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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雨骤 ...

  •   一连多日粘稠的暑气,终于在这天半夜的大雨里有所缓解。

      沈伦和露露走后,阮安就被带回单独关押她的牢房,到了半夜,她被一阵枪响声惊醒。

      雨水沿着铁条窗往里流,顺着墙壁淌,阮安站在木板床上,仰着脖子往外看。

      有几束强光刺破夜幕,照出泼天泼地的大雨,从她的角度看不到什么,只能听到军靴踩着雨水的声音、铁链拖曳的声音、以及拉动枪栓的声音。

      还有枪响之后,一具具躯体倒地的声音。

      外面在进行枪决。

      一堵薄墙,隔着生死,而她只能无能为力的凝望虚空,鼻端嗅到血水的气味,还有雨水里泥土的腥气。

      外头枪响了三轮,又是多少条人命……她想起了刑讯室里那个年轻的陌生人,他的那双眼睛,在满是血污的脸上,如此清澈干净。

      阮安闭上眼,眼前还是一双双眼睛。

      年轻人的、赵爽的、韦东的、倪振邦的;还有卢静贞和陈先生的……她恍然发现,他们的眼睛都有一种共性,平和里带着穿透一切的力量。

      那股力量,是从他们身体里自然而然生出的,甚至能够蔑视死亡。

      那股力量究竟从何而来,阮安不知道,但她此刻脑海里忽然响起卢静贞说过的那段话——

      “我们这些人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那样一个未来。让贫者不失尊严,富者不骄横;劳力者不卑怯,权利不越界;山河不再染尘,市井再无饥馑。”

      阮安缓缓睁开眼,微微抬起头,目光似乎穿透了牢房污秽的墙壁。胸腔里,那颗被反复捶打的心脏,倏然反而以一种沉重而坚定的节奏,缓慢有力的跳动。

      再一次进入审讯室,是第二天的下午。

      这一次项万霖提早在里面等着阮安,她被带进来的时候,项万霖两条腿架在桌沿上,把头从竖拿的报纸上方探出来,甚至客气的对她说了句:“请坐,阮安小姐。”

      可阮安分明从他的客气里,捕捉到一抹不知缘由的恶意。

      果然还不等她坐下,项万霖就幽幽开口了。“你上次说的华东霆华家,是不是江南王华家?”

      阮安心里咯噔了一下。

      “没看出来,你攀上了那样的高枝,只是可惜啊……”

      项万霖故意说半截,好整以暇盯着阮安眼睛,可这一次,依然令他很失望。她还是那样的波澜不惊,于是他更加充满恶意的,把报纸拿到阮安面前,拍给她看。

      头版头条上触目惊心的几个大字:突发、特讯!

      上头是加大加粗的标题:江南第一世家南京设宴遭袭,中央饭店爆炸震惊中外!

      下面还有两个小标题——

      江南王宴震金陵!

      中央饭店血染华堂!

      阮安顾不上一个字一个字的看,眼睛快速浏览那些文字,但她总感觉看不清楚,那些字明明都认识,什么“华氏望族宴请军政要员突遭炸弹爆炸”、“北伐名将殒命”、“北伐军进驻南京后的权力洗牌”等等等等,却好像一下子都不认识,一切都失真。

      没有现场照片,只有这一大片一大片令人窒息的文字。

      阮安还待再看,被项万霖一把抽走了报纸。

      “你的依仗没有了,阮小姐,你要重新考虑了。”项万霖很恶劣的龇着牙笑。

      阮安面无表情的问他:“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项万霖瞄一眼报纸说:“今个中午发生的事情。”

      中午发生的爆炸,下午便见诸报端,动作可真快,就好像生怕上海这边的人不知道。

      项万霖见阮安此后一言不发,她也没有哭,甚至看上去没有任何反应,心中也是纳罕,起了那么点恶劣心思,就想看看她会怎样,倒也没有继续逼迫什么,又叫人把阮安带回牢房关押。

      外头的雨从昨晚一直在下,暑气消散,风很凉,阮安默默行走在雨中,她身后的人穿着雨衣,打着伞。青石地面被雨水冲刷的很干净,昨晚半夜枪决人的现场,一点痕迹都不留,那痕迹只留在人心里。

      回到牢房,阮安早已浑身湿透,她也不管,进去之后抱着双臂,靠着墙,脑子里刚才看过的文字,一点一点重新组合在一起。

      昨天傍晚,沈伦才刚刚告诉她,华家要设宴,遍请各方人物,华东霆和华家为了那件事,押上了所有,今天就发生了这种事情。

      报纸上只说现场惨烈,但没有写具体伤亡人数和名字,可那一句“北伐名将殒命”,带着她的心坠入深渊。

      最后一次通电话的时候,他声音清越的说:等我回来。

      还能等到你回来么?

      阮安感觉身体发热,被关在这里没人管她,看守只是时不时过来瞄一眼,每隔一段时间会跟项万霖汇报,说这个女孩一直很安静,没有哭过,也没有崩溃。

      到了晚上,看守给每一个牢房里的人放饭,阮安已经烧的有些恍惚了。看守又去汇报,项万霖过来看了一眼。

      警备司令部看守所里关押的,基本都是□□,之前有过犯人发高烧,被看守拖到天井里扔着,这里没有固定的医疗人员,依赖司令部的军医,一旦生病发烧,本质上就是一场与命运的残酷博弈。

      项万霖看着烧的两颊通红的阮安,狠狠啐一口。

      她只是安静倚着墙壁,坐在木板床上,哪怕烧的两眼通红,也没有脆弱崩溃的痕迹,就那样淡淡看着项万霖。

      “老子倒要看看,你能硬撑到什么时候!”

      话是这么说,项万霖出去之后,还是回办公室打了一个电话。

      接下去,时间对阮安来说变得模糊,她一时清醒一时恍惚,这场病,是她故意让自己生的,那雨是她故意淋的,她就是要处心积虑的跟他们耗下去。

      陈先生的怀表,说什么她都不会交出去。

      唯一能做的,就是等转机,哪怕微渺。

      他说过的,他不会轻易死的……

      阮安闭着眼睛,发烫的身体贴着冰凉的墙,让自己好受一些。就这么过了一天一夜,午夜时分,她听见沉重的军靴声,牢房的大门打开,项万霖穿着雨衣,站在门口。

      “你,跟我出来。”

      阮安动作缓慢,项万霖难得没有催促,她起身后,甚至动手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服。

      从牢房里提出来的不止阮安一个,各牢房都有人被相继带出,看守们手里拿着名册,叫到名字的人都要出去。

      项万霖亲自带着阮安往外走,随着这些人出来,又有一批新来的补充进去。那是刚被抓捕的人,阮安在其中看到几个年轻的女孩。

      被关进来以后,阮安也见到过几个被抓捕的女性,年龄不等,但多数还年轻。

      其中一个穿着沪江女子学堂的学生制服,也有穿阴丹士林布旗袍的女学生,梳着两条麻花辫子,脸上还有尚未被摧毁的青春气息。她们被关在阮安隔壁,夜深人静的时候,能听到那边传来压抑的哭泣声。

      等待她们的又将会是什么呢……

      阮安不敢去想,这让她深感无力。

      就在她与新抓捕进来的人交错而过时,其中一个人让她觉得眼熟,发烧让阮安的感觉变得比平时迟钝,她没有第一时间发现,要不是因为那个人一双眼睛一直对着她看,显得十分意外,她也不会注意到。

      阮安看过去,光线昏暗的过道,她看到了华东群。

      华东群一贯神采飞扬的样子,此刻也是黯淡的,她还是穿一身蓝布衫的学生装,半湿的头发,发梢往下滴水,鞋子袜子全打湿,都是泥泞。

      她见阮安看过来,便移开了目光。可阮安此时脑子里轰地一下,东群不是被华东霆送回杭州了么,她怎么会被抓进这里?

      东群被抓了,那么东豫呢?

      华家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华家的那些女孩子,她们怎么样?

      阮安感觉有些头晕,是那种缺氧的晕眩,心口被压的喘不动气,这时她听见一名看守对项万霖汇报。

      “项处长,这些是今晚上刚送进来的,正好今晚要处理一批,男监区地下二到地下七,女监区东一到东五……”

      接着新进来的要被分牢房,华东群就分在附近,阮安又听到门口看守对着名册念:“王秀兰、陈招娣,林静姝东一;柳莺,东二……”

      念到柳莺这个名字的时候,华东群走进了东二号牢房,她用了化名,用的二夫人的姓。项万霖听汇报耽误了些时间,也没关注阮安,听完以后在签收文件上签了名。

      阮安就这样与华东群短暂的相交而过,肩膀擦着肩膀,彼此控制着自己,都怕因为自己被这里的人看出端倪,从而为对方招祸。她们不能交谈,甚至连眼神的交汇,都要小心翼翼。

      然而阮安心里那种剧烈的撞击,直到走出监牢也没能缓解。雨水还在下,时大时小,她发着烧,身上温度高,骤然被这凉意一激,打了个哆嗦。

      空场地上,几束强光照射,那些人粗暴的呵斥,点着名字,让几个人靠墙边面壁而站。

      那是一堵高墙,站在那里的人大多衣衫褴褛,身形佝偻,显然遭受过非人的折磨。几个穿着雨衣,面目模糊的行刑人员,幽灵一样站在他们身后不远处,手里的步枪泛着金属光泽。

      没有点到名字的,就只能被迫站在雨里看着这一幕。阮安头顶上被人遮了一把雨伞,项万霖亲自撑伞站在她身边,什么话也不说。

      阮安看到一个瘦削的背影,即便雨水浇透,即便伤痕累累,那身形依旧带着一种未完全长开的单薄感。他背对着枪口,站在最边上,微微低着头,雨水顺着他的脖颈往下流。

      随着枪响,阮安骤然闭上眼睛,心脏仿佛被一只手狠狠攥住。

      项万霖似乎在欣赏什么,枪决的时候,他甚至还抽了一支烟,枪决一轮后,他才带着辛辣冰冷的烟气说:“你跟我走。”

      在他们身后,被迫目击这一幕的,那两个女孩也在,阮安听到她们低声啜泣。

      “看清楚了,这就是顽抗的下场!”有人凶厉的喊话。

      项万霖撑着伞,带着阮安一直往外走,而那压抑的哭声始终在阮安耳边,她还是没有哭。她不清楚项万霖要带自己去哪,脑子里只想着一件事,为什么华东群会被抓进这里,等待她的又是什么。

      这么想着,就一直走到了那扇紧闭的铁门前,项万霖朝门口卫兵挥挥手,铁门被打开了,一条青石路通往黑暗的深处。

      这条路,华东霆带着她看过,路的两边有桃花,还有那两株玉兰树。

      阮安走的很慢,她一天一夜水米未进,又发着烧,每一步都像走在棉花上,项万霖这会儿耐心很好,直到她在铁门前停住。

      “怎么不走了,不想出去?”

      阮安机械的转动眼珠,看了项万霖一眼,黑暗中,看不清楚他的脸。

      外头没有一点光,不知道他要把她引到何处,想要对她做什么。

      “别担心,我不会对你做什么。”

      她的眼神满是戒备,项万霖只瞄一眼就清楚她心中所想,恶劣的笑了笑。

      “要是信不过我,那我就送你到这里,你自己走。”

      项万霖把雨伞塞进阮安手里,真的就在铁门前止步。

      阮安撑着伞,即便脚步虚浮,她想到那个单薄的背影,刑讯室里的笑容,还是无畏的独自前行。

      只有离开这里,才有希望,如果在这里遭遇不测,就只能无声无息的烂在泥里。

      她走出了大门,提着一口心气,将脊背挺的笔直,这就是她无声的顽抗。

      项万霖就站在原地看着,看着阮安深一脚浅一脚,慢慢走进浓郁夜色雨幕深处。

      阮安的目光无法穿透,但她记得这条路,再往前,旁边是龙华寺。那里寺墙高耸,有一座佛塔,她努力辨识着佛塔的方位。

      大雨里,就只有她一个人摸索着前行,即便看不清前路,也不肯停下脚步,更没有半点迟疑。

      就这样深一脚浅一脚的走着,身上衣衫尽湿,贴在发烫的肌肤上,可她并不觉得难捱,她要想办法回家去,哪怕就这样独自走上一夜也没关系。

      阮安已经顾不上去猜测项万霖肯放自己离开的原因,只要能离开这里,她就可以去锦盛找洪掌柜和姚师傅,向他们询问南京那边的情况,她不相信华东霆会死,至少在得到确切消息之前。

      恍惚间不知走了多久,忽然前头有了光,阮安虚弱的呼吸,分不清身上是雨水还是出的汗,她现在看东西都有些虚影。

      路口的地方,依稀停着一辆汽车,是车灯在照着。

      “安安!”

      熟悉的呼唤穿过雨幕,落入阮安耳中,她不敢置信的停下脚步。

      汽车那边站着几个人影,两把雨伞撑在头顶。阮安缓了一缓,视线渐渐聚焦,看到玉璋负手而立,少年随从为他撑着雨伞,在他身旁,是李秀珠和丁婶。

      “姆妈?”

      雨在这个时候下的更大了,砰砰的打在伞面上,阮安再听不到别的声响。这种感觉不太真实,像烧出了幻觉,她看不清楚他们的脸,不由加快脚步。

      雨水疯狂的砸在地面上,激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让人看什么都视线模糊。玉璋习惯性转着手上的玉扳指,在看到阮安身影出现的那一瞬,顿了顿。

      “主子,人放出来了,雨太大,要不您先上车。”

      玉璋像是没听到连胜在说话,他站那没动,身上的袍子下摆很快就湿透。连胜识趣的住嘴,王爷好歹顾着身份,只是站着不动,旁边的李秀珠和丁婶已经迫不及待往那边迎过去。

      “安安——”

      李秀珠看到阮安的样子,心疼坏了。她又瘦了一截,那身衣裳湿湿的贴在身上,仿佛风大了,就能把她身子吹折。这才过去几天呐,人就被摧残成这样,李秀珠不敢想,阮安到底被关进了怎样的魔窟。

      李秀珠张开双臂,做出迎接的动作。“我的孩子——”

      直到此刻,阮安才确认,那就是母亲,是母亲来了。她像一只找到归巢的雏鸟,用尽力气朝母亲跌跌撞撞的狂奔。

      李秀珠的身体弱,丁婶在旁边搀着,怕她也不顾一切的跑出去,把自己浇透,就拽了她一把。

      两人之间,也就十几步的距离,此刻却显得那么漫长。

      雨伞挡住了阮安一半的视线,等她被那突如其来的强光照到短暂目盲的时候,那辆突然不知道从何处驶来的卡车,已经近在咫尺。她甚至来不及反应,就被迎面一股大力推开,雨伞也随之掉落。

      然后,她就看到雨幕里,母亲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离地飞起,在半空划出一道短暂而残酷的弧线。

      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失声。

      只有无边无际的大雨倾盆而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0章 雨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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