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晴霁（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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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很快就选定，连日的黄梅天过去，这一天放了晴，何星洲跟老丁大壮都告了假，李秀珠还专门去请了凤姑。
这几个人凑在一起可真热闹，再加上露露要好的姐妹，提前就准备了贺礼，成天扎堆在阮安屋，商量着穿什么，顺便让阮安帮自己也设计几件衣裳。
高宝琳在张园虽然受到世家名媛们的排挤，可她在服装表演环节，那种目空一切的嚣张姿态，配着那样肆意绽放的花朵裙摆，想不引人注目都不行。
后来她还跟小王爷共舞一曲，有在场记者拍下来，发在报纸上，高宝琳这回总算一战成名，颇有些扬眉吐气。
名媛们不服气，却也私下打听给她设计裙子的人，这些天锦盛多了不少生意，巴不得阮安赶紧回来。
这话却不敢说，只派了奉行去安祥里探望，阮安想着，等这件事了了，她就回去开工。
办酒席的当天，也趁着这个机会，带母亲和丁叔丁婶他们，好好逛一逛上海滩，逛一逛南京路。
沈伦安排了两辆车，更调了便衣，他甚至亲自陪着逛百货公司。
这一天李秀珠简直太开心，她坐在小轿车里，看着这座国际大都会，有那么多她从未见过的景象，还有各式各样的人，这些年来头一次觉得，命运又重新开始眷顾自己。
“都是托女儿的福啊。”
阮安和露露一左一右的挽着她胳膊，这一天她脸上画了妆，凤姑带着她做了头发，穿着体面的衣裳，在百货公司的镜子里瞧见自己，都没敢认。
“今天打扮的这么漂亮，不如咱们去照相馆拍几张照片吧。”露露提议。
李秀珠心花怒放，忽然想起来，一下午没见着华东霆。
“东霆呢？他人也不在屋里，咱们出来就没见着他。”
沈伦说：“他今日有些事情要办，让我们玩的尽兴，晚上在汇中跟大家汇合。”
她们在南京路的照相馆里留影，李秀珠还单独拍了小相，拍照前，她对着镜子整理仪容，露露拿出自己的口红要给她补妆，那样鲜艳的颜色，平时李秀珠说什么也不肯的，今天她没有拒绝，安静的让露露给自己涂。
等口红涂好了，她对着镜子又看半天。
凤姑忍不住打趣：“咋的了，沉溺在自己的美貌里不可自拔啊？”
李秀珠没有笑，“等以后我走了，要让阮安她们记住我今天的样子。”
“呸、说的这是什么话！”凤姑不喜，“给老娘收回去！”
李秀珠这才笑了笑：“大实话。先前那些年，我都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我不希望她记住的，都是那时候的我。这张照片拍下来，以后她看到的，都是自己母亲体面的样子，心里也会好受些。”
这凤姑不能骂了，却还是恶声恶气的说：“矫情。你如今大烟也戒了，又多了一个女儿孝敬，你这好日子才刚开头，想什么呢你！”
幸亏阮安被露露她们带着在别处参观照相馆，没听见两个人的对话。
东豫东群对这些不陌生，遇到阮安和露露不认识的，给她们做介绍。
“阮安，你以前拍过照片吗？”东群扒着阮安肩头问。
阮安轻点着头：“拍过。”
“是在杭州？”
“嗯。”
东群瞅着她侧脸说：“回去给我看看吧，以前你长什么样子，是女大十八变，还是一直这么好看。”
“我没有。”
东群不可置信的瞪她：“照片你没有？你拍了，却没有照片？”
阮安如实说：“没有去拿。外祖父病重了，身边离不开人，也就没顾得上去拿，后来也就忘记了。”
那些日子是她第一次经历人生中的兵荒马乱，家里家外两头烧。拍照片原本是交给学校，做升学用的，后来也用不上了。
东群立刻仗义说：“你告诉我哪家照相馆，我回头帮你去要。”
阮安失笑：“这么多年早就没了吧，没人去取，照相馆也不会一直保留。”
几个年轻的女孩有说有笑，即便阮安天生静气，看着比同龄人沉稳，青春的气息依旧从骨子里透出来，那样鲜活生动。
凤姑把视线从阮安身上收回来：“我倒是羡慕你，有这样好的一个闺女。”
阮安她们给李秀珠捣饰的时候，也要给凤姑弄，她当时说什么也不肯，还说棉花套子再怎么捣饰也变不成丝绸。
最后还是被阮安强行按在椅子上，从头到脚焕然一新，包租婆爆改成沪上贵妇，毛虫化蝶了。
凤姑心里那叫一个美。
“你愿意的话，改天让阮安也摆一桌，认你做个干妈。”
“那敢情好。”
照片拍了好几组，有合照，有小像，沈伦早已在门口等的不耐烦，频频看表，不时朝里张望，好不容易才把这些女的等出来。
等她们玩的尽兴，赶到汇中饭店时，华东霆已经到了。李秀珠从没有来过这样的地方，汇中饭店的精致奢华，超出她的想象，还第一次坐了电梯，她心里感慨着，再没有像今天这么好的日子了。
当天刚好有人办婚宴，中西合璧的婚礼现场，新娘穿着西式婚纱，在宴会厅门外等候入场。阮安她们上来的时候，华东霆穿一身西装，外套拎在手上，站在雕花栏杆处，目不转睛的看着。
听到电梯“叮”的一声，他转过眼，久久的看阮安。
“这位先生，先生……先生？”
挡了别人的路，他都不知道。
露露见了，挤眉弄眼的撞了撞阮安腰。“华先生眼睛都要着火了，除了你，都看不见其他人的。”
其他几个女孩掩着嘴，小声笑着说话。
这几天莫名其妙的冷战，两个人交集并不多，连眼神都不曾碰撞过。此刻，在这里，他目光灼灼，像要把她给烧起来。所有人都笑着观望，只有沈伦，镜片后头的眼睛眯着。
认干亲的仪式举办的热热闹闹，杯酒言欢，十分尽兴，到最后除了华东霆沈伦和阮安，其他人全部喝多。
沈伦下去安排车子，他的汽车驶过来，从车里下来一个穿便衣的人。
“怎么样，搜到东西没有？”
那人摇摇头。“没有我们要找的东西。”
今天好不容易“调虎离山”，他又耐着性子陪了许久，目的当然是安排自己人潜入阮安家中搜查。赵爽手里的联络本当然不可能凭空消失，还有陈风林的绝密情报，沈伦始终怀疑就在阮安手上。
这是这么多年，他跟华东霆做为搭档，在前线，在情报战场上历练出的直觉。
可这件事，华东霆摆明了跟他装傻，沈伦先前以为，华东霆一路设计，安排阮安母女住进安祥里，是为了把她们放在凤姑眼皮子底下监控。
凤姑跟华东霆的交情，沈伦多少知道一些，她表面上是个包租婆，实际是个地下走私贩子，小到女人用的香水化妆品，大到东北的钢铁煤炭，还有军火。
关于凤姑的具体情况，连沈伦也摸不透，他跟华东霆虽是搭档，但各有各的线人，合作伙伴，相互之间并不渗透。
华东霆做事有自己的原则和章法，他一直都很信赖他。只是那天在张园，所有人都在跳舞，舞曲盖住其它声音，怎么偏偏就阮安一个人，那样及时发现了伪装成侍应生的枪手。
沈伦是不相信过多巧合的。
更要命的事，华东霆是真的紧张她，婚约一事，不像沈伦之前想的，只是为了任务。
做为一个从事情报工作的人，暴露自己真实的情感，无疑是致命的。相信那天华东霆的表现，已经被无数双眼睛关注到。
“别的几间屋子呢？”
那人说：“都搜过，旁边那个叫何星洲的屋子也搜过，没有。”
沈伦沉吟着：“如果都没有，那就只有一个可能，东西已经被人送出去了。”
“这件事，要不要告诉华先生？也许华先生有另外的安排，我们是不是应该跟他通个气？”
“暂时不必，先不要被他知道。”
那人答应，可神态有些勉强，“要是被华先生知道，我们趁他不在，搜查了阮小姐她们屋……我们怎么交代呢。”
“不该你操的心就别操。”
沈伦有些烦躁的丢下这句话，转身回去。
……
露露喝的东倒西歪，跟没有骨头一样挂在沈伦身上，她今晚也没法去上工，托要好的姐妹们帮衬。
老丁大壮步履不稳，还要扶着李秀珠和丁叔丁婶，华东霆就默默拿起她们的东西，阮安从旁照应。
回到安祥里，街坊邻居们帮阮安搭把手，安置好凤姑，沈伦被露露搂着脖子不撒手，只好送她回屋。何星洲醉的不厉害，帮着东豫东群归置东西，她们先逛了一天，可是没少买，这会儿几个男人都不够用。
偏偏酒量最好的李秀珠，因为开怀喝太多，楼梯都走不了，阮安一筹莫展的，华东霆两手提着东西说：“上来。”
他在阮安和李秀珠身前蹲了下去。
阮安不肯，“不用，我扶着姆妈可以慢慢上去。”
华东霆不动。
“……华东霆，你真的不用……”
阮安话还没说完，李秀珠已经自己趴了上去，迷迷糊糊的说：“华东霆，那是我女婿！我女婿——”
华东霆低着头，忍不住就笑了，阮安无奈且尴尬，只好跟上他。
楼梯并不高，也没有很长，但他的腿还没有好，且又在江水里泡了那么久，这几天因为冷战，阮安硬下心肠没有管他，华东霆自己更不会要求敷腿。这会儿他又要负重，两只手也没空着，阮安盯着他的那条伤腿，忍不住出声。
“你的腿还没好，又逞什么能。”
华东霆就这么停了下来，站在楼梯上，背上是浑浑噩噩，一直含糊着说话的李秀珠。
“我从来没有背过我的母亲，我很小的时候就没有了母亲，这辈子，除了这一次，我也应该再没有别的机会了。”
阮安就不好再说什么。
上到二楼，东豫已经捅开炉子烧起热水，何星洲却站在自己房门口，手里拿着钥匙不动。
“何星洲，你还好吧？怎么拿着钥匙发愣？”阮安笑着问。
“没什么。”何星洲抬起脸来，脸有些红，眼神还是清亮的。他很快将钥匙捅进锁眼里，打开房门，“早点休息，明天见。”
“明天见。”
安顿好李秀珠，丁婶已经睡着，阮安打了一盆热水给母亲擦手擦脸，华东霆回到自己屋，简单的洗漱一下准备休息，坐在床上随手翻书，没一会儿，房门却被叩响。
“门没锁，自己进来。”
他以为是东豫或者东群，结果进来的是阮安。
她又煮了草药，端着盆子，手臂上搭着毛巾，但这次进来没直接让他脱裤子。
她把冒着热气的盆子搁在床头边，转身要走，忽然被华东霆拽住手。
阮安垂眸看他，华东霆握着她的手，却是一言不发，似乎不知道该说什么。可他的沉默里，似有千钧之力，如同他手臂上的力道，能托举她，亦能将她拖坠。
他将她朝着自己拉过来，力气用的还是克制，怕吓着她。
“阮阮……我那天……我不是……”
还是不知道该怎么说，堵在心里的话，最终变成一声叹息，裹在滚烫呼吸里，擦过阮安的耳朵。
阮安被他拉的半弯腰身，长发顺滑的落下来，扫在他手背上，很痒。
她站的不是很稳，一只手掌抵在华东霆肩上，他霎时间像被电流击中，按在床上的那只手，将床单绞紧，手背上凸起的筋脉猛地一跳。
华东霆打小内敛而稳重，从来没有如此笨拙过。他生来便似未曾携带寻常孩童的喧闹，脸上身上总有一种不合时宜的威严，即便偶遇悲喜之事，旁人也难从他脸上窥见变化。
身负家仇，十年战场历练，入伍从戎，让他情绪更加收敛。战火锻造过他的生命，将原本的沉默塑造成一种崭新的东西。
“阮阮。”他带着叹息唤她。
“你自己敷吧，我回去了。”阮安站好，试着从他掌心里抽出自己的手，却没抽动，逃避的说，“这药凉了就没用了。”
华东霆不再说什么，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个什么东西，塞进了阮安手中。
她讶愕的看着掌心里一枚黄金戒指，普普通通的光面款式，一点造型花样都没有。戒指的内里打着戳记，来自杨庆和银楼，久记，足赤300。
这是他今天去杨庆和银楼取给李秀珠定制的黄金摆件时看到的，旁边明明有那样多款式花样的首饰，他就看中这一个。什么花哨都没有，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他就想用这样沉的一个戒指，结结实实把她套牢。
“我要去南京一趟。”华东霆终于开口，声音低哑的，有些干巴，“这次可能时间有点久，然后，我会先回一趟杭州，正式向祖母提告我们的事。我不是逼你，我只是先在你这里下个定，我想要娶你，我是认真的，但是这一次，我会等你同意再发公告。”
他说的极具诚意，甚至有些小心翼翼。
“你先不要急着做决定，同意或者不同意，我说过的话，答应过你的事，我会做到。”他生怕她不要，以至于整张脸都紧绷着。
“你要去多久？”
“现在还说不好。”
“什么时候走？”
“明天。”
华东霆在安祥里也住了几个月，两个人朝夕相处了几个月，突然说要走，多少有些失落。
“东豫和东群，我会安排人送她们回杭州，这些天，辛苦你们照应了。”
阮安点点头，“你赶紧敷腿吧，早些休息。”
她纤长的手指缓缓合拢，将那枚黄金戒指握在掌心，看到她走了出去，华东霆这才长长舒口气。
一个晚上他都在想，该怎么把戒指送给她，她不肯收怎么办。
现下见她收下，华东霆只觉多日盘踞心头的阴霾，一下子就消散了，窗外一寸不肯熄灭的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那样清朗。
作者有话说
第101章 晴霁（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