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妖变》清凉门

94、真心 阿宁已经给

　　梦宁与路小飞，今年邙山演武会正赛高人与新人赛的魁首，正在像两个劫匪一样仓皇的逃出邙山。

　　她们不敢坐马车，当然也不敢骑马——不敢走大路，找了一个根本没有人迹的荒山野岭，连夜向山下跑。

　　在示意她赶紧走的时候，梦宁曾经牵了一下路小飞的手，路小飞感觉到她的手心里微微冒汗，刚才在武后那里的泰然自若都没了踪迹。她知道梦宁怕什么——虽然仅仅与武后相处了一天，对方的威圧感与自己的无力感还都残存在每一处皮肤上。

　　她怕武后会随时变了主意。

　　这一天经历的事情实在太多——天龙蠡、白山绝境、演武会的比武、观武台的爆炸……当然，还有她自己所谓毒功和师门的真相大白。路小飞需要一个个的理清楚，当然她最担心的，还是被渡入梦宁体内，让那个太监兴奋的仿佛重生的天龙蠡。

　　“阿宁……手上的伤疼吗？”路小飞想到梦宁被铁樱划的那个口子，小声问道。

　　梦宁好像没听见，没有回答。

　　“丹田的伤……还疼吗？”路小飞想到蛊王伸到梦宁丹田中的那个手指，继续问。

　　梦宁似乎还是在自顾自想着心事。

　　半晌之后，梦宁突然从后面轻轻的抱了一下路小飞，但是很快又松开，她如释重负的说道：

　　“小飞——我终于又把你找回来了。”

　　路小飞愣了一下——她们两个朝夕相处已经两年，类似这样的亲密动作已经有很多次，她知道梦宁直白肆意，经常会在高兴时，或者对她武功的进境满意时抱她。而这一次虽然很短，但却与此前的每一次都不同。

　　她从那个温暖的怀抱里，隐约的感觉出了对方的不安、担忧、彷徨……与真心。

　　难道她两年的努力，真的换来了对方的真心？

　　梦宁开始咳嗽，路小飞连忙停下，看到她用手捂着嘴，努力不让自己发出声音来。路小飞扶住梦宁，看到她正在擦掉嘴边的血丝。

　　“你受伤了？”

　　她想到梦宁昂然扶住武后那副游刃有余的样子，连一点尘土都无法进入“阳春白雪”所布下的禁区，那时可是完全看不出来受了伤。

　　“不妨……”梦宁调匀呼吸：“我只是挨了温傅一掌，还用了一点逆气术——”

　　梦宁挨的温傅那一掌，路小飞看到了，只是当时梦宁看起来并没有一点反应，路小飞便以为没有打实。

　　梦宁虽然穿着冰蟾甲，但这种程度的护甲，与“达摩天龙大手印”这样的古老神功抗衡起来显然还有不小的差距。

　　逆气术并不是武学，只是一个小把戏，就是将现有的内功逆向运行——可以将已经接近清空的内力恢复一点点，但副作用很明显，不仅会导致不轻的内伤，严重的还会境界跌落。

　　因为风险大，效果差，几乎没什么人会用逆气术。

　　那一点点内力能做什么？恐怕只能让她和武后看起来气定神闲的落地，摈离那些尘土飞扬。

　　都是一些表面文章。

　　而正是这些表面文章，使所有人都看到梦宁和武后如仙人入凡间，即是绝代武学，又是盛世威严。使得武后最终下了决心放她们走。

　　路小飞示意她来背着梦宁，梦宁也未拒绝——又回到了她俩相遇之初的状态——路小飞比当时长得稍微高了一点，但消瘦的肩膀还是会搁到梦宁的下巴。

　　“阿宁我们去哪？”

　　“去洛阳——有个人估计会在那等我。”

　　“去洛阳哪里？”

　　“去我家。”

　　梦宁趴在路小飞的背上，和上一次一样，觉得自己困倦的又快要睡着了——她突然想起来一件事，问道：

　　“小飞——我答应过你拿下新人赛给你一样奖励，你要什么？”

　　路小飞想了想不久前的那个温热的拥抱，答道：

　　“不用了——阿宁已经给过了。”

　　梦宁左思右想，直到进入梦乡，也没有想出来她到底给了路小飞什么奖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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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梦宁醒来时天色已近正午——她找了一个隐蔽的山洞，让路小飞先休息一会儿，她们需要晚上再进城。

　　她需要用一天时间修复自己的内伤，同时麟大人的宅邸位于洛阳城的繁华地段，这样大白天的回去过于显眼。

　　路小飞连番大战、两夜未睡当然是困倦至极——但梦宁看到她的眼神中充满了不安，只得伸出一只手握住对方的手，当那一丝热度传入路小飞的掌心时，路小飞才躺在地上睡着了。

　　梦宁盘膝而坐，两年之后，她终于取得了有限的自由，然而，她也不得不面对更大的挑战——白山绝境中阳春白雪传承人们的累累白骨也许就是她的未来。

　　武后要求她在暗中继续核查妖人案，可以预料的是，在白山绝境开启之前，武后必然不会让她死在上官仪这些人的手上。从某种程度上，虽然她的冤案尚未洗脱，但至少暂时是安全的。

　　在邙山演武会上那些死去还魂的突厥人，从形态和特征上，与妖人案中的僵尸如出一辙——妖人案中居然还有了突厥人，同时一来就是上百个，与妖人案此前那些精挑细选的江湖人完全不同，难道妖人还能批量生产？还有对于两京禁绝俳优这样看似寻常的事，武后提到时却另有深意，这件事情与妖人案又有怎样的关系？

　　更为关键的是回到她自己身上——所有的记录都显示，阳春白雪传人在白山绝境中侥幸幸存的唯一途径是达到七境以上的境界。但无论是她的师傅水云先生，还是水云先生的师傅、她的师祖，都不能告诉她如何达到阳春白雪的七境，甚至不能告诉她阳春白雪的七境是什么样子的？

　　文献中的口诀停止在六境洪蒙自剖分这个位置上。

　　而她如何在这一年，或者略长的时间中达到阳春白雪七境？

　　她看了一眼拉着她的一只手睡着了的路小飞——她并没有迟钝到看不懂路小飞对她的心意。

　　尤其是路小飞肯定已经知道了所谓“毒功”只是一个骗局，路小飞在这一路上甚至没有问她……

　　从毒功突然变成了天下第一的神功，路小飞没有一点高兴的意思，有的只是心事重重。

　　路小飞的心意，与她间隔着仿佛是千山万水，其实只是彼此互相藏着的秘密。

　　那她自己的心意是什么？

　　情网之于麟大人，与麟大人之于情网，从来没有形成过有效的契合关系。

　　多年以来，她没有拒绝过一人；也没有应允过一人。

　　因为她觉得那没有意义，而且浪费时间。

　　感情，是一件奢侈品。

　　曾经有很多人沉迷于梦宁的美貌，也有人看中她是皇后面前的红人。比如她曾经的好兄弟水清——然而麟大人接受了水清父亲的款待，收下了水家给的厚礼，并且给了水清一副她自己宅邸的钥匙，让对方去帮着收拾收拾房子。

　　秋天麟大人的宅邸，万物萧索、草木摇落，寂寥的像是一处没有人祭奠的坟场——而且，根本就见不到女主人。

　　其余还有太子少保周家的嫡长子、春风得意的新科刘状元、被她从猎场上熊爪下救出来的小宋王等等——梦宁收下了所有人的礼物，对所有人说好，向每个人回报了灿烂并且虚伪的笑容……再往后，麟大人无父无母，媒人连去哪上门都找不到。

　　找上麟府的人，搞不好还能看到带人正在打扫卫生的水清。

　　这一切在她将王皇后与萧淑妃做成了人豕后追求者才略减少——有些人不敢再去追求一个蛇蝎心肠的美人。直到她这位眼光清奇的传承人，能从她身上看出来温柔和善良。

　　梦宁本来以为像过去一样坦然接受就可以了，反正，她认为她理所应当被很多人爱。

　　但是，她为了路小飞做了太多她原本不可能做的事情。

　　她拖着快要死了的身体去找李晏清，目的仅仅是帮助路小飞掩藏身份；她丧心病狂的去挑逗蛊虫，把自己重新置身于武后面前——又毫不犹豫的接受天龙蠡，准备跑到白山绝境去送死；她逆转真气承接武后落地，自己去冒受伤的风险——不就是为了让她和路小飞两个人都能平安离开吗？

　　这并不是一贯思维缜密麟大人，这是冲昏了头脑的有情人。

　　她从来没想过路小飞与她同样都是女子的问题——麟大人是一代奇才，就是喜欢上阿猫阿狗都是理所应当的。但如果让她选择必须与一个人一生一世的话，除了路小飞，她想不到别的人。

　　路小飞知道她吃饭的口味，知道她洗澡的水温，知道她穿衣的冷暖，会讲她爱听的故事。

　　最关键的是，还让她充满自信，觉得自己特别像是一个好人。又温柔又善良的好人。

　　这段温暖的、开心的关系，也许需要告一段落了……

　　她不能对邙山上发生的一切都视而不见。如今她内力尽复，根本不在意路小飞有怎样的真实身份，什么事情瞒着她，什么事情又会骗她——

　　她在意的只是，没有什么比留在她身边，对一个阳春白雪的传承人来说更危险。

　　“小飞，这两年以来拜托你照顾了……等我从白山绝境活着回来，或许我们能重新开始。”梦宁似是自言自语的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