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妖变》清凉门

85、天龙蠡

　　然而武后的这些似乎宽释的话并没有让梦宁的心放下，相反——这恰恰加重了梦宁刚才心里出现的念头。

　　武后为什么要为了她一个鹰犬，去悍然冒犯圣上的天威？那当然是有比这更值得的事情。抑或，这整件事情，武后、圣上、上官仪，各自怀着各自的目的。

　　她只是被倾轧在轴心的棋子而已。

　　梦宁头脑中浮现出一个可怕又无奈的词：阳春白雪，和者盖寡。

　　梦宁不仅没有起来，还重重的扣头，说道：

　　“罪臣万谢天后之圣恩——”她略微抬起头，稍微一沉吟，问道：

　　“罪臣斗胆问一下……是不是那白龙，又要降临到白山绝境了？”

　　武后默不作声，眼神中透露出一抹杀机——

　　这对君臣，从很多年前开始，每一步都互相算计，每件事都彼此猜忌。梦宁敢于大胆问这件事情，是算准现今绝不是武后舍得杀她的时候。

　　梦宁似是无视武后的杀心，继续说道：

　　“罪臣在功力被废之前已经达到阳春白雪六境，七境指日可待，愿为皇后殿下入白山绝境，接引白龙之气，逆转乾坤，以报殿下圣恩——臣的徒儿阳春白雪才只有二境，怕是坏了殿下的大事——”

　　一直站着的武后此时才坐下，她端坐在正中的位置上，面色阴沉不定。

　　接引龙气，逆转乾坤，放在哪朝哪代都是杀头的大罪——更何况还要进入白山绝境，如果达不到阳春白雪七境将会死无葬身之地……梦宁应下的这个事情，简直是几条命都不够用的。

　　武后本以为要一番口舌，威逼利诱才能让她答应的事，对方却如此主动的自己应了下来，她为了什么？

　　武后此时才瞟了一眼一旁坐在地上的路小飞……

　　“看着倒是个晶莹剔透的孩子……”武后心道，但麟难道是为了怕让她这徒弟去白山绝境才主动请缨？当世两个仅有的阳春白雪的继承者既然都被抓到这里，至少要有一个人去送死，麟多年来都是个识时务的人，既然如此，还不如主动自己承接下来。

　　而麟，又几时成了一个如此疼爱徒儿到了舍己为人程度的人？

　　武后这样的大才，当然不会过多思索俩人之间的关系，她面色略微和缓，说道：

　　“难得麟爱卿有这样的忠心——你若立下大功，本宫自当重赏，你又有何要求呢？”

　　听到武后的语气变化，铁樱再次示意梦宁赐座，梦宁拜谢后坐在李淳风下手的位置上，并拉着路小飞坐在旁边，答道：

　　“罪臣有两个不情之请：其一，罪臣目前内力被封，恐难以为皇后殿下效力——”

　　武后打断她的话，随口说道：

　　“此事你无需多言——让你去白山绝境，当然要解开你的内力——”

　　梦宁再拜后望了路小飞一眼继续说道：

　　“此女是阳春白雪当世仅存的唯一传人，还请皇后殿下宽恕此女不死——白龙现世，必然百年内不会再来，殿下应当对她也无需顾忌……”

　　“如你立此大功，对你及师门重赏尤有不及——本宫又怎会加害！”武后声音中略有微愠。但梦宁知道，她这种态度反倒表明她确实曾有过这样的想法——然而她服侍武后多年，知道武后尚算是言而有信，既然应下了，那路小飞大略是暂时平安了……

　　梦宁舒了一口气，离开座位再次跪下叩头：

　　“多谢皇后殿下大恩，麟当万死不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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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小飞是第一次看到宫中的这些礼数……她虽然不太理解众人所说的白山绝境、白龙是什么，但也明白一定是一件非常重大而绝密的事情。而她看着梦宁一次次为了她反复向武后跪下求情，心里又是说不出的滋味。

　　她很想自己能把梦宁扶起来，然而她又知道这肯定会给对方找更多的麻烦——这一天她看到了一个完全不一样的梦宁，不仅教她的毒功变成了殊世的神功，这个又骄傲又放纵的人还为她屡次卑微的伏在这里……

　　她在梦宁的心里，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位置？

　　“但是，在解开你的内力之前，你要先接纳天龙蠡——来完成，我们的约定。”武后说道。

　　这当然在梦宁意料之中，否则她内力恢复，天涯海角任我行，又怎么来保证她去完成白山绝境的任务。

　　何为天龙蠡？

　　有白龙，就有天龙蠡——白龙会出现的地方，就会伴生天龙蠡。李淳风在白山绝境探索两年，当然也带回了天龙蠡。

　　天龙蠡靠人的血脉生存——当然它体型微小，不会给人造成太大负担。天龙蠡感应到白龙，就会随龙升空，好似从来没有在世间存在过；而白龙来了，天龙蠡却未接触到白龙，它就会死，而它的宿主，也会随之而死……

　　至于天龙蠡与白龙之间的其他纠葛，可能只有亲临白山绝境的人才能通晓其密辛。

　　历朝历代，天龙蠡都是野心家们约束阳春白雪继承者们的天然利器。

　　接纳天龙蠡之后，却没有如约的去接引白龙，白龙升天后，宿主就会死掉——那还不如进入白山绝境去拼一把。

　　每个阳春白雪的继承者，都会由自己的师门来讲这个关于命运的故事；关于白山绝境、关于龙，以及天龙蠡。而梦宁还没来得及向自己弟子解释自己那个关于“毒功”的谎言，白龙就早早的快要来了……

　　“这个自然——”梦宁驯服的表态，并决绝的说道：“请皇后殿下赐臣天龙蠡。”

　　路小飞的手心里都是冷汗，她显然已经听出来梦宁将要接受的是很危险的东西，但她又能怎样？她只能怪自己不够强会被北方抓来，否则梦宁也无需面对现在的抉择。

　　武后的表情此时才真正舒缓，李淳风则适时的进入后面一间房间，不久后一个太监打扮的人被拉了出来，李淳风示意那人伸出手——梦宁也伸出左手，手心向上。

　　“此人是臣从白山绝境带回来的，天龙蠡现在就寄居在他的血里。”李淳风郑重奏道。

　　铁樱走下来，路小飞没有看到她拔刀的动作，那个太监和梦宁的手掌心都多了一道血口，两个人的血立刻涌了出来。梦宁伸掌抵住了太监的掌心——李淳风走过来，给梦宁服了一颗丹药，将双手附在太监的背上，对梦宁喝道：

　　“印堂、中脘、风门——运转三周天，承接天龙蠡！”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李淳风收了手——那太监目露狂喜之色，拼命跪下扣头。

　　他的这条命，算是留下来了，如果武后不再杀他灭口的话。

　　天龙蠡就需要这样生活在人的血脉里吗？路小飞寻思道，这个太监又为何如此欣喜，难道天龙蠡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东西吗？而梦宁为什么要接受它？她看到梦宁的表情毫无变化，努力让自己略微放心一点……

　　在场的人，除了路小飞，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把蛊王请进来——”武后吩咐道。

　　一刻之后——那个脸被完全扭曲了的人，坐在轮椅上被推了进来，这是梦宁见到蛊王最开心的一次。

　　武后看向蛊王，说道：

　　“先生解了她的内力封禁吧——”

　　蛊王的那张脸上当然永远不会有什么表情，他回答：

　　“殿下，内力封禁只能用一次——”

　　“不妨——”武后颔首。

　　蛊王示意侍者将他推到靠近梦宁的地方，突然伸手——他的手指盘根错节像枯树一样，深深插入梦宁的身体里，却没有一滴血流出来。

　　梦宁刹那间眉头紧皱，她咬紧牙关免得自己出声——为武后效力，不能示弱是最基本的原则。她之所以会故意和北方以言论武，一方面是为了让路小飞学习北方的武学路数，以资进境，另一方面便是料定武后会来，必须展示自己的能力才能争取从武后手中活下来。

　　如今看来她可以活下来了，只是活的不太好，也不知道能活多久……

　　许久后，蛊王抽出了手指，他的手指上停着一个米粒大小的虫子，蛊王掏出一个细竹笼，将虫子放在竹笼中，对武后说：

　　“锁功蛊已除。”

　　武后点头：

　　“先生辛苦了，退下吧。”

　　一阵清冽的香气瞬间充斥了整个观武台，让在场的每个人几乎都有心旷神怡之感。

　　久违的内力像春水一样源源不断的自丹田涌入气海，润泽着梦宁周身干涸的经脉。这是她两年多以来朝思暮想的一刻，而此刻到来之时，她心中无论如何都高兴不起来。

　　她只是用一种将死替代另一种将死，将人生的无奈变换了一种存在方式而已。

　　待看着蛊王离开房间，武后向梦宁说道：

　　“麟爱卿，如今你功力已经复原——手脚的伤只能靠你自己去处理。圣上那边，你是因为妖人案获罪，我只能在白山绝境的事情了结之前暂保你安稳——此后，妖人的事情，要靠你自己去自证清白。”

作者有话说

　　唐史考据——唐朝的蛊
　　唐朝有蛊吗？当然有，蛊这个东西从殷商就有。
　　唐朝时候的蛊术已经相当成熟，传说中有十一种，下蛊手法繁多，蛊还刀枪不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