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妖变》清凉门

95、回麟府 我不会在意

　　两年之后，麟大人终于又回到了神都洛阳——虽然是在深夜里，已经难以看到洛阳那些璀璨的灯火。

　　麟大人的宅邸，在洛阳的明义坊——在地理位置上，正在武后母亲的隔壁。

　　大门的牌匾上只有一个字，“麟”。

　　朱漆大门上仍然贴着官家的封条，还重复的贴了好几个——估计是此前的墨迹已旧，于是又贴上了新的封条，门上倒是看着干净。

　　看梦宁看着大门愣神，路小飞问道：

　　“怎么进去？”

　　“你背我跳进去。”

　　对于罪臣的门贴着封条当然是意料之中，而梦宁意外的……是她家的门居然没有人来泄愤。

　　根据她手头的卷宗记载，仅洛阳城因为妖人而受害的家庭就在二百个以上，她被认为是妖人案的主犯又生死不明，受害人的家庭多少有些血性，好歹会跑到她家的门口去扔扔鸡蛋，吐吐口水……

　　如果不是因为她的家与武后母亲的家是邻居，旁人轻易不敢前来——那另外的原因只能是……

　　受害人家庭明知道她并不是真凶。

　　这就有趣了……

　　路小飞背着梦宁跳过院墙，又绕过影壁之后——路小飞看到的，是一片宽阔静匿的湖水，看不到边的池馆台榭，遍地的紫薇树和垂柳围绕着湖边，数丈高的奇石倚湖而立，壮丽又萧然。

　　路小飞曾经去过江南水家的宅院，当时感觉已经富贵至极，但水家毕竟住了数百人，宅邸连绵应属必需。而梦宁的这处所谓的“家”，两人已经走了一会儿，还没有看到能住人的地方——

　　“阿宁的家好大——”路小飞终于说道。

　　梦宁突然觉得很惭愧——她在诛灭长孙无忌之后，武后赐给了她这处宅邸，当时五圣兽还新鲜的一起协同参观。无论是规模、豪华程度及位置，都体现了武后对她的分外恩宠。

　　而如今她和路小飞一起走在这里，这处豪富的宅邸，却让她觉得特别难堪。

　　她与路小飞一起住过孝洞，一起住过肮脏污秽的船底舱，一起住过破庙，还一起长期住在鳌龙楼的下等客房。她这两年之间完全是靠路小飞的节衣缩食生活了下来……

　　所以没有哪个地方像她这处豪宅这样让她觉得尴尬。

　　“是皇后给的……给我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梦宁努力辩解一下，好显得自己品味并没有这么恶俗。

　　“你自己住吗？”路小飞迟疑了一会儿问道。

　　“皇后赐给我的时候还连同了二十几个奴婢……我嫌太乱都遣散了，后来留了一个女仆和一个马夫……”

　　梦宁当然不能说她还给了水清一幅钥匙让对方来帮着收拾房子。

　　“李胡？”路小飞专提梦宁的痛处。

　　梦宁的头更低：“是——小飞你不喜欢这里？”

　　路小飞微微笑了笑，缓解了梦宁的不安：

　　“没有——阿宁在的话，哪里都好，我不会在意什么房子。”

　　在回到她的宅邸之前，她本来还设想着办完事带路小飞转一转，但如今这幅境地，她只想尽快去到目的地，完成回到麟宅的真正任务。

　　她的目的地是湖边的一处亭子——湖边两处亭子相对，亭中有石材作出的人工水道，取曲水流觞之意。

　　但这是宫中文人才会玩的游戏，梦宁自从住进来之后一次都没用过。

　　亭中石几上有一副围棋，落满尘埃，两年以来仿佛一直都没有人动——梦宁随便摆了几处棋子，对面的另外那处亭子中间的石几就陷了下去，露出一处隐蔽的地道。

　　看到这里，路小飞立刻明白为何在邙山演武会时，梦宁会选择在“演武山庄”的曲水流觞处等着水灵，水灵也会专门去那里找她——显然在她们相处的旧日里，这就是一个相聚议事的地方。

　　“五圣兽”们活在步步惊心的庙堂，每一时都要保持着无声的默契。

　　“好雅致的地道？”

　　梦宁继续垂着头：“也是皇后做好的……后来我们五圣兽就用这里议事。”

　　两年前的圣堂之变，水清也正是在这里存下了几具僵尸，成为她涉嫌妖人案的铁证之一。

　　两个人一起沿着地道走下去——不多远，一处宽敞的石室展现在两个人的面前，石室壁上是数个灌满了鲸油的长明灯，地上则覆盖着厚厚的熊皮。

　　石室中的家具摆设，一样俱全，宛如豪富之家的生活之所。

　　一个身着白裘的年轻女子正坐在石室中，似乎已经等待了多时，有些困倦的靠在石室的墙边上。

　　是不久前在邙山见过的水灵。

　　看到两人进来，水灵才睁开眼睛——她看了梦宁好久，梦宁也同样看着她。许久之后，水灵才轻轻的叹了一口气：

　　“老大，你终于来了——你能把那个恶心的面具先摘了吗？”

　　梦宁点点头，摘掉面具，在水灵面前坐下：

　　“我猜你离开邙山后一定会来这里等我，所以我也一定会来这里找你。”

　　水灵看了一眼路小飞。

　　水灵虽然死脑筋，但智力并不差，一眼就认出了这是在邙山夜里冒充梦宁的那位“徒弟”。她眼神里透出一丝疑惑，但未再多言——仍然有一些血迹从水灵的白裘中渗出来，是昨天她与温傅比武时受的伤。

　　“我这房里应该还有几瓶金疮药，你找一找——”梦宁说道。

　　“不需要，那家伙的拳脚——比蚊子咬的还轻。”水灵轻蔑的一笑。

　　两个人又陷入了沉默，梦宁知道水灵想要问什么，但在水灵没有开口之前，她当然也没办法回答。

　　半晌之后，水灵终于问道：

　　“江城死了吗？”

　　“在我面前死的。”梦宁点点头。

　　与武萝那种暴怒的反应不同——水灵的反应很平静，毕竟武萝是刚刚得到了爱人惨死的消息无法接受；而水灵已经将这个消息消化了两年，只是向目击的人再核实一下。

　　但梦宁仍然可以看到，水灵的手掌也在渗出血迹，是她自己的手指抓紧了掌心。

　　“谁杀的江城？”

　　“一个黑衣的蒙面女子——她在我面前跑掉了。”

　　“我哥哥在这件事中起了什么作用？”

　　梦宁迟疑了，一时没有回答。

　　“你不愿意的话，可以不说——”水灵说道，过了一会儿，水灵继续说道：

　　“你愿意的话，也不要说了……”

　　一件自己本来就清楚的伤心事，何必听别人再重述一遍呢？

　　“满朝上下，从庙堂到江湖，没有人觉得你是妖人案的主谋——但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选定的人是你？”水灵问道。

　　梦宁沉吟道：“也许是因为我调查的已经接近于真相了？”

　　水灵摇摇头：“你有没有觉得水仙长得像谁？”

　　梦宁蓦然睁大了眼睛，从她第一次见到水仙就有这样的感觉，但她想到水仙既然是水灵的妹妹，也许是跟水灵太熟悉了才有这种想法。

　　而如今她和水灵面对面时，回忆起水仙的样貌，又觉得两人毫无相似之处。

　　现在终于水灵向她问了这个问题，她开始在记忆中搜索水仙的脸，水仙的风情，以及水仙与男人们在一起时的一颦一笑……她的心目中终于浮出一个可怕的影子来。

　　她与水灵旁边放着一个沙盘——曾经五人为了议事的保密，有时候会在沙盘上写下字方便随手擦去。

　　梦宁在沙盘上写下了一个人的名字，然后推到水灵面前。

　　那个人的名字是：

　　萧淑妃。

　　水灵用手擦掉了那三个字，叹息说道：

　　“我知道你在我爹的生辰那天来了——那天是我想尽办法让艾芳能够在我们全家面前演那出戏，向我爹，向我娘，向水仙印证我的猜测的真实性。那出戏里讲的故事，是我曾经讲给艾芳的——”

　　梦宁和路小飞不仅看了那出戏，还润色了一下午戏本，当然记得那出戏的每个情节。

　　如果按照水灵的说法，很容易就能将戏本里的角色对号入座——

　　男主少侠，是水风吟。

　　女主世家少女，是萧淑妃。

　　隋炀帝，则是当今圣上。

　　假使代入真实角色，再把那个故事重述一遍的话——发生在现实中的故事则是，水风吟曾经搭救过萧淑妃，从而两人相爱。而萧淑妃为了取得救治水风吟的灵药，被迫嫁入宫中，虽然偷得灵药，但从此两人再也无法相见。

　　而后来五圣兽则在武后的指使之下，为这个故事书写了一个惨烈的续集——

　　那就是萧淑妃在出嫁后虽然初时受宠，但自从武后进入宫中之后为武后所嫉恨，她被废、被杀被做成人豕，从陷害到酷刑都是梦宁亲手所为，当然五圣兽的其他人也有所参与。

　　而萧淑妃与圣上的女儿义阳公主与高安公主则下落不明，以水仙的年龄判断……应该是妹妹高安公主。她显然被水风吟收养，冒做自己长期寄在别家的女儿。

　　她对于五圣兽，尤其是梦宁的仇恨，在已天下皆知的人豕惨案的衬托之下，也就再合理不过。

　　“我当时给你寄的最后一封信，就是关于这件事——”水灵慨然说道：“但被我爹发现了，就一直软禁在家里——如果你收到那封信，也许会提前提防，那次事故就不会发生……从这个角度，也算是我害了江城。”

作者有话说

　　唐史考据——梦宁住的地方在哪
　　明义坊在如今的洛龙区安乐街道新村与聂湾村一带，武后时代是名流豪宅云集的地方，比如宋璟、崔融和武后的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