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妖变》清凉门

97、洛阳分舵 无论梦宁如

　　无论梦宁如何设想今后的打算，有一点是确定的——她应当是不能再回鳌龙楼了。

　　她在一年后要去白山绝境，这一年里需要调查妖人案，需要提升阳春白雪的境界，这些事情，两京显然是更为合适的地方。

　　她把鳌龙楼的掌事带出来参加邙山演武会，或者以此劝说路小飞回到钱塘继续她的商贾生涯？梦宁在思虑之际，却看到路小飞一直都带着笑，像女主人一样毫不见外的在她这间密室里转了一圈，把有用的东西都放在行囊里。

　　发现梦宁正看着自己，路小飞很开心的凑过来：

　　“今晚该找个地方休息了，我要带阿宁去一个好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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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麟府位于洛阳的闹市区附近，即便天已很晚，仍然可以方便的租到马车。路小飞付了一百文，算是一日的租钱。马车上大约颠簸了半个时辰，撩开车帘，梦宁看到的是一大片密密麻麻摊点的集市，间隔着简陋的棚屋。她在洛阳十几年，一点都不记得有这样一个地方——

　　她转头有些疑惑的看着路小飞，对方也看着她：

　　“阿宁——这是洛阳的优贾帮，我在一年前与莫女侠策划在两京设立优贾帮的分舵，然后让子悠来这里做筹开。如今，我也是第一次来。”

　　梦宁记得何子悠曾经在莫星言当选优贾帮主后就离开了一段时间，未想到是被安排到了两京来做这件事。

　　优贾帮原本就在两京，隋末为了逃避战乱才来到钱塘。初唐数十载，政治清平，两京的人口数已远高于扬钱一带。看到南下俳优不时流露的思乡之情，路小飞遂建议莫星言以盈余资金分别买下洛阳、长安郊区两片便宜的空地，重建优贾帮的洛阳与长安分舵。以待未来有机会时，可以帮助南下俳优回乡。

　　优贾帮洛阳的分舵，在功能上是行商们的货品集散中心，还开设了几十间简单清洁的客房，方便南来北往的行商住宿。只一年光景，这片空地已发展的相当繁荣。路小飞十七岁进入优贾帮，始终“地不生财，有用皆来”的坚持。往来的商人都可以不付租金的在这里摆摊建仓库，优贾帮除了按照不同的经营门类划分区域，并不做任何干涉。已经离开两京数十年的优贾帮，如今虽然还不为大商贾所看中，但在小商人和行商人群中已经渐渐有了威望和名气。

　　虽然夜已渐深，但为方便各地的行商，客房的大堂里仍然留了门。邙山演武会之后，优贾帮上下喜气洋洋，俨然觉得自己已经成了与少林、武当不相上下的门派。生意更是火爆，仅剩的几处空场地仅一天就全被占满。

　　前门推开，跑堂的正想说客房已满……然而看到那位身着彩衣的年轻姑娘，以及她身边一身黑衫的面具人。正像是让他们优贾帮在邙山声名鹊起的路小飞和画师——跑堂一脸惊喜，正准备跑到后院去喊掌事，路小飞阻住了他——

　　路小飞将手指放在唇边，小声说道：

　　“画师喜静也已经疲惫了，我们来的事情勿要声张。明天我会跟分舵舵主交代，今晚给我们随意安排个房间就行。”

　　跑堂的笑逐颜开：

　　“路掌事小看我们了，子悠姑娘来时已经说过您的喜好，我们布置客房时专门为您二位安排了房间。昨日舵主做梦紫气东来，让我们务必把那间客房空着等您。”

　　那间客房确实让梦宁有些意外，有套房两间和一个狭小的院子，院中种着几株早园竹和一个石桌。跟麟府当然不可同日而语，但比鳌龙楼那间下房宽敞了很多。摆设素白、院中多竹……这哪里是路小飞的喜好，分明都是她自己的偏好。但如果是转述自何子悠的口中，又为何会有两个房间？

　　路小飞走进自己的房间，刚一回头，看到那位黑衣人拿着蒲团跟在后面——她愣了一下，梦宁内力已复，应当已经不需要她这点粗浅的武功再保护什么了。莫非还要像个钟馗一样继续坐在她的床头？

　　梦宁的眼神有些留恋，毕竟已经看了两年对面的这个人。她迟疑了一会儿，问道：

　　“小飞你搞这个分舵，是想在优贾帮一直待下去？”

　　如果对方回答“是”，她正好可以接着这个话题说下去，劝路小飞再回鳌龙楼。

　　路小飞笑着摇摇头：

　　“阿宁——我想我们，可能回不到鳌龙楼了。皇后殿下既然让你继续查妖人案，你当然会留在两京，我们怎么可能再回去？”

　　“但正因为迟早要离开，所以才必须尽快去做每件事，否则人生总会留下遗憾。我还在优贾帮时，能为两京俳优做多少，便尽量做多少——”路小飞略一抬头，对上梦宁的眼睛。

　　梦宁知道她眼神中的意味，也堵住了她准备说的话……

　　阿宁，我对你也一样。

　　她只好在对方的床头盘膝坐下，她想好好再看看路小飞的样子，一边想着如何与对方分开。直到困倦完全袭来……

　　这已经是两人在这两年多以来住的最好的房子，住到何时？她们将面临的命运又怎样？两个人都各怀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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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梦宁醒来时天色大亮，眼前空空。她记得昨夜与路小飞一直聊到了很晚，聊梦宁在洛阳时的各种见闻，以及，她们计划在这间房子里如何生活下去。

　　两个人都刻意回避了两个词，白山绝境，与天龙蠡。梦宁从传承了阳春白雪开始就一直在反复听的两个词。由于那个“毒功”的交易，还没来得及将这两个词细细讲给自己的徒弟。

　　在她早晨还半梦半醒之际，她觉察到路小飞已经起身，在她耳边小声的说了一句：

　　“阿宁我去置办一些常用的东西——”

　　至于是什么东西，梦宁从来都不用想，路小飞一直在操办一切，她的生活始终称心如意。

　　梦宁洗漱后就无聊的坐在小院的竹子下，路小飞在出门前已经在石桌上放了一壶凉酒，是昨天跑堂的专门送来，说是洛阳分舵自酿的竹叶青，请两位武林高手品鉴。左思右想，假使两人分开，她最担心的还是路小飞的武功。

　　阳春白雪从二境到三境，需要的是修行所致心境通透。“泫漪散”虽然不足以让这样的神功破境，但一样会大有裨益。三境以后直到六境自有口诀，勤于摸索，辅之以资质，最终要靠自己，而不是她这个师傅。

　　至于御剑术，她在恢复内力之后，两个晚上都在想着御剑术。很多地方她自己都尚未通透，又如何传授给路小飞？假使将御剑术的全部口诀悉数教授，她又早把口诀改了大半，如今御剑术几乎成了她自创的一种剑术……

　　她心烦意乱的想着，如果教授就此戛然而止，会不会耽误了路小飞日后成为剑仙？

　　她摸着竹叶青又觉得有些凉，听着声响路小飞已经回来，应该正在收拾着，还在房间中对她说道：

　　“阿宁我给你买了两本最新的话本，昆仑奴和妖剑记，你看看又能悟出什么？”

　　路小飞一边推开通向小院的房门，一阵温热的熏风扑面而来。初秋的洛阳已有些微凉，而院子里却比外面热了很多，还带着她早就熟悉了的，温和而洁净的香气。

　　她眼前的女人没有穿外衣，只披着一件黑色的薄纱。梦宁的身材在薄纱下毫无遮蔽，俊逸无暇。三千青丝披散而下，略显凌乱的覆盖在肩头。头发刚刚沐浴过，水珠还在一滴滴落下来……她自己显然还是什么都做不好，连头发都没能弄干。

　　此时梦宁赤足踩在院中的石板地面，发带就随意的系在雪白的脚踝上……能想出把发带系在脚踝上，果然是最洒脱肆意的麟大人。她修长的手指端着一个酒杯，正在看着那丛绿色的竹叶出神。面具虽然仍然戴在脸上，但显然不像过去那样谨慎，松松垮垮的露出不少侧面的皮肤，光润的肤色白的发亮，衬着绿竹都失了颜色。

　　听到院门响声，梦宁才转过头，嘴角微抬轻轻的笑了笑：

　　“小飞你回来了？”

　　此情此景让路小飞头脑停滞了一刻，她才幡然醒悟……眼前的人才是真正的梦宁，恢复了武功的麟大人，原本就应该是这样一副样子。奢侈到用内力提升了整个房间和院子的温度，好让自己能舒舒服服的坐在这里享受一杯温酒。

　　她想到武萝曾经对她说的：你们都没有见过受伤前的梦宁。

　　这样的她还会愿意让自己陪伴吗？毕竟已经不再需要自己保护。

　　路小飞此时才明白这些天以来她一直心神不宁的缘起……虽然她们此前过的挺惨，但她仍然担心不能再回到从前。也许在鳌龙楼逼仄的下等房里，才是对她而言最后的旧日桃源。

作者有话说

　　优贾帮洛阳分舵在哪？
　　我认为应该是在洛水南岸的里坊区，现在洛阳市洛龙区安乐镇茹凹村与曙光村之间，那年头行商们存放货物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