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妖变》清凉门

84、妖刀 麟爱卿圣质

　　麟大人自己恰好刚刚醒来，悠悠回答了李淳风的问题：

　　“六境——”

　　路小飞听到梦宁的声音，心中暗自一惊——她当然不敢奢望梦宁是来救她的，但想到梦宁一贯心思缜密，到这里自然有她的安排，于是继续佯做未醒，静听几个人的交谈。

　　梦宁迅速观察了一下现场——锦幄绸帐，纹饰华美，大约四丈见方的巨大开间，而她躺着的地方正面对着邙山演武场的正中场地，她五年前就来过这里，正是演武场为皇家准备的特别观武台。

　　路小飞侧卧在距离她大约七、八尺的地上，看起来似乎没受到什么外伤，梦宁稍感安心——房间内此时除了她们两人另外还有两人——

　　北方和一名白发儒者，儒者峨冠达一尺，长眉苍髯，目光炯炯，梦宁当初为圣堂效力时也时有见到，是人称陆地神仙的李淳风。

　　梦宁撑着坐了起来，看到自己的面具已经被扔到一边。她管理好自己的表情，作出一个她认为足够好看，曾经在朝堂上大家都熟悉的程式性的笑容：

　　“师伯，李先生，别来无恙——”

　　听到梦宁的回答，北方的脸立刻绷了起来，而李淳风则满脸笑意，问北方道：

　　“北先生说阳春白雪破镜心境才是第一——这麟我从小看大，一肚子的阴谋诡计不择手段，心境简直不能更差，怎么二十刚过就达到您师尊古稀年纪的水准？”

　　北方面色阴沉默不作答，梦宁却给了李淳风一个出人意料的答案——虽然声音平静，说的话却是相当厚颜无耻：

　　“当然因为我是百年不遇的武学奇才，没有人能够和我相比。”

　　北方脸色更难看，将梦宁从地上扯起来，拽着她坐住，厉声道：

　　“你们五圣兽是当初先帝举全国之力，遍寻奇人以教诲，揽尽秘笈以培养——你以为真的是你自己的本事吗？”

　　梦宁心念一转，笑道：

　　“比一比？”

　　李淳风似笑非笑的看着眼前这位心有九窍的麟大人——梦宁内力被封禁，手脚经脉俱断，况且她就是全须全爪，也不太可能是上一代的师门前辈北方的对手，此时提出这个要求，一定有她的目的。

　　“侄儿我听说古之仁人未免兵刀之苦，才发明了黑白子对弈，以仿兵刀——我们本属同门，也可以用口谈以代拳脚，与师伯您切磋一番？”

　　北方哼了一声，说道：

　　“可——那便请李先生来做个裁决吧。”

　　两人遂面对面端坐——梦宁略微抬手，沉声说道：

　　“侄儿作为晚辈，就斗胆先手了——我以妖刀的起手斩式斩向您的中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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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妖刀是一种很奇怪的刀法，它的奇怪之处在于——只有一招。

　　通常的刀法，或走迅捷、或走灵便、或走精妙，这些特质，妖刀全都不具备，那唯一的一招，就是“砍”。

　　梦宁曾经日复一日的砍了很久，很快就可以包办整个圣堂的柴火——她的练功目标从木头变成了石头。

　　“我砍不动石头。”——说这话时，梦宁的身高在一把长剑和一把短刀之间。

　　“一刀砍不动——两刀、三刀，一直砍下去不就可以了？”这是云水老师的回答。

　　作为自称为百年不遇的天纵奇才，当然有其他人所不能及的悟性——她立刻就明白：以刀砍石，其实无论砍几刀都砍不动，但假如……

　　第二刀的位置恰与第一刀在同一位置，而第三刀仍然在同一位置，石头迟早会碎，在这个环节，需要的是准确。

　　但问题又来了，真正在实战过程中，没人会给她时间让她在同一个位置上砍上好几刀，估计等不到第三刀她就已经横尸街头。

　　刀速是什么决定的？

　　错误答案是：拔刀的速度。因为大家都是人，靠人的速度总是有极限。

　　正确答案是：距离，距离越短，所需时间越短。

　　所谓妖刀的要旨：就是在同一个位置上，用最小的距离差，砍上很多刀，从而造成最大的伤害。

　　这个距离差小到什么程度？小到后来所有人看到麟大人挥刀，看到的都只是一刀，至于实际上有多少刀砍到目标上，靠普通的肉眼没有人能看得见。

　　而北方这样的前辈高手，才可能达到掌指断铁的程度。

　　所以对于梦宁此时提出来的中路的纵刀，北方的应对方式不会是格挡，而是后纵。

　　“吾后纵躲开，以妖刀及八境破空气砍向你的咽喉。”

　　破空气是梦宁师门的另外一种内功，用于传给未取得阳春白雪传承的弟子——破空气可以使兵刃的前端形成有形的气刃，延伸长至一丈开外，对于兵刃高手效果极佳。

　　两人这样口头拆了数十招，路小飞躺在地上都听入了迷——她突然发现北方的这个“破空气”与她自己学习的“御剑术”有很多相近之处，恍然若有所悟，她不知是否梦宁故意让她听到这些。

　　此时北方得意笑道：

　　“你招式已老，我再以横刀斩向你的腰腹，你此时即无可退，也无暇升空，只能等着开膛破肚了！”

　　梦宁客气的双手抱拳：

　　“师伯承让了，难道师伯没听过阳春白雪的六境洪蒙自剖分吗？如果侄儿内力在身，师伯的对腹横刀，估计等来的只能是阳春白雪的反噬之力了，届时师伯着力的会是胸和腹部，不知师伯准备如何应对？”

　　北方愕然，这时门口传来了轻轻抚掌的声音和一个优雅又不容辩驳的女声：

　　“麟爱卿圣质如前，真乃国家之幸——”

　　听到这个声音，梦宁面色不变，似乎全在意料之中——但她立刻由端坐改为跪下，以头触地，大声说道：

　　“罪臣梦宁，见过皇后殿下，皇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那自门口走入的美妇人，身不着绫罗，头不戴金钿，看似装束与一般人家妇人无异——然而行动之姿，凤目凛然，威仪自生，正是当朝正宫皇后，武媚娘。

　　她的身边只有抱刀侍立的铁樱，整个面部用黑纱蒙的严严的，目光冷冽的环视了一下室内。

　　铁樱首先关注到仍然假装躺着的路小飞，冷冷的递给北方一个眼神，北方立刻答道：

　　“此女是麟的传承人，经臣探测阳春白雪也达到了二境，昨晚已根据皇后圣命抓来——”

　　“弄醒了说话。”铁樱简短下令。

　　北方拍了路小飞几处穴道，将她拎起来扔在地上，喝道：

　　“还不跪下！——”

　　路小飞扑倒在地，她听到刚才梦宁对这位美妇的称呼，知道这当是武后，但想到她对梦宁的所作所为，以及俳优们的那些无辜身死及流离之苦均是此人所致，心有不甘，犹豫了一下还是不想跪。

　　“山野之人，不必拘礼——让她坐下吧——”武后倒是异常开恩。

　　梦宁听到北方专门提了路小飞阳春白雪的境界，内心不由一怔。她的心中出现出一个念头，关于武后为何专门来到演武会，以及北方为何把路小飞抓到这里，为什么并不常出现在武后身边的李淳风也同时在这里的原因。

　　梦宁的心瞬间冷了下来。

　　阳春白雪，和者盖寡……她知道阳春白雪传人躲不开的宿命，如今终于又来到了她们两个人的身上。

　　“麟爱卿赐座吧——”武后道。

　　“罪臣不敢！”梦宁的头仍然恭敬的伏在地上，不敢抬起来。

　　“当初的妖人案，本宫的意见本是让上官仪彻查证据，搞明真相——所以本宫配合他封住你的内力。后来本宫才知道圣上下了杀你的密旨，上官仪又对你设刑拷打——”

　　武后料是梦宁顾忌她自己仍是在逃身份，略微解释了一下，这解释漏洞百出，连编造它的人都未曾认真，但武后并不在乎：

　　“圣上的意见，本宫当然不便干预——但你既然现在在本宫这里，也没有太多需要担心的。”

　　武后的话，永远都是如此说一不二，这言外之意便是：

　　我没想杀你，要杀你的是圣上和上官仪。

　　只要你效忠我，即便圣上要杀你，我也有能力不让你死。

　　梦宁之所以敢于在不久前逗弄蛊虫将自己送至武后身边，就是基于圣堂之变以来的经历，让她笃定在当时牵扯到的多种势力里，武后并没有决意害死她——只要武后肯开恩，她与路小飞，今天就可能有生路。

　　至于生路在哪，如同她五岁时参加的“天狩之选”一样，一切都需要拼命搏杀取得。

　　梦宁此时才稍敢抬头，两年后重新看到了这位自己前半生最重要的女人——除了武功，她的一切都曾经来自于这个女人所赐。武后威仪如前，脸上带着笑却透着冷若冰霜，梦宁立刻就读懂了武后的表情。

　　她活着，狼狈的活着，并且在武后需要的时候，仍然会恰到好处的回到武后面前供她驱使——因为武后算准了她，看透了她，拿捏好了她。

　　君臣二人彼此的算计，经常如此契合到位。每当这时，梦宁总觉得她与武后才算是“天造地和”。