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妖变》清凉门

96、绝顶的善人 我现在不是

　　“这个事情上你没有任何错——”梦宁打断了她。

　　“那你又是否知道，满朝文武，皇后为何交由你来查办妖人案？”水灵问道，又用眼睛的余光瞟了一下路小飞。

　　聪明如路小飞当然明白水灵是希望她回避，于是站起来说道：

　　“我去帮白虎大人找一下金疮药——”随后起身离开了密室。

　　“你了解这个女孩儿多少？”水灵望着梦宁，她没有等梦宁回答，自顾自的说道：

　　“你应当已经知道，妖人并不是一个组织，而只是一个共同体。妖人案的本质，是利用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或靠利益，或靠胁迫来完成最终的目的。这目的也许是六神器，也许是其他。从这个角度，我其实也算是妖人的人——”

　　梦宁不语，算是默认。

　　水灵的声音越来越低哑：

　　“你知道我这个人根本不可能认输，我死也不会认输——但是我娘她不会武功，她在水府里只有我一个亲人，自从萧淑妃死后，我爹就经常会打我娘——所以我会来邙山，我会与温傅比武，我还要随时看着水仙手中的指令，是要拼命打赢，还是认输——”

　　梦宁将食指貌似轻松的搭在水灵的手背上，像昔日老大一样态度笃定的说道：

　　“你放心——我一定会把妖人案的主谋和杀江城的真凶找到。”

　　水灵苦笑了一下：

　　“你对我们几个真的还好——你应当清楚，你身边的这个女孩儿，一样是处于妖人的关系之中。但她知道的一定比我更多，她涉入的一定比我更深。在邙山的那天夜里，我原本是担心你才去了伏羲神殿，却见到她穿着你的衣服，戴着你的面具去面对神武天骑。她真的敢为你去死，从她的目光里我突然看到了我哥哥过去的影子——”

　　梦宁愣了一下，却也无言以对。

　　“如果你不爱我哥哥，你可以拒绝他——我知道两年前的事情全是他的错，但你一再给他希望，又一再利用他，你让他如何自处……”水灵的声音黯淡。一方是至亲，一方是袍泽，水灵能保持这样的态度已经非常公正。

　　“所以老大，之所以皇后会让你来查办妖人案，因为所有人都有这样那样的关系，只有你没有。你无父无母，对任何人都冷酷无情——你是个人渣，你自己应该明白——”

　　“我现在不是人渣了……”梦宁脱口说道。

　　这个回答太奇怪，让两个人相对的愣了一下。

　　水灵家的麟老大，一代奸佞，突然不承认自己是个坏人了……

　　“你让这个女孩儿以微薄的武功，夹在你和妖人之间，你应当知道这有多危险？”水灵反驳道。

　　这是梦宁最不擅长的问题：

　　“水灵……我们还是聊妖人吧——”

　　“自从萧淑妃死后大概半年，水仙就来到水家，我爹完全变了一个人，我能感觉到他恨我、恨我哥哥，也恨我娘。是我娘生下我们两个恶心的兄妹，害死了他的心上人——我曾经认为我爹是江南妖人的负责人，但在我二叔失踪后，我觉得他也同样身不由己，也许水仙才是这些事情的主使。”

　　梦宁立刻发现水灵所使用的一个词的特别：

　　“我亲眼看到你二叔被妖人杀了。”

　　水灵再一次沉默了下来，仿佛又需要接受一个新的伤感的事实。

　　死、失踪、成为僵尸，在妖人案这里，似乎统一成了同一个涵义。

　　“邙山演武会之后，皇后又将妖人案交给了我……”

　　听到梦宁的这句话，水灵居然笑了笑：

　　“有道理——即便是皇后，也难再找到你这样的天绝地孤。在邙山看来妖人与皇后闹翻了，我给你提供一点线索：我在水府中，也见到过僵尸。据我暗查，僵尸一定妖人案最核心的秘密之一，此次邙山皇后应当得到了不少僵尸的肢体，你不妨好好调查一番。”

　　“如你所言，你与温傅的一战由水仙来给你指令。但温傅应当同属于妖人控制，据你所知，为何会安排你二人对战？”

　　水灵冷冷一笑：

　　“老大你犯的错误和我最初的一样，以为妖人只是一群人。其实他们不过是一群为了六神器走到一起的乌合之众，甚至要拿到六神器的目的都各不相同。在庙堂之上，他们是荆王李元景；在草原里，他们是阿史那泥熟匐；在江湖中——”

　　“是机甲城——”梦宁接过了她的话。

　　“我在妖人中只能算是被利用的边缘人，对此也仅仅是猜测——根据这些年朝廷的人员更替，显然荆王力主与皇后互相利用，皇后也据此完全掌控了禁军；至于阿史那泥熟匐近年来在西域大肆扩张势力，与一直扩张安西都护府，并策划设置北庭都护府的皇后矛盾十分尖锐；新人赛时的盗斧应当是荆王主导，盗斧失败后阿史那泥熟匐就占据了主动。在我与温傅对垒过程中，荆王与突厥人大概达成了妥协，同意由突厥人先占据刑天斧——”

　　“可惜颛顼柒不在，否则可以好好问问他刑天斧的功效是什么……”

　　“你让颛顼柒研究了整整一年的六神器功效，他还没跟你好好汇报？”水灵问道。

　　“圣堂之变时，他已经调查出未央石、轩辕枪和共工剑，只有一半；还差神农鼎、刑天斧，另外的那个连名字都不知道……”

　　水灵深深的看着梦宁，突然问道：

　　“查妖人案几乎是在和全天下为敌，你在圣堂供职时是因为职责所在。如今你离开圣堂，身残未愈，又为何还在坚持？难道只是为了给江城和小蔷报仇？”

　　梦宁楞了一下，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

　　不查下去，她自己的冤案如何昭雪？

　　不查下去，如何找到江城和楚蔷的真凶？

　　如何让两京俳优能堂堂正正的回归家园？

　　如何让无数亲人被妖人所害或控制的人能解脱？

　　甚至，如何让路小飞能够走出那些思虑重重的心事来面对她……

　　她对武萝、对水灵、甚至对孟诜、李晏清这些人都承诺一定会惩处妖人案的真凶，并且一心的追查了下去。唯独没有想过自己要面对多大的风险。

　　简直是个绝顶的善人，这个念头让梦宁甚至有些洋洋自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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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时路小飞已经从隔间折了回来，手里拿着几个药瓶。梦宁将药瓶辨认了一下，将一个瓶子推给了水灵。水灵略带疑惑的看着路小飞——

　　她原本以为路小飞只是找个借口回避，谁知路小飞身上真的没有金疮药，还需要梦宁辨认……路小飞在邙山实实在在的打了三天，右臂在逆火罗的子母阴阳煞中还走了一回，如今看来竟然毫发无损。

　　世上居然有比她白虎身体还好的人。

　　“是否需要我帮白虎大人上药？”路小飞笑靥可人……梦宁也很困惑，似乎觉得路小飞对水灵尤其客气了几分，虽然水灵是救过她……

　　水灵摇头拒绝，路小飞才终于说出了诉求：

　　“阿宁曾经冒白虎大人的名在鳌龙楼卖过一样假货，骗了封冰一些银子，这些银子一直都在阿宁的账上，但我未征求您的意见，始终不敢动用。现在假货您已经摔了，是否这笔银子……”

　　水灵世家出身，自幼入仕，对银子这样的问题从来毫无概念，她想起来应当是那块假的“千灵玉佩”，有点茫然的点了点头。

　　“太感谢您了，那笔钱真的很多。我和阿宁的话……差不多能用一生。”

　　水灵看着路小飞的一脸笑意，又看了看她的人渣老大。她站了起来，随意的拍了拍梦宁的肩膀：

　　“我必须走了——这次能来邙山，是我爹安排了水仙一直监视我。我从擂台中走出就偷偷来到了这里，想着或许能见你一面——但消失太久的话，水仙一定会向我爹告密……我没有什么好怕的，但是我娘……”

　　她没再说下去，缓缓走出了石室，水灵最后回头说道：

　　“我知道江城一定会拼命救你，他一直相信他的老大无所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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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梦宁在石室中用了一点时间来消化水灵向她提供的信息，如果简单概括，“关系”作为妖人案的核心要素，而水家的这一条关系，是建立在萧淑妃的这个基础上。

　　妖人利用了水风吟与水仙对武后与五圣兽的仇恨，将他们卷入了妖人案。如果进一步延伸，那么水清作为家中的嫡长子，高堂又被挟制，有可能是被水风吟要求参与了对她的陷害。

　　至于其他的控制方式，当然也必不可少。其中一个很重要的环节，便是水清曾经在圣堂天牢里为她奉上的那一壶茱萸气味的毒酒……

　　她相信水清不想杀她——水清能想出的搭救她的良策，便是让她喝下毒酒，从而同样受制于妖人，以此向组织换取她的活命。

　　这是拼图中一个重要的碎片。

　　妖人案在梦宁的头脑中始终是一副巨大的图画，她从四年前接到这个案子开始，一直在艰辛的、一片片的尝试将图画拼齐，能够看到图画的全貌——如今，又一个碎片已经连接上了。

　　洛阳、长安、钱塘。

　　上官仪、水清、水风吟、水仙、萧淑妃。

　　圣上、武后、荆王、俳优、突厥人。

　　真相重要吗？如果为了她自己，那并不重要，但为了江城、为了楚蔷、为了冤死的那些人，她必须要搞清楚真相。

　　她抬头看了看路小飞——路小飞似乎仍然满心都想着她那能用一生的银子。在路小飞刚才的那句话中，梦宁只关注到“一生”这两个字。

　　路小飞，真的是想和她一生在一起。

　　她在苦思冥想，想着如何向对方说出自己的决定——水灵说的对，她内力已复，毫无理由拉着路小飞陪她送死。况且，她自己的一生，可能只剩下了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