说：“那麻烦沈先生赶紧给他打个电话，提醒他务必当心。”
沈伦的话锋忽然一转：“你为什么会关心这种事？钢铁、航运、还有造船，你不是就喜欢做衣裳么，阮小姐，很少会有女孩关心这种事的。”
“因为我希望他能赢。”
不去管沈伦话里的含义，阮安轻盈的一个转身，声音不带任何情绪，干脆利落的开门出去。
沈伦依旧背对着光，眼镜片后头的那双眼睛，像藏在鞘里的利刃。
工部局在上海滩是绝对实权的角色，也是实际的治理机构，其工务处、财务处直接监控战略资产，职权远超地方政府。而由外籍税务司主导的海关实验室，其检测报告被国际社会视为权威，而外资银行则掌握了大大小小无数公司的现金流，甚至合同往来函电。
因而，这些夫人们的话，绝非道听途说，其情报源于丈夫在殖民治理体系核心岗位的一手职权。从工部局的技术监管、海关的物理验证、到银行的金融透视，这些全部勾连起来，就能组成一个立体侦察网。
真是没想到啊，就那些平时只会打打麻将，买买衣裳，发发牢骚，无所事事的太太们，从她们的聊天里竟能牵扯出这样的大事。这场钢铁博弈的终局，不取决于华盛顿的枪膛里能有几颗子弹，而是在日本人的枪口下，华东霆是否能够反杀。
沈伦知道华东霆做了很充足的准备，他做事一向如此，毋庸置疑，相信在去南京之前，心里也有预判。
只是这一回，江南造船厂跟日本三井商事所谈的钢材生意，不经过他跟华东霆的手，所以里头很多细节，沈伦也是今天听了阮安的转述才清楚。
他很快就明白，这里头猫腻大了，股权抵债，码头抵押，看上去很合理，但如果有人存心使坏，可以有一百种办法制造各种意外，导致中方违约，从而失去对江南造船厂和码头的控制。
原本在上海滩，能够被中国政府实际控制的码头，少的可怜，也就几个华商码头，根本无法与外资码头抗衡。若是再连这也失去，南京政府在大型深水港控制权上，将完全处于被动。
未来失去的，将是没有大型轮船的停泊能力，自主远洋航运什么的，就此折翼。
沈伦心里很清楚，在钢铁和造船上，日本人从来不是单纯的商人，他们背后站着的是日本海军省，甚至参谋本部。
日本人下了好大的一盘棋啊。
眼下，棋局已至中盘。
阮安送来的这些信息，相当重要，能够直接影响下半盘的输赢。
只是，这么重要的消息，从她这里听到，这一点让沈伦心头不快。
先前赵爽的事情，还有那天在张园，要说阮安这个人没有一点问题，沈伦打死也不会信，他敢赌上自己这么些年来的经验，华东霆越是明着暗着维护她，他就越对她疑心重。
阮安离开后不久，秘书文钦上来，在外头敲门。
“我可以进来吗，沈先生。”
“进来吧。”沈伦已经坐回办公椅，手里拿着电话机要拨打的样子，见文钦推门而入，他转而吩咐，“晚上帮我约一下闸北电话局的曾局长，就说我请他在汇中饭店吃饭，请他赏光。另外……再帮我约一下云梦的唐小姐，问她何时有空。”
作者有话说
第106章 嬗变（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